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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北京的秋天 ...

  •   北京的秋天是美丽的。天高云淡,气爽风清。宽阔的大街旁耸立着历史的沉淀,胡同边微微变黄的银杏树叶在温柔的阳光下烁烁摇摆。远处偶尔传来风铃声,惊起白鸽几只,给这静谧和美的画面添上一笔动感。

      王东亮没有心思留意这些,他此时正穿过东方新天地的长廊向王府井的新华书店走去。他今天下午两点约了一个BBS上的网友在这见面。网友的网名为”小香大长腿”,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留意到她的原因。其实从以往的聊天记录来分析,王东亮并不完全确定小香大长腿是男是女,不过在他表明自己是男人并且希望见面后,小香大长腿并没有拒绝。虽然在这个时代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王东亮还是对未来的几个小时充满希望。他虽然眼睛小了点,但身材高大,衣着齐整,有个体面的工作,在茫茫琐男中也能算是鹤立鸡群了。王东亮的网络人设是文艺青年,见面也矫情地约在了新华书店。他从小就爱看书,在大学里也目的不纯地参加过诗社,能谈几句斯基,侃几段海燕,所以也不算太离谱的伪装。在他灰暗的心灵里,文艺青年出于对乌托邦式爱情的向往比较容易完成从心灵沟通到□□交流的飞跃。在成功完成这样几次飞跃后,有文化的老流氓的行列里就多了一个年轻人。

      按照约定,他左手拿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而”她”应该是戴着一顶蓝色帽子。推门进入后,王东亮来来回回找了几圈,里面人不多,小短腿倒是看见好几个,包括一个罗圈的,但一个大长腿都没有。眼看时间已经到了2点半,他才意识到今天的春梦就要了无痕迹。在准备彻底放弃之前,他又查了一下手机,发现小香大长腿在一小时前给他发了个私信,告诉他今天身体不适,改天再约。悻悻地回复了”没问题”后,王东亮正准备拔腿离开这个伤心地,却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姿容曼妙的少妇正在他斜对面的书柜上十分入神地翻看着一本书。这女人大概30出头,柳叶眉梢,红唇欲滴,圆润的身段上披着件米黄色的卡其布风衣,风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勾人心魄。

      王东亮把妹有一个原则,那就是没有原则。只要顺眼,老少通吃。当然他小时候不是这样,那时他连摸前桌姑娘辫子的勇气都没有。真正帮助改变他观念的是他姐,准确的说是他姐的婚姻。自从六年前结婚后,他姐和他姐夫青梅竹马的爱情就慢慢发酵成了一地鸡毛,两个人因为孩子又不得不勉强凑合着过下去。每次看见她姐那微皱的额头,王东亮就想如果他姐当年多谈几个朋友,有一些比较,也许就不会陷入如今的窘境。人生苦短,春宵夜长,阿弥陀佛。

      秉持着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王东亮技巧性地开始接近猎物。他先是捡起一本畅销小说拿在手里,开始慢慢向收银台走去,又突然回头,好像在少妇驻足的书柜那看见了另外一本他有兴趣的读物,缓缓地挪了过去。距离够近时,他已经能够瞟见她正在看着一本棕色的硬装册子,聚精会神,翻页缓慢,时不时那白玉般的指头在上面还划上一道。看包装,好像是古诗词,王东亮脑海里迅疾翻动着合适的开场白。简单的五言七律显示不出他的功力,复杂的金钟大吕又太矫情。就在他琢磨着的时候,她将书合上,闭眼沉思了一会,抽身打算离开。王东亮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准备打出一套漂亮的组合拳。他迅疾跨进一步,这才看到了那本还带着女人指香的册子的封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法制出版社”。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对于大多数有色男士,这个时候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陷入长考,思索如何应对这个新的情况,结果佳人一去不复返;要么主动放弃,转向下个目标,不在一棵高难度的树上吊死。

      王东亮不是普通人。

      “女士,您需要什么法律上的帮助吗?我不是有意识打扰您,不过刚才恰好看见您在翻阅这本刑法手册。”

