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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起,我喜欢你 "你的废话 ...

  •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地铁口的那句话。

      好像那是一颗被放在茶几正中央的玻璃珠。它就在那里。你在客厅里走动、倒水、坐下、站起来,视线总是会扫过它——那一点透明的、微凉的、光滑的圆。你看见了,他看见了,但谁也没有伸手去碰。好像碰了它就会滚动起来,滚到地上碎掉,或者滚进沙发底下再也找不到。

      他们只是各自沉默着换鞋、挂外套、回房间。林起把周行那件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指抚过领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上面还有一点点周行的温度残留,浅的,像晨雾还没来得及被太阳蒸干。他看了那件外套三秒,没有叠也没有挂进衣柜,就那么搭在椅背上,像在等明天早上周行自己来取。

      那天晚上林起又失眠了。

      但不是之前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这一次他躺在床上,平静地睁着眼睛,心跳不快,呼吸平稳,脑子清醒得像一池冬天的湖水,水面冻住了,但下面都是活水。他反复想了周行说的两句话——"那人应该知道"和"他今天知道了"。两句之间隔了一顿饭的时间,一顿火锅的时间里,林起从一个"还不太确定"的人变成"知道"的人。周行没有说"我喜欢你",但他说的话比"我喜欢你"更重。他等于在说:我确定到甚至不需要问你知不知道,因为我觉得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他觉得林起肯定已经知道了。

      他等了多久?林起想。他说"那人应该知道"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像在说一件存放了很久的旧事。存放久了的东西都是旧的,但旧的往往已经很久了。林起粗略算了一下——大学四年加高中三年加初中三年加……他算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停住了,因为数字开始变得太大了。大到他不敢再算。

      他会怕吗?林起又想。等了这么久的人,会不会等得有点累了?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过要放弃?会不会在沈酌递咖啡的时候想过"要不就选这个轻松一点的?"然后又把那个念头按回去了?

      林起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里安静地立着,新长出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比旁边老叶的颜色浅一些,像一块质地更薄的玉。他看着那片新叶子,想起周行说的那句"我买来看的",又想起宋意那句"你信了"。他当时真的信了。现在他想起这两个字,觉得当时的自己蠢得可爱——他怎么会信一个正常朋友会跑去买一盆花放在别人窗台上说是"买给自己看的"?

      但周行就敢这么说。他敢把明明很重的东西说得很轻,轻到像蒲公英一样飘过来落在你肩膀上。你感觉不到重量,只看到一粒小小的白绒毛。你不会想到那根绒毛下面连着的种子已经在土里扎了一整片。

      他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安静的、暖融融的空白,像被一床厚被子裹着浸在温水里。

      第二天早上林起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周行在做饭——是他没做饭。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了,锅被拿起来放在灶台上又收回去了,抽屉被拉开又推回去了。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确定感,跟周行平时一气呵成的做饭节奏完全不同。

      林起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周行站在厨房中央,一只手拎着锅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菜谱页面。他看见林起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把锅盖放下了:"……你醒了?"

      "你在干嘛?"

      "做早饭。"周行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太自然的停顿,"我看你昨天吃葱花面挺喜欢的……想做个不一样的。"

      "那你看菜谱干什么?"

      周行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老实说了:"忘了怎么做了。"

      林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行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手机,旁边的料理台上摆着鸡蛋、番茄、面粉、葱花,食材都在了,但周行看起来像第一次走进一间陌生厨房的旅客,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他做饭从来不看菜谱的,他脑子里有一整个菜库,闭着眼睛也能熟练地掂锅、撒盐、调火候。但今天他看菜谱了。因为他想做一个"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早餐,不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他。

      "我来帮你。"林起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菜谱,"番茄切块,鸡蛋打散,面粉加水搅成糊。"

      "我知道。"

      "那你动手。"

      周行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跟昨天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林起的时候会收着一点,像把一只摊开的手微微蜷起。今天他的目光是摊开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意思,就是看着,直直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他终于不用假装没注意到的东西。

