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完蛋了 不管他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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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起知道自己完蛋了，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他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他躺在那张淡蓝色的床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今天要干什么"，也不是"几点了"，而是"周行醒了没有"。
他闭了一下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是周行上周买的那个牌子，浅蓝色的瓶身，写着"柔顺留香"。林起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洗衣液的牌子，现在他闻到了，脑子里自动跳出周行在超市货架前弯腰拿瓶子的画面。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房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床垫弹簧被压动的轻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周行醒了。
林起的身体比他脑子先动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一连串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很多次，但其实这是第一次。他告诉自己"我还睡着"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兔子在拼命蹬腿。
门外的脚步声经过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林起闭着眼睛，感觉到那短暂的停顿像一个标点符号插在他的呼吸里，不长，也就两三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厨房的灯"啪"地亮了，冰箱门被打开，水龙头开始哗哗地响。
林起慢慢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墙壁。白色的墙面上有一小块灰渍，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听到自己心跳慢慢落回正常频率，然后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以前周行经过他门口也会停一下吗？还是今天才停的？
他不知道。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
早饭是周行做好、端上桌、叫了他三遍他才"醒"的。林起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比平时更翘，睡衣扣子又扣错了一颗，像是真的刚从睡梦里被强行拔出来。周行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扣了一下领口那颗歪掉的扣子，动作很快、很轻，指尖碰到他锁骨上方皮肤的时候带了一点微凉的触感。
林起整个人僵了一瞬。
周行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他已经转身回厨房拿碗筷了。林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颗被重新扣好的扣子，耳根一点一点地烫起来，像有一盏小灯从皮肤底下慢慢拧亮了。
他坐在餐桌前，低头喝粥，不和周行对视。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周行在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是他最近新开发的配方，说"红枣补气血，你脸色太白了"。林起以前听到这句话会回一句"我又没病补什么补"，今天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一勺一勺地吃，目光固定在碗里。
周行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碗，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刚睡醒。"
"你平时刚睡醒话也挺多的。"
"今天不想说。"
周行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喝粥，但林起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两秒。那两秒像两根手指按在他后颈上，不重，但让人没法忽略。
吃完早饭周行去洗碗，林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来说"我回房间补个觉"，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一面鼓，而鼓面贴着门板，恨不得让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质的凉意渗进皮肤，但他脸还是烫的。
"……你在干什么。"他对自己说。
门外的水声停了。周行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他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林起听得很清楚，那停顿比早上更长一点，大概四五秒。然后脚步声走开了，沙发被坐下的轻微吱呀声传过来，电视被打开了。
林起慢慢从门板上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在搓衣角。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个动作了，上一次是小学三年级上台演讲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宋意的对话框，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三个字：
"宋意。"
"？"
"我完了。"
隔了三秒，宋意回了一连串问号："怎么了？你闯祸了？周行知道了？你把绿萝养死了？"
林起打字："不是。是我知道了。"
那边顿了几秒。
然后宋意发了一排感叹号过来："！！！！你搜了？"
"嗯。"
"然后呢？？？"
"我喜欢他。"
宋意回了一个长达十秒的语音。林起点开，放到耳边，宋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的兴奋隔着屏幕喷过来："林起你终于开窍了！！！！老娘等了四年！！！你现在什么感觉？你是不是躲他了？你肯定躲他了，你这种人一慌就躲——"
林起把语音关掉了，但嘴角还是没压住地翘了一下。他靠在门板上，手指慢慢打着字："我该怎么办。"
宋意秒回："你先别慌。你躲他没问题，但别躲得太明显，他会发现。你稍微收一点就行。然后我给你约个局，下周我跟方圆圆来找你俩吃饭，到时候我帮你试探他。"
"试探什么？"
"试探他喜不喜欢你。"
林起看着这行字，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周行喜不喜欢他？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周行对他好、记得他的所有习惯、把他排在第一位。但"好"和"喜欢"之间，真的可以划等号吗？万一周行只是天生对人好、只是习惯性照顾他、只是把他当兄弟——那他现在心里这一整锅沸腾的东西，该往哪里倒？
"如果他……不喜欢我呢？"林起打了这行字，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发出去。
宋意过了十几秒才回："绝对不可能的！他肯定喜欢你，不过也确实要做一个坏的打算，如果他不喜欢你，那你打算怎么办？搬家？绝交？忘了他？"
林起看着这三个选项，每一个都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打字："不搬。不绝交。忘不了。"
宋意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就是了。不管他喜不喜欢你，你这辈子已经栽了。所以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喜不喜欢我"，是"我该怎么让他知道，又不至于把自己搞得太惨"。"
林起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着门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猫，它安静地趴在那里，像在等他做一个决定。他闭了一下眼睛，听到门外电视的声音在播一个汽车广告，然后是换台的"咔嗒"声，又变成了某个综艺的重播，嘉宾在笑。
周行就在外面。隔着一扇门，坐着，看电视，可能在刷手机，可能也在想他为什么今天话这么少。
林起忽然很想把门打开。他想走出去，走到周行面前，问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搜了一整夜、想了一天、在嘴边滚了无数遍：
"周行，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他想问。真的想。
但他不敢。
他怕那个答案。他怕周行笑着说"你开什么玩笑"，他怕周行愣住然后沉默，他怕周行用那种"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但如果现在再看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笑不出来。
所以他坐在门后面。没有出去。没有问。
