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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绳 那场细雪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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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细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但也没到能踩出脚印的厚度。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杈上挂着一道白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扫不干净。老孙头换了把竹笤帚,每天早晨沿着院墙扫一圈,把落雪拢到墙根下堆着,等日头出来晒化了渗进土里。
第四天清早来了个电话,戚泓奕在办公室里接的,嗯了几声,挂了。魏冉煦端着一杯热水经过门口,看见戚泓奕把话筒放回去,站在桌边静了一会儿。
"怎么了?"魏冉煦问。
"镇上砖厂出了事,"戚泓奕说,"一个工人让传送带绞了,人没当场走,送到卫生院又拖了两天。今天早上没了。家属要送过来。"
他顿了一下。"人不太全。"
"多不全?"
"一只胳膊没了,半边脸刮没了。卫生院缝了一下,但不是专业的,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魏冉煦把水杯放下。"什么时候到?"
"上午十点。"
他们提前把停灵间的灯调亮了一些。戚泓奕从柜子里拿出两套新的一次性防护服,递给魏冉煦一套。两人各自穿上,戴上手套口罩,又铺了一层防水布在铁皮台上。魏冉煦把工具推车推过来,这次多摆了几样:弯针、三角针、粗细不同的缝合线、一把修剪皮肤的弯剪、两瓶不同色号的调色粉底。
十点过一刻,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来。车上下来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用白单子从头盖到脚,白单子底下鼓鼓囊囊的,轮廓不太平整。跟在后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红棉袄,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她从车上下来的动作很慢,手扶着车门框,指头攥得发白。
戚泓奕上前接过担架,往停灵间走。魏冉煦跟在他身侧,伸手帮着扶了担架尾端。担架上的白单子在他手边蹭了一下,底下传来一股纱布和碘伏混合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铁腥气很淡,但压不住。
进了停灵间,把担架抬到铁皮台上,戚泓奕朝门外看了一眼。那女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扶着门框,嘴唇抖着,脸朝着里面。戚泓奕跟魏冉煦对视了一眼,然后伸手揭开了白单子。
魏冉煦看见了。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轻。戚泓奕大概注意到了,他往魏冉煦身边靠了半步,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
遗体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左半边的脸几乎没了——从眉弓到下颌,皮肤和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理和灰白色的筋膜。左眼眶空了,眼窝里的内容物已经清理过,填着纱布,但纱布凸出来一小块,显得不对称。右半张脸是完好的,甚至还算年轻清秀,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净的胡茬。左手从手肘以下没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和绷带,最外面渗出一圈暗褐色的印子。
"卫生院处理的,"戚泓奕说,声音压低,"止血做得还行,创面基本干净。但缝合太粗了,得拆了重新弄。"
魏冉煦走近了一些。他俯下身,仔细看那半边缺损的脸。创面边缘有一些细密的黑点,像碎煤渣嵌进了肉里。"砖厂的活儿吧。"他说。
"嗯,传送带旁边有煤灰。"戚泓奕递给他一把镊子,"能挑就挑出来,挑不出来的待会儿上粉的时候盖一下。"
两个人开始动手。魏冉煦负责面部,戚泓奕负责左臂的断口。停灵间里很安静,只有镊子和剪刀偶尔碰到不锈钢盘沿的叮当声。门外的女人始终没进来,但魏冉煦余光能看见她站在门口的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一样。
魏冉煦把伤口边缘那些煤灰粒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有些嵌得深,镊子尖探进去轻轻一夹,能感觉到皮肉轻微的回弹。遗体已经过了尸僵最硬的时候,组织柔软,但还是凉的。他挑完煤灰,用湿纱布把创面轻轻擦了一遍,然后开始缝合。方老师教过一种皮下缝合的针法,针脚藏在真皮层底下,表面看不太出线迹。他在培训的时候练过很多遍,但现在面对的是真人的皮肤——松弛了,微凉,没有血液流动时的那种弹性。针穿过去的时候阻力均匀,他手腕的力度始终控制得很稳。
戚泓奕在另一头缝左臂。他用的是一种更粗的缝线,十字交叉,把断端的皮瓣拉拢过来包住骨头断面。他的动作比魏冉煦快些,但同样仔细。缝到第三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纱布按了按创口边缘渗出的一点组织液,然后继续。
"你右手上有茧,"魏冉煦没抬头,手上也没停,"写字磨的?"
