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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对劲 他今天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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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起决定直面周行了。
这个决定是他第五次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三小时之后做出的。三小时里他什么都没干,就坐在书桌前盯着那盆绿萝,看它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慢慢转动了一个角度,像在追着太阳走。他看着那片叶子一点一点地偏转,忽然觉得自己比一盆植物还不如——植物都知道朝着喜欢的方向长,他只知道关上门。
所以他打开了门。
从那天开始,林起"变了"。
具体来说,是他不再逃回房间了。周行做饭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不说话了,就看着。周行问他"你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看着。周行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举着锅铲回过头来:"你到底看什么?"
"看你做饭。"
"我做饭有什么好看的第几遍了?"
"不知道,但就是挺好看的。"
周行的耳根红了一瞬,他把锅铲转了个方向,假装注意力回到锅里。林起站在门框边上,把他的耳根看得很清楚,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一点"我发现了你的秘密"的笑意,像偷到糖的小孩,含在嘴里不敢嚼,怕声音太大被人发现。
但林起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发现"不躲"这件事比"躲"还难,因为不躲意味着他必须直视周行的眼睛。周行这个人偏偏又爱看他——做饭的时候回头看他、吃早饭的时候抬头看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他。以前林起对这些目光毫无知觉,现在他每一道都接住了,接住之后心跳就开始加速,加速之后脸就开始升温,升温之后他就开始逃避眼神。于是画面变成了:周行看他,他把目光移开;周行又看他,他又移开;周行再看,他低头假装喝粥。
周行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回避视线之后放下了筷子。
"林起,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敢看我。"
林起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嚼到鸡蛋都碎成了沫才咽下去:"……我没不敢看。"
"那你抬头。"
林起抬头了。他看着周行,周行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餐桌的距离,中间放着一碟酱菜、半盘炒蛋、两双搁在碗边的筷子。林起的目光在周行的眉毛和鼻梁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最终落在了他嘴角——周行没有笑,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真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困惑,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熟悉的房间有一堵墙被移动了位置,他说不清哪里变了,但他知道变了。
"你从上周开始就怪怪的。"周行说,"以前你话多,现在你话少了。以前你看着我说话,现在你看着别处。以前你吃完早饭会瘫在沙发上刷半小时手机,现在你吃完就站起来洗碗——你以前从来不洗碗。"
"……我洗个碗怎么了。"
"你洗了三天碗了。三天,你没忘过。"
林起被堵住了。他确实洗了三天碗。第一天是因为他想待在厨房里,周行在厨房他也在厨房,就算不说话也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第二天是因为他顺手;第三天是因为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周行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林起才发现自己这三天的行为模式已经变得像一个认真做值日的小学生,每天的"加分项"都完成得整整齐齐。
"我想洗。"林起说。
"你以前不想洗。"
"人都会变的。"
周行没有再追问。但他看着林起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凑近了看一道他没见过的字,笔画认得,但拼在一起读不出意思。他把这个读不出的意思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吃饭。林起松了口气,但松完之后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他刚才差一点就能读出周行眼里那层复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但周行把它收回去了。
那天下午宋意发来消息:"局定了,周六晚上,方圆圆家附近那家火锅店,我给你拉了程之野一起。到时候你俩坐对面,我看现场发挥。"
林起打字:"周行还不知道程之野会来吧?"
宋意:"不知道。我跟程之野说好了,他假装'偶遇'。你到时候别穿帮。"
林起:"我怎么感觉你们在搞什么阴谋。"
宋意:"什么阴谋,我们这是帮你俩!你想想,程之野是你老公最铁的兄弟,他知道的东西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只要他在饭桌上随口说一句'周行大学四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你就赚了。"
林起看着"你老公"三个字,耳根烫了一瞬:"……别乱叫。"
宋意:"行,不乱叫。那你告诉我你周六穿什么,我帮你搭。"
林起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口。周六火锅局,宋意、方圆圆、程之野、他、周行。五个人的饭局,四个助攻(方圆圆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她是天生的CP雷达),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周行,和一个刚开窍还没敢说的他。这配置听起来像一场有预谋的围猎,而猎物还在沙发上安然地刷手机。
"周六晚上有空吗?"林起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问。
周行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周六?晚上?有啊。"
"宋意约吃火锅,她、我、你,还有方圆圆。"
"行啊。"周行点头,低头准备继续刷手机,又抬起来,"你最近跟宋意联系挺勤的。"
"……她是我朋友。"
"我知道。我就是说,你以前跟她一周聊一次,现在一天聊十次。"周行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意还是随口一提,"你俩最近在聊什么?"