下午林起终于走出了房间——因为饿了。周行在厨房削苹果，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地说："你补了四个小时的觉？"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
周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插上牙签递过来："补觉归补觉，中午也得吃饭。你等着，我给你煮碗面。"
林起接过那碗苹果块，低头用牙签戳了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脆脆的，带着一点点微酸的尾调。他嚼着苹果坐在沙发上，看着周行的背影在灶台和冰箱之间来回走动——拿鸡蛋、开火、烧水、下面条、把葱花撒进碗里。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依然熟练又自然，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林起看到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看到周行撒葱花的时候手腕轻轻抖了一下，葱花落进碗里散开，像细小的绿雪。
他看到周行低头试汤的咸淡时，嘴唇凑近勺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看到周行转身拿碗的时候，T恤的下摆随着动作被带起来一点，腰侧露出一截浅色的皮肤。
林起把目光移开了。
他低头又戳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发现自己腮帮子有点酸——他一直在咬口腔内侧的软肉。他把牙签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周行正好把面端过来放到他面前。
"吃吧，葱花面，你爱吃的。"
林起低头看那碗面。面条白润润地躺在碗里，葱花碧绿，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焦脆，中间溏心微微晃动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味道是周行一贯的水平——正好，不咸不淡，面条筋道，汤底鲜。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抬头。
周行坐在地毯上，离他不远不近。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回。又亮了一下，他又没回。林起余光看见了，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问了一句："谁啊。"
"……程之野。问我晚上出不出去。"
"那你出去吗？"
周行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林起现在开始会解读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到这种眼神只会觉得"周行在看我"，现在他能读出里面包含的东西：犹豫、权衡、还有一点点"他是不是想让我留下来"的试探。
"你想我出去吗？"周行问。
林起差一点被面条呛到。他咳了一下，低头端碗假装喝汤："你想出去就出去，问我干什么。"
"问你是因为你是我朋友啊。"
"朋友管你周末出不出去？"
周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视线从林起身上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打字回了一句。林起不知道他回了什么，只是余光里看到周行的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了。
"不去了。"周行说。
林起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想动。"周行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拉了一下窗帘，"在家待着也挺好。"
林起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握着碗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指尖压在碗沿上，白瓷的触感温热而光滑。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来，擦了擦嘴，开口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那……我们看个电影吧。"
周行从窗边转过头来，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像是阳光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铺开就收住了，但你看见了。
"行啊。"周行说，"你想看什么？"
"随便。"
"你又随便。"
"那……你挑。"
周行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的投屏界面，一边翻片单一边说："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悬疑片，出资源了，看那个？"
林起一愣。他上次说想看的悬疑片是两个月前了，跟宋意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宋意说"那你叫周行陪你看啊"，他说"他估计不爱看这种"。后来这件事他忘了，周行没有。
"你还记得啊。"林起的声音很轻。
"你说了我肯定记得。"
周行低头操作投屏，片子开始播放，片头字幕在黑色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林起一起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大约一个半人的距离。客厅的灯被周行顺手关了一盏，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在空气中摇曳，明灭不定，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冷调的蓝。
林起看着电视，但他看不进去。他的余光在数他和周行之间那点距离——一个半人。他忽然想，以前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这个距离是多少？好像是比这个近的。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周行会坐得近一点，手臂偶尔碰在一起也不会让开。那时候林起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是因为他没有把"身体的距离"翻译成"心的距离"。
他慢慢往周行那边挪了一点点。大概两厘米。他的肩膀没有碰到周行的肩膀，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空气，像一个将触未触的吻。
周行没有动。
林起的肩膀又挪了一点点。
周行还是没有动。
电视里的悬疑片演到了一半，主角在黑暗的走廊里追着一个看不见的背影跑，心跳声被放大了数倍从音响里涌出来，咚咚咚咚，像两个人中间那个安静的空间里突然塞满了声音。林起不知道片子在演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肩膀离周行的肩膀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周行锁骨上方那一点微微起伏的呼吸。
然后片子里传来一声巨响，林起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瞬。周行几乎是同一时刻侧过身来，手伸出半截像是要扶他，但林起自己稳住了，他摆了一下手说"没事没事"，然后往沙发边缘缩了缩。
周行的手悬在空气中，慢慢收回去。
电影结束的时候林起已经困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沉沉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因为这部电影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但周行的体温、周行的气息、周行转头看他有没有睡着时的眼神，他全都记住了。他发现自己记住的东西跟电影无关，跟"内容"无关，跟"情节"无关，只跟一个人有关。
"你困了？"周行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嗯。"
"回屋睡吧。"
林起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着身，没回头，轻声问了一句："周行，你明天早上……还做早饭吗？"
"做啊。"周行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就行。"
林起推开门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热的，脸也是热的，他整个人的温度都在往上窜，像一壶被烧开的水，盖子被蒸汽顶着，随时都会弹起来。
他想起宋意说的那句"不管他喜不喜欢你，你这辈子已经栽了"。他当时觉得"栽了"这个词太惨烈了，现在他靠在门板上，慢慢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心酸。
因为他栽得心甘情愿。
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这件事注定没有结果，那再多栽两天也行。多看他做一顿早饭、多看他说一句话、多闻一次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多一天算一天。
因为他来不及了。
他已经在里面了。
周行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总觉得最近的林起怪怪的却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