"记账。"戚泓奕说,"以前当销售的时候写合同写的,那两年写了一摞。"
"什么销售?"
"建材,卖水泥。整天跟建筑工地的人打交道,喝了两年酒,胃喝坏了。"戚泓奕说这话的时候在剪线头,咔嚓一剪子,很利索。"后来不干了。老板卖的水泥标号不够,楼盖到一半质检来查,全拆了。老板跑了,欠了我三个月工资没结。"
魏冉煦把面部最后一道缝线收尾,打了个小结,剪断线头。他把弯针搁回盘子里,拿过粉底调色盘开始配粉。戚泓奕那边的左臂也缝好了,正在用纱布覆盖包扎。
"缝得不错,"戚泓奕绕过来看他的活儿,"这边脸你处理得挺平。"
"靠近嘴唇这边还有点不平,"魏冉煦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创缘和完好的右脸交界的地方,"愈合以后会凹进去一块。我待会儿用填充膏垫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肉色的硅胶填充膏,挤了绿豆大一点在指尖,一点一点抹在凹陷处,用刮片刮平,再用海绵轻轻拍匀。然后开始上粉底。这次他用了四个色号调配,从创面中心最深的粉红色到边缘过渡的正常肤色,一层一层衔接。每层都很薄,像给瓷器上釉一样耐心。创面中心他略微留了一点粉色,看上去像是愈合中的新肌,不会显得完全死白。
"别全盖死,"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戚泓奕解释,"全盖死就假了。留一点颜色的过渡,看着像是伤口在长好。"
戚泓奕站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魏冉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沉着,不飘忽,像从前祖父看他刨板子时的目光。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稳了,最后一层散粉扫上去,左半边脸终于有了皮肤该有的质地。虽然还看得出伤痕的轮廓,但不再是血肉模糊的一团了,像一张被小心修补过的画。
戚泓奕拿过一把细齿梳,把遗体右半边的头发抿顺了,又用手指拨了拨左边的发茬,让头发盖住额角一道缝合线的末端。
"行了吧?"他问。
"你那边胳膊包好了?"魏冉煦反问。
"包好了。纱布外面再戴只手套,看不出来。"
魏冉煦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铁皮台上躺着的人闭着眼,右脸安详,左脸带着新愈的淡粉色,嘴唇合着,被戚泓奕托下颌复位的时候抿成了一条直线。那条丢失的胳膊藏在白布底下,戴手套的左手安放在胸口。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受了伤之后在慢慢恢复,而不是已经死了。
"行了。"魏冉煦说。
戚泓奕走到门口,朝那女人低低说了一句"进来吧"。中年女人慢慢挪进来,走到铁皮台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抖,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手,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遗体完好的那半边脸颊。手指在那个清秀的轮廓上摸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越过中线,碰了碰修复过的左脸,像是怕碰坏什么。
"还能认出来,"她哑着嗓子说,"还能认出来。"
她站了十来分钟,一直摸着那张脸。后来戚泓奕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喝了一口,说"麻烦师傅了,费了这大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有整有零。戚泓奕收了,给她开了收据,又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在走廊里坐会儿歇脚。
女人没坐,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又回头看了遗体一眼,然后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点,红棉袄的背影穿过院子,出了大门,不见了。
魏冉煦站在停灵间里收拾工具。他用消毒水把不锈钢盘里的器械泡上,又拿湿抹布擦了台沿。戚泓奕送完人回来,靠在门口,看着他把每样东西归回原位。
"你手挺稳的,"戚泓奕说,"缝了那么久,没抖过。"
"抖了,"魏冉煦把最后一支刷子擦干净晾好,"你那边第三针的时候,我这边有一个线结收紧了半秒,抖了一下。"
戚泓奕想了想,好像想起来那会儿自己确实停下来按了一下创口。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眼睛亮了一点。"你连这个都注意?"