      林起被这种目光看得心跳忽然加快了。他别开头,走到水池边拿起番茄冲洗,水流哗哗地响着,他低着头假装认真地搓番茄皮上的泥。

      周行也转过身开始打鸡蛋,碗沿碰着蛋壳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地传来。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洗菜一个打蛋,中间隔着一把搁在砧板上的菜刀和半块姜。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像一个正在缓慢融化的界线。

      林起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了刀。他切番茄的水平一般,块有大有小,切面的汁水溢出来沾在砧板上。周行侧过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菜刀往自己那边抽了半寸:"你切成这样,炒完出来有的还是块,有的已经化进汤里了。"

      "那你来。"

      林起把刀往周行那边推了一点。周行接过刀的时候,手指轻轻地擦过了林起的指尖——只有一瞬,两个人指尖上沾着的番茄汁和蛋液混在一起,微凉的,湿的,像水中偶然碰到的两片落叶。林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半秒才收回来,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拿碗。

      番茄面端上桌的时候,林起尝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好,番茄被炒出了浓稠的酱汁,裹着每一根面条,鸡蛋碎嫩嫩的,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他低头吃了大半碗,周行在他对面也在吃,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榨菜丝和两双筷子。

      "好吃吗?"周行问。

      "嗯。"

      "比昨天的呢?"

      林起想了一下:"不一样的好吃。"

      周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缩成了一声极短的、鼻息似的轻笑。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把面条卷成一个紧凑的小团才送进嘴里。林起看着他的手腕转动,忽然发现周行这个人其实在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一点点——只是以前他从来没认真看。

      "周行。"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

      周行的筷子停住了。

      林起发现自己开了一个头就卡住了。那个句子的后半部分在他喉咙里打转,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的硬糖,边缘已经开始融化,表面不再光滑,黏在口腔内壁上,怎么都转不利索。他说"你昨天说的那个"的时候底气还在,但"那个"后面跟着什么他还没想好。他想问"你说的是真的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周行从来不会说假话。他想问"那你等了多久",又觉得这个问题会揭开一个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时间长度。

      最后他问了一个新的:"那你……现在还想说吗?"

      周行把筷子放下了。他坐在对面,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阳光已经从他们两个的中间移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坐在光里,而林起坐在光的边缘。他看了林起很久,久到林起差点想再找一个问题来填补这段空白。然后周行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一些,像怕把什么惊跑似的。

      "想。"周行说,"但我想等你准备好了再听。"

      林起低头咬住了筷子尖。木质在牙齿间硌了一下,微涩。他感觉到自己耳朵在发烫,那种烫沿着耳廓扩散开来,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花被温水泡开。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怕自己抬头看见周行目光的时候就没办法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了。

      "那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吗?"他对着碗里的面汤问。

      周行没有立刻回答。林起等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鸟叫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然后他听到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餐桌对面绕过来,停在他旁边。

      周行蹲了下来。

      他蹲在林起的椅子旁边,从下往上看着他。林起终于抬起头来了,目光对上周行的——周行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很奇怪,平时一米八七的人通常是以俯视的角度看别人的,但他蹲下来了,把自己放低到林起的水平线以下。他仰着头看林起的时候,额头上的碎发散落了一点下来,遮住了眉梢的一小片。

      "我觉得你准备好了。"周行说,"但你喊停的时候我就会停。"

      林起看着他。蹲着的周行,仰着头的周行,碎发遮住眉梢的周行,说"你喊停我就停"的周行。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小学六年级——他有一次在操场上摔破了膝盖,疼得坐在地上没起来。周行也是这个姿势蹲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伤口,说"我背你回去"。那时候的周行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蹲下来的姿势跟现在一样,肩膀的弧度、膝盖的角度、两只手放在自己大腿上的位置。一模一样的。

      十年了。同一个蹲姿。同一个说"我等你"的人。

      林起伸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周行的眉心——那个地方因为仰头而微微皱着。周行被他一戳,愣住了,眉心舒展了。林起的手指在他眉心上停了一瞬,像落一只蝴蝶,不敢多停也不敢早走,就那么堪堪地碰着。

