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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 魏冉煦在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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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冉煦在河沟对面站了很久,久到推土机都已经熄了火,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烟头明灭间照出他半张麻木的脸。那片废墟在暮色里剩了一堆碎砖和断木,几根椽子斜插着,像折断的手指。祖父那副刨子大概也埋在里面了,铁刃生锈,木柄变朽,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再有刨花从任何人手中落下了。
他转身走了,身上只有一只帆布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祖父留下的八百六十块钱——纸币用牛皮纸裹着,一直压在床板底下,上头还残留着樟脑丸的气味。他没跟他爹告别,甚至没往东头那个小酒馆的方向看一眼。这镇子不大,他从西走到东,也不过二十分钟,但是他很少见到他。魏冉煦低着头走,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把那些熟悉的屋檐和石板路都远远的甩在身后。
搭的是过路的中巴车。车很破,座椅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魏冉煦靠窗坐着,看着车窗外的田埂、水塘、矮山缓缓往后退去。天彻底黑了以后,玻璃上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眉骨有点高,鼻梁细直,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他看了自己一会儿,觉得陌生——这张脸跟祖父不太像,倒更像那个从未被提过的母亲。
县城比他想象的还大。下车的时候是凌晨,车站外面的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灯的把地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几个等活的搬运工裹着军大衣缩在墙根下打盹,呼出的白气在灯下飞速升起来又缓缓散掉。魏冉煦找了条长椅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慢慢等天亮。
天亮了也没什么不同。县城灰扑扑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廉价服装店、五金店、馒头铺子……招牌新旧叠着,电线杆上贴满了租房和招工的小广告。他顺着街走了一圈,看见一家饭馆门口贴着"招洗碗工"的纸,进去问,老板是个胖女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说"包吃住,一个月八百,干不干"。他点头。
后厨的洗碗池对着一条窄巷,池子里永远堆着洗不完的油乎乎的碗碟。魏冉煦从早上十点洗到晚上十点,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夜里睡在饭馆后面一间小隔间里,一张行军床,一条薄毯,墙上有块渗水的斑,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他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那块斑看,看着看着,那斑就变成祖父堂屋里那排半成品的棺材,在白炽灯下泛着杉木的淡黄。
干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开头,老板开始嫌他手脚慢——其实是洗碗机坏了,老板舍不得修,让他全用手洗,量却只增不减。吵了一架后,魏冉煦领了那两个月工资,走了。
换了几份工:在水果摊搬过箱子,在建材店看过仓库,还给一家丧葬用品店打过杂——店老板姓刘,人瘦小,戴副圆片眼镜,卖的纸扎活比镇上贵三倍。魏冉煦在里面待了半个月,每天折纸元宝、糊纸房子、给纸人画眉眼。他画得细,纸人脸上的胭脂涂得匀,刘老板夸他"有天赋",多发了五十块钱。后来有一天刘老板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手这么巧,以后跟我干,纸扎这门手艺传下去也体面",魏冉煦看着那些纸人空洞的眼睛,忽然想起祖父棺材铺里那股潮湿的木头香,想起祖父说"不能一辈子跟棺材板子打交道"。于是第二天他就辞了。
后来也没再找到什么工作,钱却花得差不多了。入冬以后县城冷得厉害,他租不起带暖气的单间,便搬到城郊一个城中村的平房里,月租一百二。平房紧挨着一条臭水沟,夏天蚊虫多,冬天四面漏风。他用旧报纸糊上了窗户缝,又去废品站捡了一床破棉被垫在褥子底下,夜里缩在里面,还是冷。冷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祖父那具白木棺材,尺寸刚好,躺进去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城里开始办丧事培训。是县民政局和劳动局合办的,免费,给农村转移劳动力学技能,学完发证,还能推荐就业。魏冉煦还是在丧葬用品店听刘老板提了一嘴,说"殡仪馆那边缺人手,有证的优先"。现在实在没办法了,他去报了名。
培训在一个旧礼堂里。来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想学个手艺混口饭吃,魏冉煦是里面最年轻的。讲课的老师姓方,以前在市殡仪馆干过三十年,退下来了被返聘。他讲遗体化妆、缝合、防腐,讲得很细,怎样用海绵蘸粉底拍出自然肤色,怎样用细针缝合面部创伤让针脚藏在发际线里,怎样处理溺水、车祸、火灾不同死因的遗体。魏冉煦听得认真,记了半本笔记。实操课的时候,他用方老师带来的硅胶假体练手,缝合的线迹又密又齐,方老师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干过?"