"干活的时候眼角余光都在,我爷爷教的。"
"你爷爷教了不少东西。"
"嗯。"魏冉煦把工具车的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合上了。"他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棺材要合身。他说人躺进去不合身,不舒服。"
戚泓奕没接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过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的分界。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感受那道阳光的温度。然后睁开眼,朝魏冉煦抬了抬下巴。
"走吧,下午没事了。咱俩把食堂收拾收拾,老孙头前两天说顶棚漏风,我买了油毡,得上去铺一下。"
两个人去后院搬梯子。戚泓奕爬上去,蹲在食堂的屋顶上接油毡,魏冉煦在底下给他递钉子、递锤子,把油毡卷拆开推上去。戚泓奕在顶上铺油毡,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铛、铛、铛,节奏均匀。魏冉煦在底下仰着头看他,阳光正好在他头顶上方,给那头黑发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踩着瓦片的脚换了个位置,鞋底和瓦面蹭出一声轻响,身子晃了一下。
"站稳。"魏冉煦说。
"站得稳。"戚泓奕低着头把油毡边角掖进瓦缝里,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比平时闷一些。"你底下接住了。"
"接住了。"
钉子又敲了几颗。铛、铛、铛。魏冉煦站在梯子旁边,眯着眼看那片蓝天。今天雪化干净了,天蓝得发脆,像一块冻过的玻璃。不远处火化车间的烟囱里飘出淡白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开了,融进那片蓝色里。风小,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钉子和油毡的声响。
戚泓奕铺完一块,直起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魏冉煦正好也仰着头,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在正午的光线里对视了那么一瞬。戚泓奕笑了一下,露了一排牙,然后又弯下腰去铺下一块了。
魏冉煦低下头,把脚边散落的油毡碎料捡起来攥在手里。那些碎料有点扎手,边角硬,硌着掌心的肉。他攥了一会儿,松开,扔进了垃圾桶。
晚饭他下了面,切了几片中午剩的卤肉码在上头。戚泓奕端过去吃的时候说"我正想说饿",然后吸溜了一大口。老孙头坐在旁边喝面汤,喝完了咂咂嘴,拿起烟袋出去溜达了。食堂里只剩他们两个,灯光明黄,桌面上两碗清汤面各自飘着油花。
"戚泓奕,"魏冉煦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前做销售的时候,也给人修过东西?"
戚泓奕嘴里含着面,含糊地"嗯"了一下,咽下去说:"怎么了?"
"你刚才钉钉子的手势,"魏冉煦用筷子指了指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发力,中指垫底,是钉棺材的拿法。我爷爷就这么拿。"
戚泓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上。"是吗",他说,"可能是以前修过家里漏水,没专门学。"
魏冉煦没再追问。两个人低头把面吃完,魏冉煦收了碗去洗,戚泓奕坐在桌边把今天出工的记录补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水池边,站在魏冉煦旁边,伸手去够毛巾架子上的擦手布。
"魏冉煦。"他叫了一声,跟魏冉煦刚才叫他那一声一样随意。
"嗯?"
"你爷爷那个人,"戚泓奕擦了手,把毛巾挂回去,"挺好的。"
魏冉煦没回头,手里洗着最后一只碗。水流冲过他指缝的时候有点凉,但他没觉得冷。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老槐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厨房里的灯在玻璃上投出一团暖黄的倒影,里面两个人挨着站,一个在洗碗,一个刚擦完手,都没急着走。
第二天上午,戚泓奕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副红绳手链。
不是买的,是编的。红棉绳细细地绞成四股,中间夹了一颗打磨过的白色珠子,像骨头磨的。珠子表面光滑,微微透光,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手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写了两行字,笔迹是魏冉煦的,圆珠笔,字迹工整但不熟练,有几个笔画稍微扭了一下。
"镇上的说法,红绳系魂,一人一条,走不散。"
戚泓奕捏起一条手链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红绳在他指间垂下去,那颗骨珠晃了晃,光在它表面流转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把手链套在左腕上,拉紧,系了个死扣。
他走出去的时候经过魏冉煦的房间,门开着半扇。魏冉煦正背对着门坐在床上叠衣服,手腕上空空的,但枕头底下露出一截红色的线头。戚泓奕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
"我去镇上邮局取个包裹,"他说,"你那份工资发了,要不要一起?"
魏冉煦转过头来。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他声音是带笑的,不重,就那么一点点,像碗里最后一口汤的温度。
"走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