林起的心脏跳漏了一拍。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指尖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编了一下午的台词:"聊……工作。她最近想换工作,让我帮忙看简历。"
周行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会看简历了?"
"……我不会,我帮她转给别人看。"
"转给谁?"
"一个……做HR的朋友。"
周行"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林起站在沙发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薄薄一层,沿着脊椎贴住衣服,凉凉的。他第一次对周行说谎了。他不确定周行信了没,但他确定周行多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周行的眼神像一个探测器在扫描一片陌生区域,然后他选择了暂时不深究。
林起转身走回厨房倒水的时候,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见周行正低着头。但他没有在刷手机。他握着手机,拇指没动,屏幕是暗的,他低着头看着那面黑色的玻璃,像在想什么事情。
周六傍晚六点半,林起站在玄关穿鞋。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裤子是浅卡其色的,头发终于不翘了——宋意远程指导他用了湿毛巾压了五分钟,又用吹风机冷风定型。他出门之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出门吃火锅的人"。
周行从他身后走过来换鞋,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林起,顿了一拍。
"你今天穿衬衫?"
"……怎么了?"
"没怎么。"周行低头系鞋带,"就是觉得你穿衬衫挺好看的。"
林起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匀速升温。他没有回头,假装研究防盗门的锁孔,声音尽量平稳:"……快走吧,要迟到了。"
火锅店在市中心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热气腾腾的香味从门口涌出来,裹着辣椒、花椒、牛油、蒜泥的混合气息。宋意和方圆圆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桌上已经摆满了毛肚、黄喉、鸭血、虾滑、牛肉卷、白菜、土豆、藕片。宋意看见他们进来,抬手挥了挥:"来了!坐坐坐!"
林起和周行坐在一起,宋意和方圆圆坐在对面。刚坐下几分钟,火锅还没烧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吃?"
林起抬起头。程之野穿着件黑色卫衣,两手插兜站在卡座旁边,脸上挂着一个"惊讶"的表情。那个表情演得稍微有点用力过猛,像模仿惊讶但收不住嘴角的弧度。宋意"配合"地接了一句:"程之野!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跟朋友约了吃饭,结果他放我鸽子了。"程之野叹了口气,目光自然地落在周行身上,"周行,你这桌还有位置吗?加我一个?"
周行看了一眼程之野:"你朋友放你鸽子,你就'正好'出现在我们这家店?"
"……缘分嘛。"
周行没有拆穿,但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往里挪了挪,给程之野让了个位置:"坐吧。"
程之野坐下来的时候和林起对了一下眼神。林起读出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你放心,交给我"。他不确定"交给程之野"这件事值不值得放心,但事已至此,他只能低头看菜单假装在研究锅底。
火锅汤底翻滚起来,红汤和白汤的界线在沸水中晃动。程之野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眼睛却瞟着周行,忽然开口了:"哎周行,你大学那个学姐,叫林什么的,后来怎么样了?"
周行正往林起碗里夹虾滑,筷子顿了一下:"哪个林什么?"
"就是那个……大二的时候追你那个,给你送了一个月早饭的那个。"
宋意立刻接话:"还有人追周行送早饭?"