      她侧过身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搭讪的年轻人:大概1米85的个子,不胖不瘦,圆圆的脸上挂着副银丝眼镜,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看不大出年纪,不过应该不到30。

      ”没有啦,我最近在准备一些工作上的晋级考试,有几道题和法律有关。您是从事法律方面工作的吗?”女士有礼貌地回复着。

      ”我...嗯...是律师,专门打官司的那种,刑事案件。”王东亮豁出去了,迅速脑补最近看过的中央台法制时空栏目。

      女士抬头望了他一眼,似乎是想确认他的律师气质,半打趣半严肃地问:“那我有问题可以请教一下吗?”

      王东亮心一沉,正准备打肿脸充胖子,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今天没时间,我女儿兴趣班快结束了。”

      王东亮一喜一悲:喜的是不会马上穿帮,悲的是这估计是别人的老婆,连孩子都有了。不过他在泡妞这个问题上一直是个迎难而上的人,而且不知为何,这女人对他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律所的每个从业律师都有帮助市民做免费服务的义务。我这个月Pro Bono的指标还没完成,您也是在帮我啊。对了,我姓王,叫王东亮。” 王东亮把脑海中记得的美剧词汇熟练地搬了出来。

      ”幸会啊,王律师。我叫杨子琪。那我先谢谢您了。”

      ”不用客气,叫我东亮就好。” 他不失时机地加速了熟络的力度。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交换了联系方式,互相道别。王东亮望着杨子琪摇曳的丰腴背影,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转过身来,他拿起那本杨子琪刚刚翻过的小册子,走到收银台:”多少钱?”

      就在王东亮书店艳遇的几个小时后,我站在东四胡同口,嘴里啃着个热乎乎的驴肉火烧,向两边张望着。昨天和王东亮约好了今天在这碰头,他说要给我用北京最地道的方式接风洗尘。我来了老半天也没见着这小子的影子,肚子却已经开始叽里咕噜地抗议,无奈之下,跑到马路对面的保定张驴子的火烧店先买了一个火烧充饥。说实话,我从来不觉得这驴肉火烧有多好吃,甚至不确定里面有没有驴肉。这时远远地开来了一辆浅绿色的老款北京吉普,停在我面前。这车左前方的油漆有些脱落,顶上还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人用石头砸的。我还在打量着这老古董,驾驶座的贴了黑膜的车窗玻璃却开始嘎吱嘎吱往下运动,一听就是被人在用手摇下。不知是遇到了什么故障,摇了一半后窗玻璃又停了下来。几秒钟后,一个戴着银丝眼镜的脑袋从那一尺多的缝隙里斜着探了出来。

      ”远子,快上车,这不能停,有监控!”

      也许是因为他的脑袋正和我呈90度角并且挤在一个奇怪的方框里的原因,我一瞬间不太确定这个叫我远子的人是谁。我偏着头,仔细琢磨一番才确定王东亮的真实身份。跑步绕到车的那一边,拉开那晃晃悠悠感觉随时会掉下去的车门,我像铁道游击队员一样跳了上去。

      ”东亮,这车比你爸年纪都大了吧?见老同学也不弄辆像样点的交通工具,不怕我回成都交你的底啊?” 我挪揄他,右手去拉安全带,却发现全无踪影。

      ”去去去,你们小地方来的人懂啥?这可是神器。我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你知道有多少姑娘栽在这了吗?你丫就羡慕嫉妒恨着吧。”王东亮一边开着车,一边和我斗着嘴,看来这几年北京话也渐长。

      我感觉屁股下有点膈应,像是坐在了什么东西上。摸出来一看,原来是本册子,上面几个烫金大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我随手翻了翻,里面似乎还划着些圆珠笔印。

      “这是准备犯事还是已经案发了?你小子不会是打算跑路吧?我看你这车就可疑得很。我可是人民的一员,对于黑恶势力要坚决检举揭发!” 我在他面前摇晃着这本子。

      东亮一把抓住这本书,从我手上夺了过去。“时刻准备着。个人幸福,息息相关。” 他挤着那双眯眯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的微笑。

      ”有女朋友了吗?阿姨不催你啊?”

