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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点 清点是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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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是天亮以后做的。
七只织鬼,碎了六只。姜雅让人把残骸搬到祠堂前的空地上,按编号排好——每一只都要登记:体型、蓝芯位置、蓝芯碎裂方式、拼接痕迹。
"登记干什么?"阿谷问。
"上报。"姜雅蹲在一只织鬼旁边,用短斧拨开它的胸腔——里面是空的,蓝芯碎裂后,整个身体就像泄了气的皮囊。"天剪会龙壤城总部要存档。每只织鬼的拼接方式都不一样,能看出来是谁做的。"
"能看出来?"
"蓝芯的切割方式、缝合线的材质、骨骼接合的角度——都像指纹。"姜雅说,"佘家有三个已知的织鬼制造者,各有一套手法。看残骸就知道是哪个工坊出来的。"
白小野蹲在旁边帮忙。她拿起一只织鬼的手臂——手臂上的蓝芯碎片已经暗了,但断口的纹路还在。
"这只的蓝芯是新的。"她说。
姜雅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白小野指了指断口,"旧芯发灰,新芯发亮。这只的断口很亮——磨过。"
姜雅点了点头。"不错。你以前见过蓝芯?"
"在废墟里捡到过。"白小野说。
这是实话。东州南部的废墟里到处都是蓝芯碎片——旧世界留下的东西。小时候她跟弟弟在穰狐城外的荒地上捡着玩,蓝芯在阳光下会发蓝色的光,像碎宝石。
但她没有说,她见过的不仅是碎片。
姜雅没再追问。她在竹简上记了一笔:"东三号,新芯,切割面光滑,疑似佘家东作坊制式。"
白小野把那只手臂放回去。她的手指碰到蓝芯碎片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烫——跟昨天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
她攥紧拳头,把那股热压回去。
——
倪瑠珈在另一边登记。她一边写一边骂。
"这只的腿是三条拼的——三条!你见过三条腿的织鬼吗?"
"见过。"姜雅头也不抬,"上次在青丘北麓碰到一只,五条腿,跑得比马快。"
"恶不恶心?"
"恶心也得看。不看就不知道佘家在干什么。"
倪瑠珈骂骂咧咧地继续写。白小野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倪瑠珈这个人,怕的时候不抖,气的时候才抖。
"白小野。"倪瑠珈突然叫她。
"嗯?"
"你昨天——"倪瑠珈压低声音,"追织鬼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小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也没发生。"
"申元棋说你追到织鬼了。"
"追到了。他自己来的,把织鬼解决了。"
倪瑠珈看了她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倪瑠珈显然不信。但她没追问——她是那种感觉到不对劲就会退一步的人。这一点让白小野感激。
"行。"倪瑠珈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是说任何事——跟我说。"
白小野点头。
她不会说的。但她记住了倪瑠珈的好。
——
清点做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了。
祠堂外面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姜雅站起来,手按在斧柄上。
"谁?"
"自己人。"一个声音从马蹄声里传过来——很沉,很稳,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白小野抬头。
三匹马从山道上下来。最前面那匹是黑马,马上的人穿着深紫色的天剪袍——跟申元棋一样的颜色,但款式更旧,袖口磨得发白。
他翻身下马。四十来岁,不高,宽肩膀,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颧骨的旧疤。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块磨过的黑石头。
"白行哥。"倪瑠珈先叫了。
白行。
白小野知道这个名字——天剪会东州分部的头儿,紫天剪。整个东州的天剪会都归他管。姜雅的上级。
白行扫了一眼祠堂前的织鬼残骸,然后看向姜雅。
"七只?"
"六只碎了,一只跑了。"姜雅说,"精炼体,会预判,会包抄。佘家东作坊的手法。"
白行蹲下来看残骸。他翻看蓝芯碎片的断口,看了很久。
"新芯。"他说。
"白小野看出来的。"姜雅指了指。
白行抬头。
他看见了白小野。
那个瞬间很短——也许只有半息。但白小野注意到了。白行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看她的眼睛,是看更高的地方。
额头。
跟申元棋看的位置一样。
然后白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天剪?"
"是。"白小野说。
"什么时候入会的?"
"三个月前。"
"哪来的?"
