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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馄饨 魏冉煦到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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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冉煦到殡仪馆的第三天,来了第一单需要他上手的活儿。
死者是个老太太,姓吴,镇上粮站退休的会计,八十三岁,晚上睡着睡着就没了。家属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床单上干干净净的,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儿子在县城做点小生意,上午开了辆车把老太太拉来,车后座铺了层塑料布,人裹在被子里。
是戚泓奕去接的,魏冉煦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开进院子,后门打开,戚泓奕探身进去,跟那儿子一起把老太太抬出来。被子裹得严实,只露着老太太的头顶,花白的头发抿得很整齐。儿子四十来岁,眼圈红着,一直在搓手。戚泓奕把人抬进停灵间,放在铁皮台上,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回头朝魏冉煦招了一下手。
"你来。"
魏冉煦走过去。老太太穿的是她自己那身旧睡衣——蓝底碎花棉布,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牙龈。眼睛闭着,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道,细细密密地延伸进鬓角。魏冉煦伸出手,先摸了摸她的脸。皮肤已经凉透了,但还软着,没有完全僵。
"睡着走的,肌群松弛。"戚泓奕站在旁边,声音不高,像怕吵着人一样,"眼皮没闭严,待会儿得稍微撑一下。嘴巴也是,下颌可能有点脱位,复位的时候轻点。"
魏冉煦点头,随后他转身去操作台拿工具,海绵、粉底、棉签、细毛刷,一样一样摊开在白瓷盘里。停灵间不大,就一张铁皮台、一盏能调节角度的白炽灯、旁边一个不锈钢推车。灯打开的时候黄白色的光聚在老太太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先蘸了温水,用棉签轻轻擦老太太的眼睑边缘。眼皮果然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道细缝,能看见底下灰白的眼白。他拇指指腹贴着老太太的额角,微微施力,把上眼皮往下推了推,同时另一只手的小指勾住下眼睑,往上抬了一点。两片眼皮合上了,但睫毛交错的弧度有点生硬。他又用棉签沾了水,顺着睫毛根部轻轻捋了一遍,把那些细碎的茸毛理顺了,看着才自然些。
"速度行,"戚泓奕说了一句。他靠在门口,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视线没离开魏冉煦的手,"方老师教的?"
"嗯。他说先合眼再合嘴,顺序不能反。"
"有道理。"戚泓奕走过来,站在推车另一边,把老太太的下颌骨轻轻托了一下,对魏冉煦说,"你看着,从这后面往上一推,咔一下就行了。"
他的手指压着老太太耳垂下方的凹陷,往上用力一送,果然"咔"了一声,不重,像合上一只松掉的抽屉。老太太的嘴唇合上了,从微张变成了微微抿着,显得安详了不少。
"行了,该你了。"戚泓奕退开。
魏冉煦开始上粉。老太太的肤色原先偏暖,死了之后泛着一层青灰。他用海绵蘸了调好的粉底液,从额头开始,像拍水一样轻而密地打。粉底的色号是他昨天没事的时候调出来的——老孙头抽屉里有一管快用完的粉底,色号太白了,他往里兑了一点赭石色粉,又加了两滴甘油,搅匀了,搁在塑料盒里。现在涂上去,颜色刚刚好,盖住了那层青灰,又不会显得太假。他一层层轻轻地拍,每层都等它稍微吃进皮肤里再上下一层。老太太的脸渐渐有了温度感,不再是那种僵死的白。
眉弓到鼻梁的阴影他用细刷带了带,让她原本有些塌的眉骨显得立体了一点。颧骨下面也用粉扑轻轻扫了一层暖色。嘴唇本来发乌,他用棉签蘸了淡粉色的唇膏,薄薄地按了一层,又用纸巾吸掉多余的油光。最后用细毛刷沾了一点透明散粉,全脸定妆。
他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微微汗湿了。老太太的脸现在看上去像是睡着了,面色温润,嘴唇合拢,眼角的皱纹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她穿的那件碎花睡衣有些褶,魏冉煦伸手把它抚平了,又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拢回去,放在胸口,手指搭得自然了些。
"行了,"他往旁边退了一步,"你看看。"
戚泓奕走过来,弯下腰仔细看了一遍。他看得慢,从老太太的额头看到下巴,又看了看耳后和颈侧的过渡地带。然后直起身,点了下头。
"挺好。"
那儿子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扶着铁皮台的边沿,看了他妈的脸半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没出声,只是肩膀抖着,攥着台沿的手指头泛白。过了好几分钟,他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五百块钱塞给戚泓奕,声音哑着说"谢谢,谢谢师傅",又看了他妈一眼,出去了。