      ”没呢。我妈那人你不清楚?恨不得明天就能抱孙子,这不不停地在给我介绍对象相亲呢。你小子天高皇帝远,骄奢淫逸吧。说说都祸害了哪些纯洁的革命同志?”调侃到这,我突然想起来还没和赵心如说我到北京出差的事,而我们还约着这周末看电影。

      据我妈说,我和王东亮从穿开裆裤时起就是一对难兄难弟。小时候皮,两人走到哪都是鸡飞狗跳。他母亲去世早,父亲就是一普通工人,家里条件非常一般,不过他爸一直挺重视他的教育。上学后他也没有让家里人失望,成绩一直十分优秀。我当然也不差,不过总是追不上他,我妈那时候没少拿他做我的榜样。高考时他是我们县的文科状元,直录北大语言专业。他在大学那个池子里也是表现得风生水起,除了没入党外,能拿的荣誉都拿了。六年前毕业时作为系里三个优秀毕业生的一员拿到了留在北京的资格,去了卫生部国际关系司。

      老司机王东亮把车停在一个小胡同里,领着我七弯八拐进了一个小平房。一进门,里面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屋顶的电扇慢悠悠地晃着,一群老外看来是刚刚吃完,正和老板用各自的语言解决付多少钱的问题。东亮拉着我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伸手招呼了一下服务员。一个中年大婶快步走来,像是见到了熟人,大声道:”王处,好久没来了?招待朋友吧?老规矩?”

      东亮点点头,又要了几瓶啤酒。三杯下肚后,一盘烤鸭和一份椒盐鸭架被送了上来。

      ”远子,别说兄弟不招待你,这是北京现如今最好的烤鸭店。没招牌,没服务,没卫生,嘿嘿,但从不愁没生意。那全聚德啥的,全是游客外地人,我要带你去那,我龟儿子丢不起那份。” 东亮继续飙着他的四川北京话。

      还真别说,这家店的鸭子确实好吃,皮脆肉嫩,酱香葱甜,比成都那些个冒烤鸭用的鸭子好太多了。那椒盐的鸭架也是越嚼越有嚼头,连骨头都入了味。这些国家公务员还真是会找地方。

      酒过三巡,我也打算进入正题。我来北京前其实已经做了详细的功课。东亮虽然只是一个副处级干部,但他在他们那个司里挺来事,也受上级领导的器重。不仅如此,他因为职权范围,国内尤其是北京的医药企业和国外的许多交流都是通过他来介绍安排。这几年下来,他在首都医药界的人脉已经积累得相当深厚。这其实是我这次来北京打算吃下HBV-201的第一步棋:通过东亮和安拓取得高层联系。

      ”对了,东亮,啥时候升的啊?都处级干部了也不锣鼓喧天,庆祝一下,让我们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也有个鸡犬升天的机会?” 和他碰了一杯后我转换话题。

      ”唉,京城啊大哥,处级算个毛啊,更别说我这个虚职副处了。房顶上随便掉块瓦砸的都是厅级干部。工资又低,像我们这种外来户无根无基的难啊...还是你们好啊,赤裸裸的资本主义。你们公司要上市了吧,远子,到时候别忘了哥们。”

      正好他提到我们公司,我也就顺水推舟点到了正题:“正巧我其实还有个资本家的事想找你帮个忙...”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和他说了一遍。当然没有透露我这次来京就是为了这个标的,只是说我正在找项目,北京有几个有意向的,不过也想和安拓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东亮倒是没有推辞,跟我说安拓去年赞助了一个在北京举办的会展,他也应邀作为海外交流专题讨论组成员和安拓的人在会上有不少联系。他答应我回去后找找他们的联系方式,然后再约。

      担心东亮的那辆破车在长安大街上抛锚,我婉拒了他送我回酒店的拳拳盛意。坐在出租车里,按下车窗,我深呼吸了几口北京干燥的夜风,沉静地看着黑暗中巨大建筑的身影从身上碾过。

