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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天 高二的节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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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节奏和高一不一样。
开学第二周就摸底考试,第三周出成绩,第四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每个人桌上堆的习题册从三本变成五本,课代表催作业的频率翻了倍。连夏屿都开始认真听课了——虽然认真到一半还是会趴在桌上睡着,但至少睡之前会把笔记抄完。江俞白有时候侧头看他,会觉得上学期那个踩点冲进教室、满嘴包子的夏屿像是上辈子的事。
季弛在三班,隔了一层楼。课间夏屿还是会去找他,有时候拉着江俞白,有时候自己去。江俞白去过一次,三班教室比二班小,桌椅挤得更紧。季弛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校服拉链永远只拉到一半,手里不是拿着闲书就是转笔。看见夏屿进来也不起身,就是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挪开。
“你每次都把书包放椅子上,是不是专门给我占的?”夏屿第一次去的时候问。
“不是。懒得塞桌肚。”
“那你现在挪开干嘛。”
“你站在这儿挡光。”
夏屿笑了。季弛没笑,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江俞白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纪录片的旁观者。
分班之后最大的变化不是楼层,是座位。二班的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排座位的逻辑极其难懂。他不是按身高排,也不是按成绩排,而是用一种没人能破解的算法——开学第一周换了三次座位,每次都有人的同桌换人,只有靠窗那排第二个和第三个始终没动过。江俞白不知道是班主任懒得动他们,还是苏晚禾私下找过班主任。他没问。有些事不知道答案比知道答案更好。如果是前者,那是运气。如果是后者——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跳太快,不适合在教室里想。
苏晚禾在新学期开始后变得更忙了。英语竞赛进了复赛,每周三下午要去实验楼上培训课,晚饭经常是江俞白帮她带的。食堂二楼的炒面她吃了半个学期还没腻,江俞白每次端两份炒面回教室,把她的那份放在她桌上,用纸巾盖住保温。她回来的时候炒面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她每次都把洋葱丝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然后把剩下的吃完。江俞白有时候会想,她吃炒面的习惯他比她自己还清楚——不要洋葱,多放醋,配柠檬水不配汤。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存着,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就是存着。
有一天苏晚禾回来得特别晚。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只剩几盏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英语资料,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满足之间。她把资料放在桌上,坐下之后先喝了口水,然后侧头看他。
“江俞白。”
“嗯?”
“我复赛过了。进决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得意,是那种努力了很久然后终于得到回报的踏实感。她说完就低头继续翻资料,大概已经在想决赛的准备了,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人在替她高兴到心口发紧。
“恭喜。”他说。说完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又加了一句,“决赛什么时候?”
“十二月。去省城比。”
“那还有三个月。”
“嗯。”她把资料翻开,拿笔在第一页上标了个日期,“从明天开始每天多背五十个单词。”
江俞白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咬了一下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单词,然后停了一下,又侧头看他。
“你陪我去吗?”
“省城?”
“嗯。决赛是周六,去的话周五晚上出发,周日下午回来。学校安排了大巴,但每个人可以带一个同学。”她把笔放下,语气很轻,“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十月的晚风已经不热了,带着操场上枯草的味道和远处食堂残留的油烟味。他坐在靠窗第二个座位上,面前摊着没写完的物理卷子,右手边的女孩正低头在资料上写单词。她写单词的姿势和上学期一模一样——手指按在纸面上,笔迹工工整整,写完三个会停下来念一遍。
从买那张粉色卡纸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她的同桌,还是不敢递那张纸条。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她英语竞赛进决赛,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这不是随口一问的“周末去图书馆吗”,不是同桌之间顺路的“帮我带份炒面”。这是“去省城”,是两天两夜的行程,是她人生中一个重要时刻的见证席位。她把这个席位留给了他。
“去。”他说。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紧。
苏晚禾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单词,好像刚才只是在确认一个理所当然的安排。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省城。
大巴早上六点出发,天还没亮透。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大巴,车身上印着“省运客运”四个字。参加决赛的学生加陪同同学一共二十几个人,英语老师带队。苏晚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沓单词卡在临阵磨枪。江俞白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帮她把水杯从侧袋里拿出来放在扶手的杯座里。
“紧张吗?”他问。
“有点。”她把一张单词卡翻过来,背面写着“perseverance”。“这个单词我昨天晚上背了五遍,今天早上又忘了。”
“坚持不懈。”
“我知道意思,我是说我背了五遍还忘,这件事本身就很不‘perseverance’。”
江俞白笑了一下。她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说明紧张的程度还在可控范围内。
大巴开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山。十一月的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很少,阳光薄薄地铺在车窗上。车里有人在听歌,有人在小声背单词,英语老师坐在第一排打瞌睡。苏晚禾背了大概一个小时的单词,然后把卡片收进书包,靠在椅背上。
“江俞白。”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答案——不知道,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但他说出口的是:“可能是工科。电子或者计算机之类的。”
“为什么?”
“因为物理还可以。”他顿了一下,“而且工科不用写作文。”
苏晚禾笑了。“你作文也没那么差。上次月考那篇议论文不是拿了四十二分吗。”
“满分六十。”
“四十二已经很好了。我上次才四十五。”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她缩了一下脖子又弹回来。“我想学医。”
“为什么?”
“我妈是医生。”她看着窗外,“小时候去医院等她下班,坐在走廊里看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觉得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们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习惯了在不知道的时候也要往前走。”
江俞白没有说话。他侧头看着她——她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十一月的阳光从玻璃上滤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忽然意识到,她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固定的形象:认真的、温柔的、偶尔挑食的、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的。但此刻她在说“习惯了在不知道的时候也要往前走”,这个她比那个固定形象多了很多东西——有害怕,有迷茫,有在害怕和迷茫里继续往前走的坚定。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让他喜欢她的理由又多了一层。不只是喜欢她笑的样子,不只是喜欢她递草稿纸时手指碰到的温度,是喜欢她这个人——她的选择,她的困惑,她的坚持,她所有还没有被他发现的部分。
“那挺好的。”他说。
“什么挺好?”