"船塘镇。"白小野说出了她准备好的答案。
白行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但白小野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腕——左腕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绳子,绳子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姜雅。"白行走开几步,叫姜雅过来,声音压低了。
白小野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她看到姜雅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然后姜雅回头看了白小野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白小野读懂了——姜雅被告知了什么。关于她的。
——
白行带来了新的消息。
"东州南部十二镇,已经失了八个。"白行站在祠堂门口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佘家的织鬼在往南推。不是零星的骚扰——是有计划的推进。"
"八个?"阿谷的声音都变了,"上个月才五个——"
"上个月是五个。这个月八个。"白行说,"照这个速度,年底之前整个东州南部就没了。"
祠堂里安静了。
白小野靠在墙上,没说话。她知道"东州十二镇已失其八"——昨晚她在墙上看到的刻字。有人比白行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那个刻字的人是谁?
"龙壤城怎么说?"姜雅问。
"龙壤城说'知道了'。"白行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讽刺,"然后没了。"
"中州朝廷不管?"
"中州朝廷觉得东州南部是'边远之地'——丢了也不心疼。"白行说,"天剪会总部倒是愿意派人,但派来的人——"
他停了一下。
"派来的人怎么了?"倪瑠珈问。
"派来了申元棋。"白行说。
白小野看向祠堂另一边。申元棋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一个紫天剪?"姜雅的语气有点意外,"龙壤城派一个紫天剪来东州南部清缴织鬼?"
"不是来清缴织鬼的。"白行说,"龙壤城说'协助'。但协助什么,没说。"
他看了申元棋一眼。申元棋没动。
白小野在心里想:白行也不信申元棋是"顺路"来的。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白行和申元棋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不像陌生人,也不像朋友。更像是两个各自知道对方底牌的人,互相保持着距离。
"任务变了。"白行说,"原来是在南部清缴织鬼——现在不行了。佘家的推进速度太快,光清缴没用。"
"那怎么办?"
"往南打。"白行说,"招摇山。"
白小野的心跳了一下。
招摇山。南山经的第一座山。
"招摇山最近有异兽异常——不是织鬼,是山里的狌狌群在暴动。"白行说,"天剪会收到线报,狌狌群在往南迁移。这不正常——狌狌是领地动物,不轻易搬家。"
"它们在躲什么?"姜雅问。
"不知道。"白行说,"所以要去看看。"
他看了一圈祠堂里的人。
"姜雅带队。倪瑠珈、白小野、阿谷,加上第一小队的两个人。"
"申元棋呢?"姜雅问。
"他另有安排。"白行说。
白小野看了申元棋一眼。他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错觉。
"还有一件事。"白行走到祠堂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白小野。"
白小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到。"
白行没回头。
"你的入会编码——"
祠堂里安静了。
白小野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倪瑠珈、阿谷、姜雅——还有申元棋,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东零七三。"白小野说。
这是她入会时灰衣人给她的编号。东州南部天剪会的编码前缀是"东",她的完整编码是"东零七三"。
白行站了一会儿。
"行。"他说,"招摇山任务结束以后,你跟我回龙壤城一趟。"
"什么?"姜雅的声音变了,"白行哥——"
"例行的事。"白行说,"新入会的青天剪,三个月以后要补一次入会审核。她到期了。"
"入会审核不是在据点做就行吗?"
"这次在龙壤城做。"
姜雅没再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她不信。
白小野也不信。
入会审核是天剪会的常规流程——确认新成员的身份、能力、忠诚度。通常在据点就能做,从没有为了一个青天剪的审核特意跑龙壤城。
白行在找理由接近她。
白小野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白行走后,祠堂里的气氛变了。
倪瑠珈凑过来,压低声音:"入会审核?你害怕不?"
"不害怕。"白小野说。
"我听说龙壤城的天剪会总部很大——比我们这个据点大十倍。里面有朱天剪、紫天剪,还有……"倪瑠珈的声音更低了,"飞天剪。"
"飞天剪?"
"你没听说过?"倪瑠珈瞪大了眼睛,"飞天剪是天剪会的传说——不是正常级别,是'破例'授予的。整个天剪会三百年来只有一个人拿过飞天剪。"
"谁?"
"不知道。"倪瑠珈摇头,"只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白小野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深处。
"你觉得白行哥为什么叫你去龙壤城?"倪瑠珈问。
"例行审核。"
"你信吗?"
"不信。"
倪瑠珈笑了。"我也不信。"
——
下午的时候,白小野一个人去溪边洗衣服。
她把白剪衣上被织鬼划破的口子缝好——针线活她从小就会,母亲教的。缝着缝着,她的手停了。
母亲。
她不想想这个。
她把衣服按进水里,用力搓。溪水很凉,但她的手心是热的——那股热从昨天开始就没完全退下去,像一团火种藏在掌心深处,偶尔翻一下。
"你的手。"
白小野猛地抬头。
申元棋站在溪对岸。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
"又发热了?"他问。
"没有。"
申元棋没说话。他看着她——不是看脸,是看她的手。她的手泡在溪水里,但水面下隐隐有光在闪。很淡,像月光映在水底的影子。
白小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塞进袖子里。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她问。
"什么?"