      "……好。"林起说。

      周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蹲得太久了。林起差点笑出来,嘴角刚翘起一个弧度,周行就伸手轻轻压了一下他的头顶,像在按一颗从土里冒出来的种子——"吃面吧,面要坨了。"

      林起低头继续吃面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压不下去。面确实有点坨了,但裹着番茄酱汁的味道依然很好。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干净了。周行也把自己那碗吃完了,端着两个碗去水槽的时候,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下午我要去公司一趟,有个文件要拿。你跟我一起?"

      "好。"林起说,没有犹豫。

      下午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阳光比早上弱了一些,云层厚起来,像天空盖了一层薄棉絮。两个人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上周短了一些,大概少了半拳——没有人刻意调整,就是一种匀速缩短,像两棵相邻的树,朝彼此的方向慢慢长。

      他们进了写字楼,等电梯,进电梯,按了16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板映出并排站着的两道人影。林起在门板上看到自己的轮廓和周行的轮廓靠得很近,近到像是彼此贴着彼此。他看了那道门板上的影子三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出了电梯,周行去工位拿文件,林起站在他工位旁边等着。他又看见那三张便利贴了——"中午吃啥""你别又随便""那我看着买了,你少废话",最后一张右下角还画着笑脸。林起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纸边比上周更卷了。他从旁边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最下面那张"那我看着买了"的下面加了一行字。他的字写得不大,工整地挤在笑脸下方:

      "好。你买就行。"

      然后他把笔放回去,把手背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干。周行正在柜子里翻文件夹,背对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窗外午后微阴的光线从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桌面那叠被多写了一行字的便利贴上。

      林起站在窗边,看着16楼外面的城市。远处有几栋楼的轮廓被薄云磨软了边,像一幅没有完全干透的水墨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的指尖——就是刚才戳过周行眉心、写过那行字的那根手指——还残留着一点点笔杆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行字,周行回来之后多久会看见。他也不知道看见之后,周行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了。

      他们知道了。

      而"知道"这件事,跟"说出口"之间,隔着一整条秋天的街道,一碗番茄面,一张被多写了一行字的便利贴。

      林起不急着跨过去。因为周行蹲在他椅子旁边仰头看着他的时候说了——"你喊停我就停"。他还没有喊停。

      便利贴被发现是在第二天早上。林起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想象过周行看见那行字之后的各种反应。可能会笑,可能会沉默,可能会装作没看见但耳根发红。他甚至在脑子里排演了一遍自己到时候该说什么:"哦那个啊,我随便写的。"或者"怎么了,不行吗?"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周行等他自己开口。

      但他没想到周行的反应是——把那三张便利贴撕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钱包夹层里。

      林起是在周行掏钱买早饭的时候看见的。那天他们一起出门买包子,周行打开钱包拿零钱的时候,夹层里露出一角黄色的纸边。林起的目光追着那一角黄纸停了两秒,然后他抬头看周行。周行若无其事地合上钱包,把找零塞进口袋,拎着包子转身说"走吧"。

      那一整天林起脑子里都是那一角黄色纸边。它被叠成一个小方块,夹在周行的身份证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火车票根之间,位置很紧,像是特意选了一个不会被折到也不会掉出来的地方夹着。

      他没有问周行为什么要夹在钱包里。

      因为他怕问完之后自己会笑得停不下来。

      那一周他们过得像是在水面上慢慢滑行。没有人表白,没有人说"我们在一起吧",但所有的事情都在往那个方向流动——像一条河知道自己要去哪,不需要用语言告诉河床。他们一起做早饭、一起买菜、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林起不再躲周行的目光了,他甚至开始主动找周行的目光——吃饭的时候找、看电视的时候找、阳台晾衣服的时候找,找到了就对一下,对上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就是看着,像在进行某种不需要声音的对话。

      周四下午,林起收到了宋意的消息:"你俩现在什么情况?那天火锅之后我就没问你。"

      林起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在走。"

      宋意发了一连串问号:"什么叫'在走'?走了几天了?走到哪了?"