“学医。你穿白大褂应该挺像那么回事。”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你见过我穿白大褂吗?”
“想象了一下。”
“想象力还挺丰富。”
“也就一般。”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很轻,混在大巴引擎的轰鸣声里。
决赛在省城一所大学的外国语学院举行。教学楼很旧,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十一月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远远看去像一面斑驳的红墙。苏晚禾进去比赛的时候,江俞白坐在教学楼外面的台阶上等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把手机里的贪吃蛇打到了最高分,然后删掉游戏,又下回来,又删掉。
他想起开学的时候苏晚禾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这句话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反复回放过很多次。每次回放,都像是第一次听到。
教学楼的门开了。苏晚禾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敲着——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和做题卡壳时敲桌面一模一样。
“怎么样?”他站起来。
“还行。”她走下台阶,站在他旁边,“听力有一段念得太快了,大概三个空没听清。阅读应该全对。作文写的是医患关系,我正好之前背过相关的词汇。”
“那应该能拿奖。”
“不知道。其他选手看着都很厉害。”她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呼了口气,“不过比完了就好。现在什么都不想,先去吃好吃的。”
“想吃什么?”
“省城有什么好吃的?你搜一下。”她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已经打开了美食推荐页面——看来在考场里忍了很久。
他们在省城待了两天。周六晚上英语老师带队去逛了省城的步行街,苏晚禾买了一串糖葫芦和一袋栗子。糖葫芦是山楂的,咬开酸得她皱起了整张脸。她把剩下半串举到他面前:“你尝尝,酸得特别正宗。”江俞白接过来吃了一颗,确实酸,酸得他牙根发软。但他把整颗都吃了。她把栗子分了半袋给他,两个人坐在步行街的长椅上剥栗子吃。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很凉了,苏晚禾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步行街的霓虹灯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今天开心吗?”她问。
“开心。”
“我也是。”她把一个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谢谢你陪我来。”
江俞白低头剥栗子,没说话。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开口,有什么东西会从嗓子眼里跑出来。
周日大巴返程。回去的路上苏晚禾靠着车窗睡着了。车窗外是十一月的黄昏,天空从淡蓝渐变成深紫,高速路两侧的灯次第亮起来。大巴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只有江俞白醒着,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不敢动——因为苏晚禾不知什么时候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她的呼吸很均匀,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他闻过无数次的那种干净的气息,像刚洗过的衣服挂在太阳底下晒过。他保持着肩膀的高度,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传到肩膀再传到她的鬓角。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也许能。也许她在装睡。也许她只是太累了,靠到一个刚好在旁边的肩膀上。
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敢动。
窗外的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一刻太好了。好到他明知它很快就会结束,却还是想把它完整地记住——她头发的重量,她呼吸的频率,窗外路灯明灭的光,大巴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他心跳每一次撞击胸腔时那股闷闷的回响。
后来他会想起这一幕,想起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想的是: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但时间不会停。大巴一直在往前开,路灯一直在往后退,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时间,从省城的高速路口到收费站,从收费站到服务区,从服务区到校门口。总共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他数了每一盏路灯。
大巴停在校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苏晚禾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打了个哈欠:“到了?”
“到了。”
她坐直身子,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看了一眼他的肩膀,用指尖很轻地拂了一下他的校服袖子——大概是觉得自己睡觉时蹭皱了。动作快得像本能,像是做过很多次。
“走吧。”她说。
江俞白站起来,把她的书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走下大巴的时候,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苏晚禾在旁边把外套裹紧,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她提高了声音,“决赛结果下周出。到时候我告诉你。”
“好。”
“不管拿没拿奖,都第一个告诉你。”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大巴车顶那盏刚刚熄灭的灯。然后她转身继续走,马尾在十一月的夜色里晃了两下,消失在宿舍楼门厅的光里。
江俞白站在原地,直到夏屿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他一巴掌:“发什么呆,走了。”
他回过神,跟着往宿舍走。路上摸了一下自己左边的肩膀——校服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十二月,决赛成绩出来了。
苏晚禾拿了省二等奖。公告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布告栏上,她和另一个三班的男生并列,名字写在红纸上,毛笔字,端端正正。她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拉着旁边女生的手跳了两下。她跳得不夸张,但江俞白从教室窗户往外看,刚好看见她的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弧度。
她进教室的时候,他正在座位上写作业。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一张证书放在他桌上。省二等奖,烫金的字,盖着省教育厅的章。
“说好了第一个告诉你。”她说,呼吸还没平复,大概是跑上楼的。
“厉害。”他拿着那张证书看了很久,比看自己任何一张奖状都认真。
苏晚禾把证书拿回去,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然后她拿笔戳了一下他的手臂:“下周期末复习,你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
“好。”
“还有物理。最后两章你听懂了吗?我上课走神了。”
“听懂了。午休给你讲。”
“谢了。”她把笔袋打开,又合上。然后侧头看了他一眼,“明年有什么新目标?”
明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江俞白正在翻英语笔记。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页上夹着一张裁小的草稿纸,上面是她画的辅助线。
“明年,”他说,“想考好一点。”
“我也是。”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坐同桌。”
窗外十二月的风把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吹下来。教室里开着暖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江俞白在那层水雾上,用手指画了四个字。画完自己看了一秒,然后飞快用手掌擦掉了。旁边的苏晚禾在低头抄笔记,没看见。
他画的不是“放学别走”。那是过去的他想说的话。他画的是另外四个字。
那四个字,他想留到明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