      自从三天前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那个会后,相关的人员就开始了高速运转:我收集整理分析关于安拓和HBV-201的所有公开信息;处理其他项目的事就完全撂在了吴自江和文学的肩上;南姐负责安排我去北京的行程。赴京前我和云彪总又开了一个碰头会,他通知我关于这个项目的差旅和商务费用由总经理办公室直接兜底,为了严格保密,不走财务报销程序,只要把发票转给总经理的秘书就好。具体费用花销由我判断决定,只要是对项目成功有帮助,一概没有问题,不用事先请示。

      我住在中国大饭店,从东四到国贸也就几分钟的路程。回到酒店房间,我掏出手机给赵心如发了个短信:对不住啊,我被公司临时派到北京出差,这周末没法看电影了,等我回去以后咱们再约。想了想又找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符号,这才一并发了出去。没一会,赵心如就回了我:没事,等你回来吧,祝一切顺利。我看着“等你回来”那几个在屏幕上闪烁的小字,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就在这时,我的思绪忽然停滞,瞬间什么也想不起来。闭上眼,我定了定神,却似乎仍然可以看见面前的东西。不远的地方漂浮着几滴黑色的水珠,我伸手去摸,冰冷粘稠,像墨汁。睁开双眼,发现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头顶着玻璃,凝视着空漠的下方,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召唤。

      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我逐渐恢复了正常。联想起前几天的那个奇怪的梦境,开始有点担心。虽然从小到大听大家说梦是相反的,而噩梦通常意味着好事即将来临,我还是感到惶惶不安。也许最近项目压力比较大,我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释放压力?还是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这只是它压迫神经的开始?联想起港剧中多位脑瘤患者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老婆改嫁,儿子女儿管别人叫爹的惨烈,我觉得有空还是得去医院做个检查。不管怎么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和东亮叙旧后的第三天下午我收到他打来的一个电话,说是约到了安拓的人,问我晚上一起吃饭有没有时间,我自然是没有问题。确认后又过了几分钟,东亮发来短信:

      晚7点,东门100米,湘鄂情,桔子洲头包厢

      这家饭店我以前和东亮去过一次,就在卫生部外边,主打商务宴请,里面的装修是那种鱼米之乡的感觉,其实主要是跑卫生部项目的各路神仙谈事的地方。看时间还早,我在房间里又看了会安拓的文件,做了一些准备,然后准点打车到了湘鄂情。报了包厢名字后,带位的服务员将我领到门口,推门进入。一进门,我有些错愕。这包厢挺大,左边的里面摆着一张可以坐大约20人的圆桌,顶上有一个两三米高的玻璃吊灯,右边进门处放置着一套沙发和两个衣柜,中间靠外的地方是一个洗手间。桌子边已经坐着六个人,烟雾缭绕,正侃着大山。东亮坐在末位,看见我推门进来,立马站起来:

      “各位领导,这位帅哥是四川天一医药集团并购部的总监陈远,我老同学。陈远,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部里的欧阳司长,药监局马处长,北京宏达医疗器械进出口公司的林总和小杜,还有在你右手边这位是北京浩辰风险投资基金公司的季学民季总。”我和在座的几位一一点头示意后,东亮安排我坐到了主位右边第二的位置 ,在季学民和他的中间坐着。听了东亮的介绍后,我已经心里大概有数,这估计又是个一宴几局的事儿。因为相关人等工作繁忙,商务宴请上经常会有这种几个不同项目凑在一个饭桌上谈的事情。其实这样也好,我本来就不想用力太猛。北京宏达是个上市公司,主营手术器械和耗材,这次估计又是有什么行政手续需要和药监沟通,所以马处长才出现在这里。想到这,我瞄了一眼旁边有点秃顶的季学民,他正在继续和对面的欧阳司长聊天,看来两人还挺熟络。安拓不是个上市公司,所以它的具体股东构成和股权结构并不为人所知,但在它的公司网站上列出了两个投资方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浩辰,所以大概率季学民是以公司董事的身份来和我见面的。