戚泓奕把钱收进抽屉,拿过一只信封写上编号,又写了日期和姓名。魏冉煦在旁边收拾工具,把海绵和刷子拿出去用消毒水泡上,白瓷盘冲干净扣在架子上。等他把东西都归位了,回到停灵间门口,看见戚泓奕还站在那儿,正把老太太的遗体盖好白布,四周掖了掖。
"你刚才那个额角过渡的地方,"戚泓奕背对着他说,"边上有个发际线没盖住的地方,大概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肤色有点脱节。下回拍粉的时候往头发里多带一点。"
魏冉煦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看。确实,老太太左侧太阳穴附近的发际线边缘,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他抿了抿嘴,说"记着了"。
戚泓奕把白布重新掖好,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力度不重,就那么一下,像递工具的时候顺手碰了一下。
"走,吃饭。"
那天中午食堂吃的是萝卜炖排骨。老孙头炖了一大锅,排骨是镇东头肉铺老李送的——隔两天送一回,剔下来的杂骨,炖汤正合适。魏冉煦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萝卜在碗里,低头慢慢吃。萝卜炖得透,进了排骨的油脂,又带着自身的清甜,咬下去软糯糯的。他吃了几口,觉得今天的盐放得不重,刚合口。抬眼看了看老孙头,老头正低头喝汤,呼噜呼噜的,碗沿的豁口对着自己。
戚泓奕坐在他对面,筷子上夹着一块排骨,正低头啃。啃得仔细,把骨头缝里的肉都剔干净了,骨头搁在桌角上,码得整整齐齐。魏冉煦注意到他右手拿筷子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扣着,中指垫在下面,关节微微凸起,是那种常年握笔握工具的人的手。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化妆?"戚泓奕把骨头放下,忽然问了一句。
"跟方老师培训的时候学的。以前我爷爷也教过一些,给死人合眼什么的,他说死人走了以后得把五官拾掇整齐了,不然他们认不清路。"
"你爷爷是入殓师?"
"做棺材的。"魏冉煦说,"做了四十三年。"
戚泓奕"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吃了两口饭,忽然说:"我爹是做生意的。后来亏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就走了。"
魏冉煦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粒,扒了几下才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也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喉结跟着咽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
"你呢?"戚泓奕忽然抬眼。
魏冉煦一愣。"什么?"
"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还有个爹,"魏冉煦说,"在镇上开酒馆。不常来往。"
戚泓奕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看着魏冉煦说:"行。以后这儿就是家了。"
他说完就端着碗去水池边洗了。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魏冉煦,弯着腰冲碗,肩胛骨在工装底下微微动着。老孙头的呼噜声停了,老头擦着嘴,看了看魏冉煦,又看了看戚泓奕的背影,没说话,起身去院里抽烟了。
下午没什么事。殡仪馆空着,院子里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食,老孙头抽完烟在墙根下晒太阳,缩在棉袄里,像只晒干了的橘子。魏冉煦回了宿舍,把上午那套工具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粉底调了新的,按戚泓奕说的加了一点点暖调进去。海绵剪成小块,适合处理细节部位。细刷他拿酒精棉擦了一遍,又用温水洗了洗,晾在窗台上。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一只灰喜鹊停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魏冉煦站在窗前往外看,看见戚泓奕从办公楼里出来,手上拎着一把铁锹,走到后院去了。他绕到后院窗边看,看见戚泓奕在翻地。就是老孙头之前种过菜的那块地,秋天收了最后一茬白菜以后就荒着,现在土冻得硬邦邦的,戚泓奕一锹一锹地挖下去,把板结的土块敲碎,又往里头拌了一些草木灰。他蹲在地上干活,嘴里的白气一口一口地冒出来,鼻尖冻得发红。
魏冉煦看了几分钟,戚泓奕没发现他。他蹲在那里捧起一把碎了土的闻了闻,然后又继续翻。魏冉煦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半本笔记本翻了翻,是培训时候记的笔记,前面密密地写着化妆技巧和缝合方法,最后几页是空的。他想了想,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发际线过渡,带进头发两毫米。然后合上本子,放在了枕头底下。
傍晚的时候戚泓奕从后院回来,鞋上沾着泥。他进门的时候弯腰脱鞋,看见魏冉煦在走廊里,说了一句"明天镇上逢集,我去买菜,你要带什么?"
魏冉煦想了想,说:"有没有馄饨皮?"
"有。馅呢?"