      林起:"在走就是……还没到,但快了。"

      宋意发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语音。林起点开,宋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你别跟我说你俩现在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出门买菜但他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你俩是不是在搞什么新型极限运动?"

      林起被她逗笑了,回了一条语音:"他没说,但我觉得他在等我先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林起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他看着那些在风里翻卷的黄色叶片,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因为他说了才答应的。是我自己先想到了。"

      宋意回了两个字:"出息。"

      周六傍晚,林起跟周行说想出门走走。天色将暗未暗,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粉色从云层底下渗出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从背面透出的水彩。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街道慢慢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遛狗的老人牵着绳子慢悠悠地经过,狗在前面闻闻嗅嗅,主人在后面喊"别闻了快走"。

      林起走在周行旁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它们被路灯拉得细长,斜斜地拖在地面上,他往左,影子跟着往左;周行往右,他的影子也往右。两个影子的脚尖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像在跳一支节奏极慢的舞蹈,进两步退半步,永远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他忽然问了一句:"周行,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周行走路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偏过头来看了林起一眼。那天晚上的路灯隔着几步才有一盏,光线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地切换着,像把一句话拆成了好几个片段,一段一段地读。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

      林起站住了。

      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影,他们正好走到了一棵最茂盛的树下面,阴影厚重得像一床被放大的毯子盖在两个人头顶上。路灯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周行的肩膀、头发和手背上,像碎银子。

      "知道了,然后我也说一个时间。"林起说。

      周行也站住了。他转过身来面朝林起,背对着路灯。林起站在他面前,面朝路灯。光从周行的身后射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毛边,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林起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空气里的东西。

      "那你先说。"周行说。

      "我先问了你的。"

      "你先说时间,我就说我的。"

      林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鞋带上沾了一小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他盯着那小块泥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今年。"

      周行顿了一下:"今年什么时候?"

      "……上周。"

      周行站在原地。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漏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温暖的桔色里。他停了两三秒没有动,像是那两个字花了点时间才从耳朵传到大脑再从大脑传到心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上周才知道?"

      "嗯。"

      "那你上周之前——"

      "我不知道。"林起打断了他,"我以前不知道那是喜欢。我以为你对谁都这样,以为我们对谁都这样。后来我发现不是。你跟别人不这样。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自己跟自己确认了一遍才继续说,"我也跟别人不这样。"

      周行没有接话。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看着林起。林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落在他身上像一件被叠好放进衣柜很久的外套终于被拿出来穿上了,肩膀和身形都刚好合适。

      "你呢?"林起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行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那一步把他从背光里挪出来了一半,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一条窄窄的、明亮的边缘。林起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周行没有笑,眼神里有一个很薄很薄的东西,像瓷盘表面那层透明的釉,薄的、亮着,你看起来它很光滑,但它底下是整只盘子的泥坯,沉甸甸地承着一切。

      "初二。"周行说。

      林起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是初中操场上的广播体操喇叭,吱吱啦啦地响着,同学们在操场上排着队做伸展运动,前面的人踢腿碰到了后面人的手。他在队伍里站在第二排,周行站在他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行有没有被自己踢到,看见周行正看着他笑了一下,阳光很好,周行的眼睛被照成浅棕色,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那就是初二。

      周行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

      林起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底的柏油路面变得比以前厚了一些。他踩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坚实——从地面一路传上来的、结结实实的支撑感。他以前不知道这条路的下面还有这么深的一层地基。

      "初二,"林起说,"你等了多久?"

      "没有等。"周行说,"就是一直在。"

      林起看着他。周行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一步,树叶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晃动,像一层被风吹动的薄帘子。林起往前迈了那一步,把那个距离缩成了零。他们面对面站着,鼻尖之间大约隔着一个手掌的宽度,他能感觉到周行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晚秋空气里干燥的冷意。

      "那你现在还在吗?"林起问。

      "在。"

      "以后还会在吗?"