"多了去了。"程之野涮毛肚的手没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大一到大四,少说也得有四五个吧。不过周行一个都没成——问他就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方圆圆正在喝酸梅汤,听到这句话眼珠子从杯沿上方转了一圈。林起低头夹了一块土豆,但夹了好几次没夹起来,土豆在红汤里滑来滑去,像一个不配合的证人。他终于夹起来了,咬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嘶了一声。周行把一杯冰水推到他手边,林起接过去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但脸上的温度没降。
宋意看了一眼林起,目光没有多停留,但嘴角翘了一下。程之野继续涮毛肚:"不过这人是谁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你保密度跟国安局似的。"
程这野这句话说得很轻,落进火锅的沸水里像一颗细小的气泡,"啪"地破了,但林起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大学四年有四五个追周行的人,他一个都没成。每一次的拒绝理由都是同一句话:"我有喜欢的人了。"这个"喜欢的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甩干了又湿了,湿了又甩,始终找不到地方晾。
"那他现在也没说那人是谁?"方圆圆咬着筷子问。
"没说。"周行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被讨论的人不是自己,"但那人应该知道。"
程之野涮毛肚的手停了一下。宋意的筷子在红汤里捞虾滑的动作也慢了半拍。方圆圆咬着筷子头看了看周行又看了看林起,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林起坐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全桌人都能听见。
"那人应该知道"——这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玻璃珠落进他的手心。他握着它,烫得指尖发麻,但他不敢松开。因为这是他离答案最近的一次。周行的语气太确定了,确定到像是在说一句"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求证的事实。他知道那个人会知道,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人的理解力。
可是林起理解力太差了。差到对方把话喂到他嘴边,他都以为是"顺便说的"。
火锅桌上有短暂几秒的安静,只有汤底沸腾的咕嘟声。宋意率先打破了沉默,夹了一块虾滑放进林起碗里:"吃虾滑,凉了就不好吃了。"林起低头咬了一口,虾滑弹牙鲜嫩,但他尝不出味道。他脑子里全是周行那句话——"那人应该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行。周行正低头调麻酱碟,碗里的酱料被他搅成一个深褐色的小漩涡。他像是感觉到了林起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上了。这一次,林起没有躲。
他看着周行,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疑问,像水面底下沉着什么东西。周行也看着他,麻酱碟在他手里被端平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把碟子推到林起面前:"你尝尝我这个,比你的香。"
林起低头看了一眼那碟麻酱,里面多放了一勺蒜泥和一勺香菜,是林起偏好的配方。他夹了一片牛肉蘸了蘸放进嘴里,麻酱的醇厚裹着蒜的微辣在舌尖散开。
"好吃吗?"周行问。
"嗯。"
"那给你了。"
程之野在旁边默默涮了一片黄喉,然后转头跟宋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宋意笑着回了他一句。方圆圆咬着筷子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两个来回,然后低头专心对付一块鸭血。
火锅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五个人站在店门口吹夜风,秋天的夜晚凉意渐起,梧桐叶子在路灯下晃出细碎的光斑。程野之说他打车走了,方圆圆说自己地铁直达,宋意说"那我跟方圆圆一起走"。
临走之前宋意经过林起身侧,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话:"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你看见了没有?"
林起还没来得及回答,宋意已经拉着方圆走了。街灯下只剩下他和周行两个人。
夜风吹过来,林起穿得不算厚,衬衫的领口被风灌了一下,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周行站在他旁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穿上。"
"……你不冷?"
"我皮厚。"
林起接过那件外套披上了。外套里还有周行的体温,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淡香和火锅味的尾调,混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心安。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路上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像在玩一个沉默的接续游戏。林起走在周行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周行后颈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皮肤上。
"周行。"他开口了。
"嗯?"
"你大学那四年……那个喜欢的人,我认识吗?"
周行的脚步慢了一点,慢到几乎快停下了,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像在走路的同时也在组织自己要说的话。
"你认识。"周行说。
林起的心跳砸了一下。他看着周行的后脑勺,看着他那撮被夜风吹起来的头发,看着他耳朵在路灯下那一层浅薄的红色。
"……那他知道吗?"
周行走到了地铁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地铁口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呼呼地吹着两个人的衣摆。周行的外套还披在林起肩上,比他平时穿的那件宽了一圈,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指尖。
"他今天知道了。"周行说。
然后他转身进了地铁口,刷卡,过闸,背影被下行扶梯吞没了。林起站在原地,肩膀上的外套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秋天的夜风吹过来,但他不冷了,一点都不冷。他慢慢握紧了袖口里空荡荡的指尖,感觉到那个温度从皮肤底下往上传,经过手腕、小臂、肩膀,最后停在胸口。
他知道了。
他也知道了。
他们都知道彼此知道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了。鼓皮破了,两个人各伸了半只手进来,指尖还差一点碰上,但已经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了。
林起站在地铁口,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周行那件外套的袖子往掌心拢了拢,迈步走进了下行扶梯。
嘿嘿,表白进度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