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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今天怪怪的 “我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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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起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你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脑子里的灯一盏都没关的失眠。白天那些画面像被按了循环播放一样在黑暗中反复放映——便利贴上的字迹、沈酌说的"你是第一个"、周行接过他剩饭时自然的动作、电梯关门前那个笑。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夜光里像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窗户。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里立着,叶片边缘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了一遍。
林起忽然坐起来,开灯,拿起手机,打开了搜索栏。
那行字还在那里——"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最好的朋友"。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搜索"按钮上方,在距离屏幕一毫米的地方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退出了搜索栏,打开了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写,锁屏,关灯,重新躺回去。
他睡不着。
他开始回想一些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
比如周行是什么时候开始叫他"林起"的。他们小时候,周行是叫"林起"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你"、"哎"、"林起"穿插着来。但最近这几个月,他发现周行叫"林起"的频率变高了,尤其是在人多的场合,他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会稍微高一点,像是怕他听不见、又像是想让别的人听见他在叫他。
林起想,周行以前也这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大学那四年。他去了北边的城市,周行去了南边的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他们约好每周末视频一次,但实际上周行几乎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一条"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是一张食堂的饭拍照片配一句"这个比你学校的好吃",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发一个"?"——那意思是"你怎么还没回我消息"。林起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隔半天才回。周行从来不催,但如果林起超过三小时没回,下一条消息一定是"你没事吧"。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好朋友之间的关心。很正常的。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周行买的绿萝,忽然觉得"正常"这个词的分量比他以为的重得多。一个朋友,每天给你发消息,记得你降温了要多穿,记得你学校的饭不好吃,你超过三小时不回就担心你出事。这真的是"正常朋友"的范畴吗?算是吧。
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划定过"正常"的边界。周行一直在边界里面,他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在里面。可如果其实不是呢?如果周行早就跨过了那条线,只是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那条线在哪里呢?
他想累了,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和周行在高中教室,周行坐在他斜后方,午休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觉,感觉到有人轻轻把一件校服外套披在他背上。他醒了,回头想跟周行说谢谢,但周行的座位是空的,教室里看不见他人,只有那件外套还搭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温暖的、像是肥皂混合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醒了。天亮了。
第二天是周末。林起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又没有动静。他愣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周行不在。他站在原地两秒,然后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周行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窗帘拉开了一半。
周行出门了。
林起站在次卧门口,忽然感到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觉得这个房子变大了,客厅的沙发太空了,茶几上少了另一杯牛奶,空气里没有煎蛋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周行没有告诉他去哪了。
他走回自己房间,站在窗台前给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他发现绿萝的根部冒出了一片极小的新叶,嫩绿色的,拇指盖大小,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小叶子,软软的,像刚出生的什么小东西。
他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忽然亮了,但不是周行——是宋意。
宋意:"在干嘛?"
林起:"刚起床。"
宋意:"周行呢?"
林起:"不知道,出去了。"
宋意发了一个问号:"他出门不告诉你?"
林起:"……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宋意:"你们不是朋友吗。"
林起打字:"朋友出门为什么要报备。"
宋意秒回:"你俩是普通朋友吗?你再说一遍?"
林起看着这句话,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他坐在客厅里,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周末早间的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主持人在笑,嘉宾在笑,观众也在笑。林起看着画面里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面无表情。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笑不出来,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的注意力在那个空着的次卧、那个凉的灶台、那个没有新消息的手机上。
他想周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起整个人僵了一下,像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阳光从东边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晃晃的光斑。他看着那道阳光,心里反复在想刚冒出来的那三个字——"想周行了"。
他怎么会想周行呢?周行才出门不到两个小时。
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周行出门、出差、几天不联系,他都不会想。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写小说、看书、打游戏、跟宋意出去吃饭。只有周行发消息过来的时候他才会想起来——哦,还有个周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行才出门两个小时,他发现自己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像一支习惯了跟着节拍走的旋律突然断掉了节拍器,剩下的音一个一个地悬浮在空中,没人接住它们。
门锁忽然转动了。周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和一杯奶茶。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林起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起了?"
"……嗯。"
"我还以为你没醒,发消息怕吵醒你。"周行走过来把奶茶放在他面前,"楼下那家店今天出了个新品,什么桂花拿铁,我觉得你应该能喝。"
林起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贴着店家的标签,写着"桂花拿铁·去冰·三分糖"。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涌上来,甜味被压得很薄,像一层薄纱覆在舌头上。他喝完一口,抬头看着周行:"你早上出去就为了买这个?"
"顺便买了点菜。"周行扬了扬手里的纸袋,"中午想做排骨。"
林起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周行把菜一件一件从纸袋里拿出来,排骨、姜、葱、冰糖、干辣椒,整整齐齐码在料理台上。他拿出一个碗开始调酱汁,低着头,动作专注又自然,像做了一百遍一样。
林起捧着那杯桂花拿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忽然开始认真地、仔细地观察周行——像观察一株他以为很熟悉的植物,现在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的叶子纹路。他看周行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截肤色,看他卷起袖子时小臂上隐约的线条,看他捏着筷子搅拌酱汁时手指的关节在动作中微微凸起又平复。他看周行的睫毛,看他的睫毛在低头时投在下眼睑上的那片细小的、灰蓝色的阴影。
周行以前也长这样。林起以前也看过他。但他以前看周行的时候,脑子里从来不跑这些念头。以前他看周行就是看周行——一个人,一个朋友,一个从小就认识的人。现在他看周行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他的睫毛一直这么长吗?他的手一直这么好看吗?