      "会。"

      林起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想说又不知道该用哪几个字。那些字在他肚子里排成了一支不整齐的队伍,挤来挤去的,谁都想先出去但谁都没站稳。最后他放弃了组织句子,直接开口说了一句最笨的:

      "我本来想写一封很长的信的。写好了再给你。但是我等不到写完了。"

      周行看着他,那层薄釉一样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下面完整的、不加掩饰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掌心朝上,摊开给你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藏。

      "……写什么了?"周行的声音有一点不稳。

      "写不出来了。"林起说,"你站在这,我什么都写不出来。"

      周行没有忍住。他先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林起垂在身侧的左手。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手指松松地握着林起的指尖,没有用力,像是怕捏碎了什么。林起的指尖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蜷起来,扣住了周行的手指。

      十指扣在一起的时候,林起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很大声,但他觉得周行应该也听得见。因为周行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胸腔和外套也在震动着,频率跟他差不多,快、重、带着一种终于跑到终点后的喘。

      "你什么都不用写。"周行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存着了。"

      路灯忽然亮了一档。夜色彻底降下来之后,路灯自动调高了亮度,把整条街道照得更清楚了。林起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周行——他的脸在更亮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周行。"林起叫他。

      "嗯。"

      "你先说。"

      周行愣了一下:"什么?"

      "你先说那句话。"林起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握紧了一下,"你等了那么久了,该你先说。"

      周行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他往前靠近了一点,近到他的额头几乎贴上林起的额头,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

      "林起,"他说,"我喜欢你。"

      林起闭了一下眼。

      不是难过的那种闭眼,是那种你把一件收了很久的礼物终于拆开绸带的那一刻,你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因为你怕它太好,好到你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做梦。他闭了两秒,感觉到周行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像在说"不是梦"。

      他睁开眼睛。

      "我也是。"林起说。

      周行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互相缠绕在一起。周行吻上了林起的唇,轻轻的。秋天的夜晚安静极了,树上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什么时候想好要说的?"周行问。

      "刚才。你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

      "那你说得挺好的。"

      "……我没说好。"

      "你说了。"

      林起把脸埋进周行的肩膀里。他感觉到周行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轻轻地搂住了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外套传过来一种沉甸甸的暖。他在那个怀抱里站了一会儿,闷着声音说了一句:"我本来写了很长的信的。"

      周行笑了一声,胸腔在他耳边震动:"……你还留着吗?"

      "留着了。在备忘录里。"

      "那回去给我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写的全是废话。"

      "你的废话我也存着了。"

      林起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两个人的脸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周行睫毛的弧度。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踮了踮脚——他没踮多高,就一点点,刚好够把自己的额头重新贴上周行的额头。

      "你存了多少年了?"他问。

      "十年。"

      "那我现在说一句新的,你存好了。"

      周行等着他。

      林起看着他,秋天最后一批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像在给什么伴奏。

      "以后的每一句,"林起说,"都给你存。"

      周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人,更紧了一点,紧到两个人的温度均匀地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在梧桐树下面站了很久。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宽宽的、短短的、像一座小桥似的影子。桥上没有人走,桥自己立着,安静而完整。

      风又吹落了一片叶子,落在他们脚边。周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吹开它。

      "回家吗?"周行问。

      "嗯。"

      他们松开手,转身往小区的方向走。走出了三步,周行的右手又伸过来,碰了碰林起的左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林起反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重新扣在一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像是两个早就知道对方形状的拼图块终于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便利店、经过水果摊、经过小区门口那棵最老的银杏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后面拖到前面又从前面拉回后面,交替变换着,但那个扣在一起的部分始终没有分开过。

      林起走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周行。"

      "嗯?"

      "还好是你。"

      周行的脚步慢了一瞬。他没有问"什么还好是我",他只是握着林起的那只手更紧了一点,然后说了一声——"嗯。是我。"

      夜风从街道尽头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两人的衣摆和头发。十月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但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掌心是热的。

      他们走得慢。但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林起,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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