"我自己买肉剁。"
戚泓奕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走廊里光线暗,他眼底那一点微光就被衬得格外清楚,像煤炉里快要燃尽的炭。"行。"他说,"那明早你去集上买肉,我去买皮。七点出发。"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还没全亮。魏冉煦穿好外套下楼,戚泓奕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骑的是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前筐里放着一捆麻绳。他跨在车座上,一条腿支着地,看见魏冉煦出来,下巴朝后座抬了一下。
"上来。"
魏冉煦在后座坐好,手不知道该扶哪,最后只能攥着座垫底下的弹簧。戚泓奕蹬开脚撑,自行车往前猛地一窜,魏冉煦身子往后仰了一下,赶紧攥紧了。车轮压过土路的碎石子,咯噔咯噔地响。冷风迎面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戚泓奕在前面骑车,后背被风吹得弓着。棉袄底下一截腰线在动作里隐隐露出来,又被衣摆盖住。他蹬车不快不慢,偶尔碰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喊一声"坐稳了"。魏冉煦在后面听着他喊,觉得那个声音被风揉得有点散,但依然清晰。
到了集上戚泓奕把车锁在街口的电线杆上,两人分头走。魏冉煦去肉摊买了一块前腿肉,肥瘦相间,让摊主绞了肉馅。又在调料摊称了姜、葱,一小把花椒。等他拎着东西回到街口,看见戚泓奕已经在车旁边等了,蛇皮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一把蒜苗和几根白萝卜。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塑料袋,里面一只紫砂盆,盆沿雕着一圈暗纹。
"买的什么?"魏冉煦走过去。
"盆,"戚泓奕说,"老孙头那只裂了,换一个。"他把塑料袋放进前筐,又指了指魏冉煦手里的肉,"买着了?"
"嗯。"
"那回吧。"
回去的路上魏冉煦还是坐在后座。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有人在干活了,远远地能看见几个弯腰的黑影在麦垄间移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些,把田埂上的霜照得发亮,一粒一粒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魏冉煦坐在后座看着戚泓奕的后背,他骑出了一层薄汗,棉袄领口的绒毛被热气濡湿了,贴在后颈上。
进了殡仪馆大门,戚泓奕把车停好,拎着东西去厨房。魏冉煦跟进去,把肉馅倒在盆里,开始切姜末。戚泓奕蹲在灶台边洗萝卜,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洗得很仔细,用刷子把萝卜缝里的泥都刷净了。两人没怎么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切姜末的哒哒声和水流声。
老孙头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晒太阳,嘴里叼着烟袋,眯着眼看里面的两个年轻人。他吐了一口烟,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散了,没有人听清。
魏冉煦把姜末葱花和花椒水拌进肉馅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戚泓奕洗完萝卜又去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灶台上,白生生的,嫩得很。他剥完蒜回头看了一眼魏冉煦搅馅的手,说了一句:"顺时针搅啊?"
"嗯。"魏冉煦没停手,"我爷爷教的,说顺时针是送,逆时针是迎。给活人吃的顺时针搅,给死人用的逆时针。"
戚泓奕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下一头蒜。"那今儿这顿算给谁吃的?"
魏冉煦低头看着盆里渐渐起胶的肉馅,粉色的肉糜在手腕转动的力量下一点点变紧实,姜末葱花均匀地嵌在里面,花椒水渗进去以后散发出一种温厚的香气。他说:"给你吃的。"
戚泓奕没接话。但魏冉煦余光看见他剥蒜的手放慢了一些,拇指在蒜瓣的光面上来回搓了两下,好像在摸那层薄皮的纹理。然后他低下头,把剥好的蒜瓣丢进碗里,又拿起了一头。
那一锅馄饨煮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细雪了。雪花很小,落进院子就化了,把地面洇成深色的一片一片。老孙头端着碗坐在食堂里吃,呼噜呼噜的,汤溅出来滴在桌面上。戚泓奕和魏冉煦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了紫菜虾皮,淋了香油。魏冉煦咬了一口,觉得肉馅的咸淡刚好,又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间。
戚泓奕吃了几只,停下来,看着碗里浮着的紫菜,忽然说:"你以后要是没事,就多做点这个。"
魏冉煦抬头看他。
"食堂的饭天天吃那些,腻。"戚泓奕说完就低头继续吃了,耳尖在食堂昏黄的灯底下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魏冉煦低头嗯了一声,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没急着吃,看着那缕白气在眼前升起来。窗外的细雪还在下,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薄薄一层,白得干净。火化车间的烟囱冒着白烟,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整个殡仪馆安安静静的,只有碗勺碰触的轻响,和老孙头偶尔咂嘴的声音。
魏冉煦把那只馄饨送进嘴里,咬开,肉汁烫了一下舌尖。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觉得后背慢慢暖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