      想到这里,门又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进来。他干瘦的脸上戴着副Prada黑框墨镜,上身粉红色的Polo衫,领子竖着,下身白色牛仔裤,脚上一双TODS的豆豆鞋,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样子。

      “不好意思,各位,来晚了,来晚了!” 他声音闷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

      看到他进来,在座的几位都马上停止了交谈,站起身来。

      东亮立马迎了过去,把他安排到了主位上。又是一轮寒暄后,东亮凑到我耳边:

      “这是前发改委洪副主任的小儿子,洪勉。”

      早闻京城太子们的实力,今天一见,果然如此,连有实权的处长司长都要让主位给他。不仅如此,洪勉进来前我们都是在各说各话,他一坐下,整桌人的话题都在围着他转。

      服务员把菜上齐后,东亮从沙发边的一个纸袋里掏出三瓶茅台,给大家满上之后,就开启了中国典型的酒桌文化的正常演绎。我酒量属于正常人范畴,空腹干了两杯后感觉有点上头,就赶紧吃了几口菜。说实话,湘鄂情的厨师水平相当不错,只是我因为心里有事,也没时间去细品。瞄准了季学民的一个空档,我又倒了杯酒,和他互敬了一杯:

      “季总,浩辰投资可是我们医药行业风险投资的标杆啊,以后有机会希望和你们多交流学习!” 我一口闷下。

      “陈总过奖了。天一这么大的集团你年纪轻轻就做到并购负责人的位置,想必有过人之处。说来惭愧啊,我在你这个年龄还在国外读研究生刷试管。”

      ”季总谦虚。现在投资行业的专业性要求越来越高,尤其是有科技含量的早期技术投资。”

      “说得也是,我这个经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像我们最近两年投资的几个公司和我当年的生物大分子专业关联性相当强,对于了解公司技术背景和做出投资决定还是很有帮助的。”

      “季总,我没记错的话,安拓是你们所投公司吧?当年不会是你负责这个项目吧?这个公司最近风头强劲啊...” 我转入正题。

      “哈哈哈,陈总还挺了解我们啊。是啊,这个项目是我当年跟的,上投委会也是我做的介绍,我现在还在安拓的董事会上。” 他可以理解地有些得意。

      “有眼光啊季总。我没记错的话,他们那个什么疫苗二期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吧?” 我继续装傻套话。

      “二期已经出来了,有效性数据还不错。几个月前拿到了三期的许可,正在谈CRO的合同,估计下个月可以开始招募病人。陈总你们也有兴趣?”

      都是老江湖,他敏锐地嗅出了机会,丢给了我一根鱼饵。听到目前HBV-201的进展情况,我也舒了一口气。CRO的全称是Contract Research Organization,国内又叫合同研发公司,是医药公司做临床试验的分包商,负责选择医院,招募病人,收集数据及结果分析等具体事宜。如果他所说是实,那么这个产品的临床就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之前的一些关于副作用的猜测可能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季学民可能以为我们打算入股,以他股东的身份去考虑问题倒也合情合理。

      “怎么,有机会吗?”我不动声色,继续旁敲侧击。

      季学民从桌上的干粮蒸笼里拿起一个小紫薯,一口塞在嘴里,嘟哝着说:“不瞒你,有点晚了,我们上个月才完成D轮融资,资金主要用于三期临床,还是超额认购。”

      “我还没有和集团沟通过,不过据我判断和安拓合作应该会有兴趣。只不过我们是实体企业,入股不知道是否合适?”

      实体企业投资入股初创企业属于战略投资,而风险投资属于财务投资。主要区别是实体企业一般拥有运营/销售/推广/生产的能力,投资入初创企业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最终拿到独家或优先的初创企业的创新产品/服务的权利,财务投资人则是完全以投资收益来做最终目标。一家初创企业,如果有选择,一般不会过早考虑引入战略投资,因为这样可能会绑定双方关系,对未来公司出售的选择面产生影响。

      “是个问题,不过安拓下一阶段也是时候考虑战略合作了,总不能我们自己去铺渠道做这一个产品的销售,你说是吧陈总?”

