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司是三千岁的老古董》木糖有醇

4、归来 大人我们回

　　炼魂窟内石苔俯在红浆的地面：“主人，他竟然使用了灵光天障，不仅破了您的缚魂结还……”

　　“还什么？”黑袍人转身，颅面呈骷髅状，黑紫色的阴气缠绕。

　　“还把灵光打入他体内，怕是以后再没了炼化可能。”石苔哆嗦着回答，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撵成肥土。

　　黑袍骷髅人影周身阴气骤然翻涌，赤红地浆咕嘟泛起气泡。

　　“谢敛亲手灌注修为护住魂魄又如何。”沙哑声响回荡洞窟，他五指猛地收拢，那团阴煞在掌心炸成一缕细长的黑色烟柱，顺着窟壁往下渗透。

　　*

　　渡灵殿安静了整整半日。

　　楚游半阖着眼，昏倒之前的一幕在萦绕心头。

　　“醒了？”

　　楚游觉得有点好笑，自打去世以后，每次都是这句开场白。

　　他起身，谢敛背着床，在不远处。

　　“走吧。”谢敛不看他。

　　……还是要被赶走么？

　　楚游心底漫开一片涩然的苦笑，指尖微微蜷缩。

　　他本就是个亡魂，又是冥界规则之外的异类，如今查到了禁忌，被驱逐，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渡灵殿沉寂得可怕。

　　不语蹲在殿柱旁，金瞳敛了光，安安静静望着两人，连尾巴都没敢摇。

　　楚游走到谢敛身后半步：“去哪？”

　　没人回答。

　　“算了。”他说，“去哪都无所谓。”

　　“楚游。”
　　谢敛第一次连名带姓，认真地叫他。

　　楚游愣了一下。

　　“你本是人间寻常少年，应该过你正常的生活，不该折于弱冠之年，更不该困于冥途。”

　　谢敛终于回头看他，目光很静，“你的人生，本该阳光明媚，无阴司纷争。”

　　“这代价，该我来还。”

　　楚游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敛已经抬袖，魂魄慢慢阖眼，漂浮起来。

　　不语眼角滑落一滴泪，“大人……真要如此？”

　　司墨抓着谢敛的衣袖：“大人，这阵法一成，布阵者将斩断仙途、褪去神位根基，受三界天道厌弃——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谢敛何尝不知。

　　忘川尽头，白雾漫卷，六座高耸石井自雾中浮出。谢敛托着楚游的魂魄，径直踏上正中人道高台。

　　司墨别过头，不愿去看。

　　谢敛抬手，引动本源灵力，漫天红光骤然暴涨，映得他侧脸轮廓锋利如刀。

　　“入寻常轮回，落地为人，岁岁安康，福寿圆满。”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楚游听，还是说给这千年孤寂的自己。

　　“也愿你此后，再无苦难。”

　　话音刚落，溯元归命阵的红光吞没了整座高台。逆天的劫气在上空汇聚，暗沉云层压垮冥界天光，隐隐有天雷蓄势，悬于九天之上。

　　天道震怒的威压沉沉落下。

　　裴烬带着阴兵赶到，捏着勘天印，远远望着阵中那道白衣身影，沉默了很久。

　　“……大人，怎么办？”身后小兵低声问。

　　裴烬盯着阵心，声音很沉：“阵法已成，旁人擅自打断会被反噬，只能等。”

　　轮回台井口下方，炼魂窟深处骤然崩裂。黑雾穿透层层井底，直扑阵心沉睡的魂魄。

　　触手刚碰到少年魂体表层的金光，一股无形吸力猛地从内部炸开。

　　黑雾像是被锁链死捆不放，疯狂扭曲挣扎。

　　谢敛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抬手引动渡灵金光想将邪煞拦在外面，可他灵力大半耗在溯元归命阵上，动作慢了半步。
　　只见那团黑气刚触碰到阵法上的灵光，转瞬便凭空消散。

　　众阴兵面面相觑。

　　外来邪力尽数涌入魂体，楚游悬空的身躯在红光中剧烈震颤，魂魄承受不住两股力量冲撞，周身光晕一阵忽明忽暗。

　　“……怎么可能？！”黑雾消散前只来得及吐出半句。

　　六道石井流转的雾气缓缓平复，忘川河水恢复平缓，白雾重新漫过井口。

　　谢敛独自立在井沿，衣上血痕未干，他唇角微扬。

　　“谢敛，私启上古禁阵，逆改天道轮回，擅动三界命数。”
　　裴烬声音清肃，响彻轮回台。

　　“阎君令，天道判天雷三道，罚你越界之罪，你可认？”

　　谢敛回头，笑得灿烂。
　　“认。”

　　话音落，第一道天雷惨白夺目，轰然劈下。

　　就在这一瞬，人道高台猛地一震。
　　“裴大人。”
　　楚游凌空而立，声音清亮，生生截断雷鸣。

　　“您是说，逆改天道轮回，擅动三界命数，要罚天雷。”
　　“可是我好端端在这儿呢。您还要罚我家大人么？”

　　司墨揉了好几下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谢敛抬眼望着半空完完整整的少年魂魄，眼底那点浅淡笑意瞬间散了，只剩下措手不及的怔忡。

　　唇角那点弧度彻底敛了。

　　“……你，”他声音有些哑，灵力耗空的疲态终于从声线里漏出来，“没走？”

　　楚游落到谢敛身侧，抬头看他，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低声对谢敛说道：

　　“大人，我回来了。”

　　谢敛看着他那张清秀的面容，手下意识地想去触摸，只是一瞬便回神，脚却往后退了一步。

　　“法令不可废。”裴烬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语气松了几分，“三道天雷是天道既定刑罚，不可全免，但可酌情减免。”