"我爷爷做棺材的。"魏冉煦说。
方老师点点头,没再问。后来下课后单独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想不想去县殡仪馆试试。"那边缺一个做遗容的,"方老师说,"工资不高,但稳定,有宿舍。你手上有活儿,别浪费了。"
魏冉煦说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多坐了两站公交。县城冬天灰秃秃的天压得很低,行道树掉光了叶子,枝杈像手指一样往外伸着。他下了车,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街慢慢走,半路路过一家面馆,门口的热气扑出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他摸了摸口袋,还剩二十三块钱,进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面端上来,汤清面白,撒了几粒葱花。他用筷子挑起来吃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吃完付了钱,他站在面馆门口,朝手心哈了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散得很慢。
县殡仪馆在城外,坐半小时公交还要再走一截土路。地方偏,周围都是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冬天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茬枯黄的稻桩立在那。殡仪馆的围墙是灰砖砌的,不高,有的地方还掉了缝,露出了里面的碎砖。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锈得厉害,推的时候吱呀响。院子里有一栋两层小楼,刷着白漆,但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后面是火化车间,一座矮平房,烟囱不高,冬天烧炉子的时候冒白烟,飘出去老远才散。
魏冉煦到的时候是上午。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扫落叶,穿件藏蓝色的旧棉袄,驼着背,扫帚推过去,枯叶拢成一堆。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接着扫。魏冉煦进了楼,走廊里光线暗,地砖是那种老式的白底蓝花水磨石,踩上去冰凉。他找到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正埋头在一沓表格上写字。
"你好,"魏冉煦站在门口,"方老师让我来,说殡仪馆招人。"
男人抬起头。魏冉煦这才看清他的脸——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毛浓,鼻梁挺,长得很好看,就是嘴唇有点干裂,下巴上还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抬起来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不经意,像刚从别的事情里抽回神。
"魏冉煦?"男人放下笔,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戚泓奕。方老师跟我说了,来,先坐。"
魏冉煦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温度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正常体温。他松开手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戚泓奕重新坐回去,从桌上抽出一份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基本信息,身份证带了吗?"
魏冉煦把身份证递过去。戚泓奕接过来看了一眼,在表格的"姓名"栏里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挺年轻的。"戚泓奕说,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
"嗯。"
"以前干过这行吗?"
"我爷爷做棺材的。我跟他学过一点,后来又去培训过。"
戚泓奕点点头,把身份证还给他。"行。宿舍在二楼最里头那间,之前住的人走了,你收拾一下就能住。被褥自己准备,食堂在楼下东头,一天三顿,跟老孙头——就是门口扫地的那个——一起吃。工资第一个月八百,干满三个月涨到一千二,转正以后有一千五。遗体美容的活儿你跟着我干,我教你一阵,熟了你就自己上手。"
魏冉煦点头,说了声好。
戚泓奕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把钥匙放在桌上。"一把宿舍的,一把大门。晚上九点锁门,你要是回来晚了提前说。没事了,你先去收拾吧。"
魏冉煦拿了钥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戚泓奕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食堂中午做的是白菜炖粉条。老孙头手重,盐放得多,你喝水的时候多倒点。"
魏冉煦回头看了他一眼,戚泓奕已经又低下头去看那些表格了,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魏冉煦想起方老师说起县殡仪馆的时候,提过一句"那边现在是一个小伙子在管,叫戚泓奕,挺能干的,就是话不多"。他当时没多想,现在看确实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像刨子推过去的那一道,平,稳,丝毫不拖泥带水。
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就是全部。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院子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掉光了,枝桠在灰白的天空里交叉着,像一道细密的缝线。魏冉煦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树。房间里很安静,仔细听能听见楼下戚泓奕翻纸页的声音,还有老孙头的扫帚刮过水泥地的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从前在棺材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看河沟对面的瓦房,听祖父刨木头。那个声音曾经是整个世界唯一稳定的东西,一下,一顿,再一下……后来那个声音停了。现在他坐在这里,楼下的纸页声和扫帚声都不像刨子声,但它们同样持续、稳定,没有要停的意思。
晚饭时分他下楼去食堂。老孙头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一碗白菜炖粉条,两个馒头。见他进来,老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魏冉煦盛了饭坐下来,尝了一口菜,确实咸。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一口菜一口水地吃。老孙头吃饭快,稀里呼噜地吃完,抹了抹嘴,拿烟袋出来点上了,隔着烟雾看他。
"你是新来的?"老孙头问,耳朵背,声音大得有点震耳朵。
"嗯。"
"干什么的?"
"遗体美容。"
老孙头点点头,吸了口烟,慢吞吞地说:"上回那个,干了一个月跑了,嫌晦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戚泓奕那小子一个人扛了好几个月。"
魏冉煦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食堂的灯泡瓦数低,光线昏昏黄黄的,照在老孙头脸上的皱纹上,把他那张干瘦的脸照得像一只核桃。戚泓奕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去锅里盛了菜,又拿了两个馒头,坐到魏冉煦旁边。他没说话,低头就着缸子吃,吃得也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魏冉煦注意到他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手怎么了?"魏冉煦问。
戚泓奕看了一眼,说:"搬东西刮的,没事。"
吃完饭戚泓奕去洗碗,魏冉煦跟着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是拧的那种,一拧开哗啦啦地响,水凉得刺骨。戚泓奕把搪瓷缸子冲了冲,又冲了筷子,甩了甩水,搁在沥水架上。魏冉煦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些,觉得他的手势很利索,不浪费多余的动作,像干惯了。
"碗柜在那边,"戚泓奕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木柜子,"碗和盘子都在里面,你以后自己用,自己洗。"
魏冉煦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摆着几只碗,花色不统一,有蓝边的、白瓷的、一只青花的。那只青花碗放在最里头,碗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魏冉煦看了一眼,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被子是新买的,但薄,盖着还是有点凉。窗外的风声很大,老槐树的枝桠被吹得啪啪地打在玻璃上。他翻了个身,觉得这房间比城中村那间平房还冷,但奇怪的是,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也没有半夜冻醒,一觉睡到天亮,被楼下老孙头的扫帚声吵醒。
他起来穿好衣服,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落叶被扫成一堆堆的,老孙头正弯着腰往簸箕里装。火化车间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一缕白气直直地升上去,在晨光里缓缓散开。戚泓奕站在楼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在喝。他看见魏冉煦的窗户开了,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了,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魏冉煦也点了下头。
太阳刚从东边的厂房顶上冒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麻雀落在影子里,跳着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