"昨天。"白小野盯着他,"你说'我都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
申元棋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你追织鬼。"他说,"看见织鬼停了。看见织鬼的蓝芯裂了。"
"然后呢?"
"然后我帮你把另一只解决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是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申元棋看着她。暮色从山后面透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那几道金色细纹在光线下更明显了——像蛇鳞,又像别的什么。
"我看见了一个青天剪。"他说,"追织鬼的时候摔了一跤,织鬼自己绊倒了。蓝芯摔碎了。运气好。"
白小野盯着他。
他在帮她圆谎。
"你为什么要帮我?"
申元棋没有马上回答。他往溪水里看了一眼——水面平静,倒映着天和树。
"因为你的运气好。"他说,"运气好的人不应该被运气害死。"
他转身走了。
白小野站在溪边,看着他消失在树丛后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热还在——不是发烫,是温的,像捂着一颗暖了很久的石头。
她把手翻过来,对着光看。
掌心的纹路里,有一道很细的青色——像一根草的脉络,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无名指的根部。
以前没有。
她攥紧拳头,再张开。
那道青色还在。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申元棋说的"运气好"不是真话。他看见了,他全看见了。但他选择了不说。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直觉——申元棋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
晚上,所有人围着火堆吃饭。阿谷烤了几个红薯,分给每个人。
"白小野,你去龙壤城的时候能帮我带点东西吗?"阿谷问,"龙壤城有一种桂花糕,据点这边买不到——"
"你怎么知道龙壤城有桂花糕?"倪瑠珈说,"你去过?"
"没去过。但我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忘了。"
倪瑠珈翻了个白眼。
白小野咬了一口红薯。热的,甜的。她想起穰狐城里也有一家卖红薯的——在涂家老宅的巷子口,冬天的时候老头推着车出来卖,她和弟弟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
弟弟。
京攸。
她不知道京攸现在在哪里。三年前那晚她被塞进马车逃出来,京攸没有跟上来。她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佘家灭门,涂家上下四十七口人,只有她一个人被母亲塞进了马车。
但如果京攸也活了呢?
她不敢想。想了就停不下来。
"白小野?"倪瑠珈碰了碰她,"你发什么呆?红薯凉了。"
"没事。"白小野咬了一口红薯,"在想龙壤城的事。"
"别担心。"倪瑠珈说,"入会审核就是走个过场。白行哥虽然凶了点,但不会为难人的。"
白小野笑了笑。
她担心的不是入会审核。
她担心的是——白行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看额头位置的眼神。
跟申元棋一样。
他们都在看什么?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头发遮着的地方,那道红痕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从出生就在。
母亲说:"这是福痣。"
母亲说谎了。
——
夜里,白小野又没睡好。
不是因为伤口——伤口已经不痒了,愈合得比正常人快太多。她不敢多想这件事。
她睡不着是因为白行。
白行来之前,天剪会的生活是简单的——做任务,打织鬼,跟倪瑠珈和阿谷混日子。没人注意她,没人在意她。
但白行来了。
白行看她的眼神不对。白行叫她去龙壤城。白行问她"入会编码"。
入会编码是天剪会的身份编号——每个成员入会时都会分配一个。编码对应入会时的登记信息:姓名、籍贯、年龄、能力评估。白行问她编码,等于在查她的底。
她的底是假的。
白小野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那行字还在——"东州十二镇,已失其八"。但她今天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没看到:
"穰狐已空。"
三个字。
白小野盯着那三个字,呼吸停了一拍。
穰狐。穰狐城。她的家。
"已空"——什么意思?城空了?人没了?还是——
她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在这里想。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用力压住呼吸。
掌心里的热又涌上来了——不是慢慢渗透的那种,是猛地一下,像火种被风吹了一口。
她攥紧拳头。
那股热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然后停了。
停在她左肩的伤口上。
伤口发热。不是发炎的热,是另一种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生长。她感觉伤口边缘的皮肤在动,在合拢,在——
愈合。
她掀开衣领看了一眼。
左肩上被织鬼划的口子——昨天还裂着,今天就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痕了。
一天的功夫。
白小野盯着那条痕看了很久。
这不正常。
她知道这不正常。
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拉好衣领,翻身面对墙壁。
墙壁上那行字在月光里发着微微的白:
"穰狐已空。"
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想京攸,没有想母亲,没有想穰狐城。
她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