      季学民的态度让我看到了一线曙光。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似乎来得有点容易,不过是骡子是马总要拿出来遛遛,一直绕圈子也不是我的本意。季学民应该是知道今晚饭局的含义,东亮肯定也和他说过我的背景,加上座位的安排,我相信他这样的老江湖应该明白他给我说的每一个字的含义。

      我决定暂时先不暴露底牌,迂回前进:“ 我这几天都在北京,还有一些时间。季总你看方便的话能不能安排我去安拓拜访一下,了解沟通一下情况。”

      “行啊,你名片给我一张,我让安拓先发些材料到你邮箱。”

      我和他又互敬了一杯。对面的宏达林总和马处长似乎也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正招呼他的下属小杜给马处长敬酒。洪勉和欧阳司长一直在轻声耳语,欧阳司长时不时地还点点头,像是拿到了什么锦囊妙计。在我左边坐着的东亮有点尴尬,从洪勉入座寒暄后我们这几个小圈子他也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偶尔绕着桌子敬个酒。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汤羹。也许是因为盛汤的碗和下面的碟子比较重,小姑娘的手有点抖,走到洪勉面前将汤碗放下时没控制好角度,结果汤碗立刻就翻倒在桌上,里面的汤汁撒在洪勉的裤腿和鞋上。一瞬间,整个包厢安静下来。服务员一看闯了祸,连忙跪下来给洪勉擦拭。洪勉没说话,皱着个眉头,让那姑娘伺候着。在这尴尬之时,欧阳司长给东亮丢了个眼色。东亮也许是喝多了,反应慢了点,过了两秒才站起来,举着杯子对着洪勉说:“洪哥,小姑娘不懂事,得罪了您,我在这里先干为敬,给您赔礼道歉了。” 说完他一口喝下。他这话一出口,我们几个都面面相觑。洪勉这种人物一向都是自视甚高,有这么容易就被这种小事得罪了吗?你这不是讥讽他小肚鸡肠吗?这服务员就是个无心之失,你王东亮打个哈哈讲个笑话这事不就过去了。再说了,这和你有啥直接关系?用得着你卫生部一副处长赔礼道歉吗?我觉得东亮肯定是喝多了,这不像他平时的反应。

      果然,听到这话,洪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眼中闪过一阵寒芒,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回应:“王处,眼镜度数不够了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被得罪了?需不需要我给你验验光?”

      王东亮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的小酒杯像是灌了铅,慢慢地向下垂去。宏达的林总机灵,赶忙说了几句打圆场的话。王东亮又自己赔罪,连罚了自己三杯。洪勉的脸色才好看一点。

      林总看桌上的气氛仍然不对,不想好端端的一个饭局扫了兴,出了个主意:“咱们一会找个地方唱唱歌。洪哥可是咱们京城有名的男中音,今天给咱们个机会洗耳恭听,大家说怎么样?”

      说起饭后的文娱活动,一群男人立马会意地眼神放光。季学民这时候也开了口:“我知道个地方,不错,我来安排。”

      听到这,我觉得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怎么着也得帮东亮扳回点面子,不能给我们成都人掉价。“季总,要不这样,我们跟着你走,不过今天晚上的开销由我来。和几位大哥和领导初次见面,小弟代表我们集团感谢大家,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交流机会和合作空间。”

      计划敲定后酒桌上又喝了几巡,季学民确定已经安排妥当后,大家就晃晃悠悠出了饭店。这时欧阳司长和马处找了些借口推辞不去。考虑到他们的身份,这也是意料之中。王东亮有点尴尬,他去这种场合似乎也不太妥当,不过他得罪洪勉的事看来还没完全消弭,还希望在夜场扳回一城。我其实也早已不胜酒力,只希望回去倒头就睡,不过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只有舍命陪君子。