林起捧着奶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怎么了?"周行没回头,但像是感知到了身后的目光,"一直站着干嘛。"
"……看你做饭。"
"我做饭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
周行转过头来,手里还握着搅拌筷,对上林起的目光。他对上之后多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搅酱汁,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今天怪怪的。"
林起没有否认。他端着奶茶走到餐桌旁坐下,目光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追着周行的背影。他看见周行把排骨焯水、捞出、沥干,锅里的油热了之后把冰糖放进去炒糖色,焦糖色的泡泡在油面上翻滚着,周行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每一块都裹上均匀的琥珀色光泽。然后他放下锅铲,加了一碗水,盖上锅盖,让它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炖着。
他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了,炖一会儿就好了。你饿了就先吃点别的。"
"不饿。"
周行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的距离,电视里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演完了,换成了一个家装改造节目,主持人在拆一面墙,灰尘满天飞。林起看着屏幕,但他通过余光知道周行在看手机。他通过余光看到周行翻了一下朋友圈又退出来了,点开微信看了一下又退了,最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电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林起忽然开口:"周行。"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
周行转头看他:"什么样?"
林起端着奶茶杯子,指尖慢慢摩挲杯壁:"你以前也会大早上跑出去买奶茶回来给我吗?"
周行被问得一愣。他看着林起,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林起的表情是认真的,他看着周行,眼神里没有试探,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以前没住在一起啊。"周行说。
"异地那四年呢?你也会从南城跑去北城给我送奶茶吗?"
"那倒没有。"
"那你会做什么?"
周行沉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手指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数拍子。
"会给你发消息。"周行说,"给你看你那边的天气预报,跟你说要降温了。去你学校那边找你的时候,会买一点你爱吃的零食放你宿舍里。你考试前睡不着,我会打电话给你,念书念到你睡着。"
林起坐在沙发上,奶茶杯里的桂花香气还在缓慢地升腾。他听到周行说的每一句话,像一个字一个字地被放大、被拉长、被钉在他记忆的墙面上。那些他以前收到过的"天气预报"、吃过的"零食"、睡着前最后听到的"周行的声音",全部被他重新翻出来,换了一个角度去看。
——原来它们不是"顺便"。
——原来它们全是"专门"。
"你那时候……"林起的声音有点干,他喝了一口奶茶润了一下,"为什么要做这些啊。"
周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跟林起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说"拆掉这面墙之后,整个空间通透了不少",周行看着电视屏幕,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因为想让你好过一点。"周行说。
"就这样?"
"就这样。"
林起沉默了一下。"那如果我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了呢?"
"那就当呗。"周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反正我也没想过让你还。"
林起不说话了。他端着奶茶,桂花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回甘。他看着茶几上那片被奶茶杯底部压出的一小圈水印,水印在慢慢扩张,淡灰色的,像一个正在生长的问号。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比如"那你对沈酌也会这样吗",比如"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因为他怕问出来之后得到的答案跟自己心里正在冒泡的那个猜测重合太多。他怕那个重合证明了一件事,而那件事他现在还不敢接住。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从厨房弥散过来,暖融融的,裹着冰糖和酱油的深色甜味。周行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火候",然后走回了灶台前。林起坐在沙发上,看着周行的背影——他弯着腰揭开锅盖看了看,拿筷子戳了一下排骨肉,然后满意地放下筷子,盖上锅盖,调小了火。
林起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看周行的背影看了快三分钟,目光没有离开过。
以前他看周行的背影,是看着一个人。
现在他看周行的背影,像是看着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他还不敢读,但他已经没办法把目光挪开了。
午饭的排骨炖得很好,酱色浓郁,肉质酥烂,轻轻一撕就从骨头上脱落了。林起吃了两块,周行又给他夹了两块,他低头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周行说"我来洗吧",他说"今天我洗"。周行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把围裙摘下来递给他。
林起站在水槽前,把碗碟一只一只地冲洗干净,水流穿过指尖,温热的。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拧干挂好。他做了所有周行平时会做的事,像是在模仿一个他已经习惯了被照顾的日常。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前。窗台上那片新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色的,薄薄的叶片在风里微微颤着,像刚睁开的眼睛,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林起低头看着它,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见,更像是怕被自己听清了。
"完了。"
他站在窗前,阳光照着他握着手机的手。手机的搜索栏里,那个他打出来又没搜的问题还躺在那里。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按下了搜索。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喜欢最好的朋友。"
搜索结果跳出来。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越翻越慢。那些答案有的说"你会经常想他",有的说"你会下意识记他所有的习惯",有的说"他笑的时候你会跟着笑",有的说"你开始在意他对别人跟对你是不是一样"。
林起翻到最底下,抬起头来。
他看见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很亮,像是刚刚知道了什么很久以前就该知道的事。
他把手机放下。
绿萝的新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隔壁厨房里传来周行洗碗的水声。他明明已经把碗都洗完了。
林起听了一会儿那个水声,没有动,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空蓝得透彻,云很少。楼下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着,沙沙地响着。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叶子,慢慢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我好像……喜欢周行。"
绿萝的叶子晃了一下,像替周行收到了这句话。
他搜了。
答案跟他心里那个念头一模一样。他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对着摇晃的绿萝叶子,对着那盆周行说"我买来看的"的花——
说出了那句十八年都没说过的话。
他说得很轻。
但整个房子都听见了,除了另一个人。
林起终于还是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