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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空房间   高考结 ...

  •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江俞白开始搬东西。他在学校附近那套房子里住了半年,东西比想象中多——书桌上堆满了习题册和模拟卷,墙角摞着半人高的课本,抽屉里塞满了用过的笔芯和写空的墨水瓶。他妈说今天下午开车来接他,他还有一上午的时间慢慢收拾。他把物理错题本、化学笔记本、英语单词卡片一本一本摞进纸箱,摞到一半停下来——最底下压着那本语文书,书页间夹着四张纸。
      他翻开《赤壁赋》那页。粉色卡纸还在,边角已经毛得快飞起来了,折痕深得像用刀背压过无数遍。正面四个字褪成了深灰色:放学别走。背面两个单词还清楚:We will get there。旁边是两张裁小的草稿纸,一张画着辅助线,一张写着“谢谢”和一个笑脸。还有一张生物竞赛省一等奖的复印件,红章已经褪成淡粉色,和苏晚禾的笔袋一个颜色。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四张纸小心取出来,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虽然录取通知书还没来,但他提前准备了文件夹。纸箱装满之后封好胶带,用记号笔在侧面写上“书-理综”。然后是第二箱,第三箱。
      他妈到的时候带了两个大编织袋和一瓶冰水。“就这点东西?你同桌上个月搬走的时候装了五箱。”“她东西多。笔袋里塞了至少二十张便签。”他妈没有接话,拎起一个纸箱往楼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女生——你们考完试还联系吗?”“今天下午约了去学校。她有些东西落在教室。”
      下午的学校很安静。高考结束之后整栋高三楼都空了,教室门没锁,课桌椅还没重新排列,高考考场的座位号还贴在桌角,白纸黑字,边角被撕掉了一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靠窗那排第二个和第三个座位上。苏晚禾比他先到,正蹲在座位旁边翻抽屉,手里拿着一个被太阳晒褪色的酸奶盒。“果然还在。考研的时候还能继续用。”她把酸奶盒放进书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东西收拾完了?”“书装了三箱,还有一箱笔记和卷子。”苏晚禾走到窗边,手指碰了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高二那年图书馆窗台上也有一盆绿萝,她当时写题写累了就碰一下叶子。现在这盆绿萝比那时候蔫了一些,大概高考期间没人浇水。
      “毕业典礼是下周五。”“你会哭吗?”“不会。你可能会。你上次看《动物世界》里企鹅走丢都哭了。”“那是企鹅。不一样的。”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
      他们在教室里站了一会儿。苏晚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教室——空了一半的桌椅,黑板还没擦,上面残留着物理老师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的板书,右手定则的示意图还挂在那里,粉笔印子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她的目光扫过靠窗那排第二个和第三个座位,停留了片刻。“走吧。去食堂,今天有炒面。”
      食堂二楼在暑假里只开一个窗口。打菜的还是那个阿姨,靠窗那张四人桌还在老位置。苏晚禾端着两份炒面走过来,把其中一份放在他面前——洋葱丝已经挑干净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因为你收拾东西肯定会忘。”她掰开筷子,“以后我不在旁边,谁帮你挑洋葱。”
      江俞白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以后我不在旁边”。高三毕业之后,他们不会再坐同桌了。大学生活里不会有固定的靠窗座位,不会有每天早上在单元门口等他一起上学的人,不会有晚自习课间递过来的草稿纸和草莓酸奶。这些事都停在这里了。洋葱丝堆在盘子边上,他一筷子夹起来全吃了。“以后我自己挑。”苏晚禾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角那本毕业纪念册上——刚才班主任发的,每人一本。
      回小区的路上,苏晚禾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毕业纪念册。走到榆树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江俞白。毕业典礼那天我会哭的。不是因为企鹅。”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站了片刻,挥了挥手往自己家单元门走。
      江俞白站在榆树下,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层一层灭下去。然后他低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透明文件袋。粉色卡纸夹在最上层,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清。他蹲下身,把文件袋卷成一个筒,放进榆树根部那个天然的树洞里。树洞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一个透明文件袋。高中生喜欢在榆树上刻字,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和日期。他把文件袋推进树洞最深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回小区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那张粉色卡纸在榆树的树洞里,和往届高三生刻下的名字一起,留在这个夏天里。他不需要再把它带走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已经被她用无数次的“理所当然”回应过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告白,是往前走。
      三天后,江俞白把那套房子退了租。钥匙还给房东,水电结清,窗台上小风扇压过留下的印子被擦干净了,书桌搬回原位,窗帘拉好。他把最后一件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妈发动车子,随口说了句:“你那个同桌——苏晚禾,她以后学医对吧?”“嗯。省医科大临床医学。”“挺好的。你们大学离得不远,都在一个大学城,公交几站路。”他“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开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那棵歪歪斜斜的榆树越来越小,拐过弯就看不见了。校门口那条街也在后视镜里慢慢退远——炸鸡排的摊位还没摆出来,铁板鱿鱼的三轮车停在路边。高三楼的楼顶从树冠后面露出一角,楼上那条横幅已经换掉了,新的横幅写着:“祝2021届高三学子金榜题名。”
      他低头,把透明笔袋塞进书包侧袋。笔袋里有一支笔杆上留着一道月牙形印子的黑笔,和一本毕业纪念册。纪念册的扉页上,苏晚禾用她惯常的工整字迹写了一句话:省城见,要顺路。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他翻到自己的留言页。她在上面写了一段话,比别人的都长一些,不是标准的“前程似锦”或“友谊长存”,是她的风格——列了一个清单:
      “江俞白收:一、大学不许天天吃泡面。二、电磁感应那章你已经很熟了,别再错最后一道大题。三、物理竞赛那道题你用能量守恒比我快,以后解题保持这个思路。四、以后没人帮你挑洋葱,记得自己挑。五、以后没人检查笔袋,考试前一晚自己检查两遍。六、省城离海边大概四五个小时火车,有空可以去,你上次说有个地方的海很蓝。七、以上条款最终解释权归苏晚禾所有。”
      他看完了,从头到尾,每个字都很认真地看。然后他翻到她写的那句“省城见,要顺路”,用黑色水笔在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和他第一次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一样——简笔画的,圆圈脸,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校门口的小吃街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山。六月的阳光打在车窗玻璃上,他把毕业纪念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前方是省城,是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大学城,是九月的开学,是她写在纪念册扉页上的那四个字——“省城见”。她说的不是再见,是再见,是还会再见面。是搬离了同桌的座位,搬离了高中三年的教室之后,有些人还会在下一个站台等你。
      窗外的蝉鸣从高速公路两侧的行道树上传过来,一浪接一浪。今年的蝉好像比往年更多,大概是高考结束之后才集体醒过来的。它们在六月末的热风里拼命叫着,把整条高速公路都裹进了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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