      季学民找的这个KTV叫皇城,就在北京饭店那片街道的西边。门口装饰得挺低调,进门才别有洞天:巨大的粉色水晶吊灯从四楼的楼顶悬垂而下,罗马式的立柱装饰两旁,墙上摆放着几幅西洋女人丰乳肥臀的裸体油画,丘比特露着□□手持弓箭在左右夹道欢迎。看见我们几个进来,站在门口的一位穿着高衩红色旗袍的女士话不多说,背转身,一只手做欢迎状,另一只手搭在身后细腰和隆臀交界的地方,高跟鞋一步一摇,将我们带入了二楼的一个大包厢。除了常见的影音设备外,整个房间主要是一圈真皮沙发,中间围着一个两米见方的玻璃茶几,在上面除了几瓶标配的Johnnie Walker和芝华士外,还放着两樽法国干邑,茶几下方是整齐排列的果盘,各式酒杯和用具一应俱全。几个男人有默契地各找了一个沙发坐下后没多久,有人在门口敲了两下后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又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美女,更准确的说是美妇人。她这张脸长得极像香港无线电视的关咏荷,身材稍显丰满,被绿色缎子裹着的身韵更显出玲珑绰约。我坐得离门比较近,看得真切,瞬间有点上头。

      她站在门口,介绍说她叫媚姐,负责今天晚上的安排。接着她拍拍手,一队莺莺燕燕的美女们施施然在我们面前一字排开。我这几年毕业后走南闯北,对这种阵仗并不陌生,也胡天胡地过不少次。不过今晚我似乎对媚姐更感兴趣,没怎么注意那些姹紫嫣红。没多久,同行的其他几个人都各自暖玉温香在怀,洪勉更是左拥右抱,已经被两位美女灌了几杯下肚。我向媚姐招招手,拍了拍我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来。媚姐也不扭捏,见我不想叫小姐作陪,就让挑剩下的那些公主们先出去,自己坐在了我身边。这时候灯光暗了下来,她侧着脸调着酒,胸口那动人的弧线慢慢滑动,成熟女人的暗香若隐若现。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帅哥,陪我喝杯酒吧?”她转过头来,发丝从我面前划过,痒痒的。

      我接过酒杯,碰到她温暖干燥的手,没有多话,一干而尽。

      她看着我,微微笑着,眼角鱼尾似乎有些跳动,举着她的杯子也一口喝下。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一抹鲜红,慢慢吻了上去。她没有拒绝,一股淡淡的酒香传入鼻中,我们的舌头在一起,纠缠着,感受着互相的湿润。不知过了多久,我和她慢慢分开,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双唇微微张开,有一丝颤抖。

      “你好坏。”媚姐慢慢张开双眼,没有看我。

      也许是混着喝酒的缘故,我的脑子已经开始缺氧,迷迷糊糊之中接下来的事情若有若无,像32倍速快进的视频:

      洪勉抱着一个上空半裸的姑娘在唱歌,边唱边吻;

      我和媚姐喝酒,玩骰子游戏,我一直输;

      林总在唱歌,有人在鼓掌;

      东亮给洪勉敬酒,洪勉拍东亮的肩膀;

      有人在跳民族舞,挺好看;

      媚姐不在了,一只纤细的手在桌前拿了个小西红柿逗我,我去咬,没咬着...

      慢慢睁开双眼,揉了揉,发现我躺在床上。脑袋里像是有人在磨刀,翻来,覆去,翻来,覆去,一阵一阵地疼。看着屋顶,觉得有点熟悉,好像是我酒店的房间。我还在琢磨着,突然旁边有人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了过来。我扭头一看,一张白净的小脸在被单下沉睡着,她的右手搭在我的胸口,无意识地摸了摸。我突然觉得有点兴奋,觉得这只手看上去似乎也有点熟悉。发现自己穿着衣服后,我开始脑补昨天失忆后的场景,只是脑袋依然晕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我混混沉沉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再次醒来。那只搭在我胸口的小手已经不在,我瞬间有点失落。期望的右手在被单下一探,却摸到一个光滑的曲线。我沿着曲线慢慢向下行进,到达了一个柔软有弹性的地方。就在我准备一探究竟时,她翻了过来,把我的探索压在身下,睁开了双眼。我们互相审视着,只有几寸的距离。她的眼眸里有光,亮亮晶晶闪闪,像是星星在深潭中的倒影。