　　“裴大人好没趣，我和我家大人演练轮回之道也犯法？”楚游拦在谢敛身前。
　　“况且我好生生的，大家都看着呢。”他嬉笑着，“小学生都知道眼见为实，裴大人难道不知？”

　　“一派胡言！”

　　裴烬脸色冷沉，攥紧勘天印：“禁阵已启，逆天之心已定！岂能因结局未成便一笔勾销？”

　　可话虽如此，漫天雷云却迟迟落不下来。

　　周遭阴兵尽数沉默，六道井口白雾寂寂流淌。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楚游未入轮回，命格、天道、秩序分毫未乱。

　　所谓逆天改命，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成型。

　　众目睽睽之下，裴烬纵使手握天道判词，也无从降下酷刑。

　　僵持许久，他终究咬牙收势。

　　裴烬冷眸扫过二人：“私犯禁规之事，我自会上报阎君，等候裁定。”

　　语毕转身，携阴兵离去。

　　轮回台瞬间静下来。
　　风吹井沿，白衣猎猎。
　　谢敛立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楚游瞧着他满头的细汗，赶忙上前扶着他，“大人，我们回去好不好？”

　　司墨赶紧凑过来：“大人，楚游说得没错，我们先回去。”

　　渡灵殿内，一人一蛙徘徊不安。不语眼尖，一下子望见殿门外的司墨，刚想往外蹦，又瞧见他身后被楚游搀扶着的谢敛。

　　“这……这………………”

　　不语张了半天嘴，这不出个所以然。

　　“别这那了。”钟馗桁打断它，“到底什么情况？刚刚天雷滚滚，怎么一下子就安静了？还有——”他看了眼楚游，“你怎么还在？”

　　“老天不收我，我能怎么办？”楚游自己也糊里糊涂，“昏过去之后就觉得全身轻巧，忽然一股力量灌进来就醒了，一睁眼就听见裴烬要罚大人。”

　　不语跳到司墨胳膊上，使劲往谢敛那边凑：“什么叫老天不收你？”

　　楚游没搭理它，把谢敛扶到矮塌边，手指蜷了蜷，声音忽然轻下来：“大人，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谢敛坐下，楚游赶忙取来软枕，垫到他腰后试了试：“这样可以吗？”

　　旁边人像空气。

　　不语终于忍不了：“司墨，到底怎么回事呀？”

　　司墨给自己倒了杯水，把方才的事一一道来。金蟾蹲在一旁捂着眼睛，听到裴烬要罚谢敛时，那蛙忽然把脸埋进前爪里。

　　谢敛眉眼动了动。

　　许是司墨跟楚游待久了，讲故事的口气都变得绘声绘色。

　　钟馗桁捋着胡须：“既然阵法没成功，那你修为还在？”

　　楚游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和司墨、不语一起盯着谢敛。

　　谢敛点头：“回来路上试过，尚且都在。”

　　“这也算好事。”钟馗桁看向楚游，“你既然说老天不收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他实在怕这两人再折腾什么逆天改命。楚游折腾得起，谢敛可折腾不起了。

　　楚游不假思索：“阎君不是让我做引渡使？”

　　他偏头看向司墨。

　　司墨低头，得知消息时他是将这事告诉过楚游，以为是喜事，哪知道自家大人要帮他轮回。

　　“嗯，你想通了就好。”钟馗桁起身，“我先去阎君那儿打听打听。裴烬向来说什么是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确定完谢敛真的没事。

　　“司墨，好生照顾你家大人。”

　　司墨心想：现在哪还用得着我上手啊。

　　谢敛已经被楚游搀着往寝殿走了。

　　启用阵法，即使轮回不成功，谢敛也神魂亏空严重，短时间内无法动用强力术法。

　　“先出去吧。”谢敛靠着桌案说。

　　楚游僵在一旁，“大人还是要赶我走？”

　　谢敛抬眼，“……我是要换衣服。”

　　“哦……”楚游长长舒了口气，得知不是驱逐自己，瞬间放松下来，笑着打趣，“那你尽管换，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谢敛沉默地望着他，眉心微蹙。

　　“哦～～我懂了。”楚游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趣事。
　　谢敛拧眉问：“懂什么？”

　　“大人该不会是身上有什么特殊胎记吧？放心，我嘴严，绝对不会跟旁人乱说。”楚游上前一步，主动伸手，“我来帮你换衣服，你方才透支灵力肯定很累，以前班里年纪小的孩子，都是我帮忙的。”

　　“出去。”谢敛脱口而出。

　　他指尖微动，屏风“哗”地合拢，将楚游隔绝在外。

　　屏风合拢，楚游被隔在外面，正讪讪要退出去，忽然听见里面衣料窸窣声停了。

　　片刻，一只白玉瓶从屏风边缘递出来。

　　“你和司墨去说一下，准备好温泉水，我要用。”
　　“还有。”

　　楚游摸了摸鼻子，还有什么？

　　“不管你以前如何，往后不可不知分寸。”
　　谢敛的声音和人一起从屏风后面出来。

　　不同往日般常穿黑色宽袖官袍，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软棉常服，马尾束得利落，楚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颜值放在娱乐圈，简直不知道要吊打多少整容脸。

　　谢敛伸出手，一枚令牌显现出来。

　　“做了这渡灵殿的引渡使，便是冥界在编司职，往后要守殿中规矩，遵引渡条律。”

　　谢敛看着他问：“你可想清楚了？”
　　楚游接过令牌，“想清楚了，大人。”

　　从站上忘川那一刻，他就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