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汐化龙录》》始梦之乡

24、街市 林寻重

　　林寻重核那三年度矿脉报表，花了整整五天。

　　他几乎住在巡查司，白天对着一堆沾着硫磺味和不明污渍的纸张，晚上就趴在案几上眯一会儿。凌烬没再来催，只在每日傍晚派人送一次热食，食盒底下偶尔会压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继续。

　　第五天傍晚，林寻把最后一摞核对完的报表抱进主殿时，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他把报表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没敢出声。凌烬正在看另一份文书，头也没抬，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下去。

　　澜汐坐在她身侧，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在林寻背影上停了一瞬，对凌烬低声道：“火晶矿那句，他倒是说对了。最近几处矿脉湿气确实重，开采效率低了不少。”

　　凌烬笔下没停，只“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道：“让他去街市巡查，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林寻接到这个新指令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刚从文山里爬出来，又要下到街市去，这巡查使当得简直是全方面无死角背锅。但他不敢多问，领了令牌就往外走。

　　赤炎龙城的街市，和林寻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这种地方该是热火朝天、秩序混乱的集市，真走进去才发现，这里有一种奇异的秩序。街道是用暗红色的火山岩铺的，宽窄不一，两侧挤满了各式摊位。卖火晶的、卖矿石的、卖烤火兽肉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材料的。空气里永远飘着硫磺味，夹杂着烤肉和某种香料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街市上大多是低阶龙族和依附龙族生存的异族。他们皮肤大多偏红或偏褐，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鳞片，走动时，脚爪或鳞片会刮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见到林寻穿着巡查使的服饰，挂着那枚暗红色的令牌，路人和摊主都会下意识地让开一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林寻沿着主街走，一边看一边记。他发现这里的纠纷不少，大多是为了摊位、货物质量或者地盘。他调解了两起争执，一起是两个摊主为了半筐火果的归属吵架，另一起是一只体型不大的火龙兽挣脱了锁链，撞翻了三个摊位。

　　那只火龙兽只有猎狗大小，鳞片还没长齐，嘴里时不时喷出一小团火苗。它被人群追得慌了神，一头撞在林寻腿上，然后蹲下来，缩着脖子，发出呜呜的声音。林寻低头看着它，那兽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那兽抖了抖，没躲。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巡查使。林寻抬头，对摊主说：“赔你三成的损失，剩下的算你拴链子的学费。”他又对火龙兽的主人说：“管好它，再撞翻摊位，就去火山口陪火眼玩。”

　　两边都没敢反驳。林寻牵着那火龙兽，把它还给主人，又叮嘱了几句，才继续往前走。

　　越往街市深处走，空气越闷热。这里的摊位更加杂乱，有些甚至直接摆在溶洞入口附近，热风从洞里一阵阵地往外涌。林寻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哭闹声。

　　声音是从一个半塌的石棚里传出来的。林寻掀开破旧的兽皮帘子，看见一只个头很小的龙崽缩在角落里。那龙崽看起来最多两三岁，身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翅膀还没长开，贴在背上。它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时不时喷出一点火星，把旁边的稻草点着一小撮，又自己慌忙吹灭。

　　林寻蹲下身，没急着靠近。他注意到这龙崽的鳞片有些黯淡，边缘发灰，不像其他小龙那样鲜亮。它的爪子上还有几处细小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寻问，声音放得很轻。

　　龙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里喷出一小缕烟。它看着林寻，没说话，只是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林寻这才看见，它怀里紧紧抱着一块不成形的火晶，像是舍不得放下。

　　“你叫什么？”林寻又问。

　　龙崽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火晶抱得更紧了，爪子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一点血。林寻注意到，它喷出的火星比刚才更弱，颜色也偏橙，不像健康的龙火那样亮黄。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新闻里看过的一些事，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小龙崽多半是父母战死或者被贬，成了没人管的孤儿，只能自己在街市上讨生活。它怀里的火晶，可能是它唯一能找到的值钱东西。

　　林寻没再多问，只从随身袋子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那干粮是他从巡查司带出来的，用火山特有的谷物做的，硬得能砸开核桃。龙崽看着那块干粮，又看看林寻，犹豫了很久，才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然后用那几颗还没长齐的牙，费力地啃起来。

　　林寻没打扰它吃，只坐在旁边看着。他注意到，龙崽每啃几口，就要抬头看一眼外面，眼神里带着警惕，像是怕谁来抢它的食物。

　　等龙崽啃完了干粮，林寻才慢慢开口：“你住在这儿？”

　　龙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脑袋埋回臂弯里，没再吭声。

　　林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出石棚，回头看了一眼。那龙崽又缩回了角落，抱着那块火晶，尾巴蜷在身前，看起来孤单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街市上又转了两圈，不动声色地问了几个摊主关于这龙崽的事。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有人说它是某位战死的龙将的后代，有人说它母亲犯了错被逐出龙域，还有人说它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但所有人都承认，这小龙崽已经独自在这儿住了快半年，靠着捡些碎火晶和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活着。

　　林寻回到巡查司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立刻去主殿汇报，而是坐在案几前，把今天在街市上看到的事一件件写下来。写到那只小龙崽时，他笔尖顿了顿，最后只写了一句：街市深处有幼龙独居，鳞片黯淡，疑营养不良，需安置。

　　他写完，把文书合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赤炎龙城的夜晚从来不是黑的，火山的光映着云层，把天空染成暗红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龙吟，不知道是巡逻的龙卫，还是街市上那些无人看管的幼龙。

　　第二天一早，林寻把巡查记录呈给凌烬。凌烬翻着那几页纸，目光在关于小龙崽的那一行停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把文书合上，推到一旁。

　　澜汐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声音很轻：“赤炎龙域，不该有幼龙流落街市。”

　　凌烬抬眼看向林寻，语气平淡：“你打算怎么处置？”

　　林寻心里一紧，斟酌着开口：“属下以为，先查明它的来历，若确系孤幼，可送入龙域的育龙堂，至少能保证温饱，也有人教导。”

　　凌烬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再去街市，把它带来。我看看。”

　　林寻应下，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听见凌烬又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别吓着它。”

　　林寻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走出主殿，迎面撞上带着硫磺味的热风。街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而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只缩在角落里、抱着火晶发抖的小龙崽。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过去，而自己这个巡查使，怕是又要被卷进什么麻烦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