      “我们昨天...?”我决定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她笑着回复:“你可真沉。” 她的声音性感,有一点嘶哑。

      “咱们没有做什么吧?” 我想我昨天的状态应该是没有什么能力干任何坏事的,不过确认一下比较放心,保不准床下都是被我撕成碎片的女人衣物。

      “你想我们做了什么?” 她调皮地问。

      我也笑了,没有正面回答,头痛似乎有点好转。

      “请教芳名?”

      “Cindy。”

      “不对,你不像Cindy,你是Judy。” 我继续插科打诨。

      “哥说我是Judy那我就是Judy,我是哥的Judy。” 她还真会说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媚姐那的公主。可惜我醉酒得真不是时候,虽然大被同眠,却无春宵帐暖。

      该死的头痛把我的□□圈在笼中,接下来我们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聊天。一开始她是媚姐叫来热场的,是昨晚我印象中跳民族舞的姑娘。媚姐和我坐了一会后离开去招呼别的客人,Cindy,不, Judy就代替媚姐坐下来陪我。在喝掉一瓶芝华士12年后,我开始死缠烂打地要带她出台陪我过夜。支付完销金窟的所有费用后,我被她扶上了出租车。据她说我一进门就倒在了地上,花了她好大力气才把我拖到了床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据她说,我那几个同伙也都各自带着姑娘出了门,看来东亮也成了又一个倒在了石榴裙下的干部。了解完了我昨晚的糗事后,我问她为啥没穿衣服睡在我旁边。她说她喜欢光溜溜地睡觉,而且我可能早上起来办事方便。真专业啊...我不依不饶地问她办啥事,她没说话,被单下的手像一条贪吃的蛇向我摸了过来。只是我现在实在不在状态,加上还穿着一堆衣服,也只能悻悻作罢。

      和她聊着聊着,时间过得挺快,我的头痛似乎有点好转。转头一看时间,想到今天还要和成都那边有几个电话会议,只能翻身起床,拍了拍她的手。她心领神会地从床上裹着被单下床,拿着沙发上的衣服进了洗手间。在她爬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以一个老司机的修养调整了视线角度,看到了一片让正常男人流鼻血的美丽风景。

      摇摇头,将自己的下流思想强压下去,我走到书桌旁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查公司邮件。季学民已经把安拓的公司简介ppt和一份保密协议发了过来。看来有戏。我打开文件,开始仔细阅读。

      “哥,那我先走了。”

      Judy那性感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到耳边,我转过头去:一个穿得整整齐齐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她大概和我一般年纪,上身穿着一件短袖白色花边衬衫,下身是过膝的红色直筒裙,白皙的肌肤细腻柔嫩,长发及腰,身段柔和。一张稍带东南亚异国情调的脸上略施粉黛,鼻梁秀挺,唇色嫣然,当然还有那会发光的眼睛。

      我一时间有些呆住,这怎么看也不像KTV里的公主啊。

      她可能也习惯了男人对着她流口水的样子,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泡了一壶热茶在这边。喝了会舒服点,别等它凉了。还有啊,这有几颗布洛芬,放在茶壶边上了,你要是难受可以用哦。”

      我还是没说话,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三千块钱,走到她面前。

      “哥...我们没有做...不用了。”

      “昨天晚上麻烦你了,也谢谢你今天陪我聊天。” 我打开她挎在身边的小包,把钱塞了进去。

      她见我执意如此,也就没有再推辞。

      Judy走后,我倒了一杯茶,回到电脑旁。一页页翻看着那份ppt,头痛似乎又在加剧,我怎么也不能集中精力。揉着脑边的太阳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侵蚀着我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唐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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