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最初 魏冉煦家是 ...

  •   魏冉煦家是干棺材铺的。
      祖父的棺材铺在镇子最西头,挨着一条干涸的河沟。那铺面不大,门板被卸下来放在墙边靠着,露出黑洞洞的堂屋。堂屋里面堆着杉木板、桐油桶、一捆捆麻绳,还有三具做了一半的棺材。其中两具上了黑漆,有一具还露着白木茬子,散发着潮湿的木头气味还混杂着桐油的苦香。
      魏冉煦蹲在门槛上剥豆子。手边一只搪瓷盆,豆荚掐开一拧,青豆粒滚进盆底,叮叮当当的很好听。祖父在堂屋最里头刨木头,刨花卷卷的落下来,堆在他脚面上。祖父耳朵不好,但刨子推过去的声响却格外清晰清脆,一下,一顿,再一下……魏冉煦听着那声音,手里不停地剥,眼睛却望着河沟对面那排歪斜的瓦房。日头快落了,檐角挂着一片烧红的云,像被人撕开的棉絮一样格外柔软。
      "煦啊。"
      祖父停了刨子,叫他。魏冉煦回头,看见老头拄着刨子把儿站着,脸上淌着汗,胸口一起一伏,汗水也不断随着起伏落下。
      "你来。"祖父说。
      魏冉煦擦了手走过去,祖父指着一旁那具白木棺材,说:"你摸摸,看看平不平。"
      他伸手去摸棺材的侧板。杉木被打磨得很细,指腹滑过去,几乎觉不出纹路。他又顺着边沿摸了一圈,棱角圆润,没有毛刺。祖父做的活计一向这样,细致得不像给死人用的。
      "平。"他说。
      祖父点头,从裤兜里摸出烟袋锅,蹲在地上点着了,吸了两口。"我这副棺材,是给自己留的。"他说,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光里散成一片青雾,"尺寸量过了,长短刚好。你到时候别慌,往里头铺一层石灰,再垫上那床旧棉絮,就是底下柜子里那床,别用新的,新的太暄,人躺进去不稳当。"
      魏冉煦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棺材旁边,手还搭在木板上,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一点一点的,像祖父说话时吐出的烟雾。
      "你爹那边,"祖父顿了顿,"要是不来,就算了……不来也好,省得闹。"
      魏冉煦小声"嗯"了一声。他爹在镇子东头开了个小酒馆,隔三差五喝多了就在街上骂,骂天骂地骂他娘死得早,也骂他这个儿子"跟着棺材板子过日子,晦气"。祖父从来不跟他争,只是把铺面的门板多卸一块,让堂屋里的棺材更显眼些,他爹路过时看见,骂声就小下去,绕道跑走了。
      祖父抽完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回到刨子前面。"行了,你接着剥豆子去吧。晚上下碗面,打两个荷包蛋。"
      魏冉煦回到门槛上,盆里的豆子已经堆了小半盆,青绿饱满,在夕光里润润地反着柔光。他低头继续剥,拇指轻轻掐开豆荚的缝,豆粒蹦出来,有一颗滚到了门槛外面的土路上,沾了灰,他便弯腰去捡,指尖刚要碰到,一只鞋踩了上来。
      是双皮鞋,尖头的,蹭了不少泥。魏冉煦抬头,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手里夹着个皮包,正低头打量他。
      "你是老魏头的孙子?"男人问。
      魏冉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是。"
      "我姓周,"男人说,"县民政局的,跟你爷爷说过,来谈谈铺面的事。"
      堂屋里的刨子声停了。祖父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眯着眼看了男人一会,说:"周同志,屋里坐。"
      魏冉煦把搪瓷盆端到灶台边上,又去给两人倒了水。水是凉白开,倒进两只豁了口的瓷杯里。周姓男人接过去没喝,放在桌角上,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了推给祖父。
      "老魏头,政策你都了解了。镇子西边要修公路,你这铺面在规划红线里,得拆。补偿标准写在这上头,你过过目。"
      祖父没看文件,他坐在条凳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头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木屑。"我这铺子开了四十三年了。"他说。
      "知道,老手艺人了嘛。"男人笑了笑,"但公路是大事,镇上都支持。你这铺面不大,补偿款够你在东头另租一间门面的。到时候卖点日杂百货,不比跟死人打交道轻省?"
      祖父没接话,魏冉煦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份文件在桌面上摊开,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红头。他注意到祖父的左手拇指在轻轻地搓着食指侧面,那是他做木工时的习惯动作,刨子推得太久,指关节酸了,通常就那样搓一搓。
      "周同志,"祖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今年七十三了,干不了日杂百货,这铺子拆了,我没别的地方去。"
      "镇上有养老院……"
      "不去。"祖父打断他,语气很平,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不去养老院,这铺子是我的棺材本。你要拆,就连我一块拆了埋进去。"
      周姓男人的笑容淡了,他把文件往回收了收,叠起来放进皮包。"老魏头,你这说的是气话。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带测绘队过来,到时候该拆还得拆。政策上的事,不是光跟我置气就能解决的。"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魏冉煦。"小伙子,劝劝你爷爷。时代不一样了,棺材铺子——"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屋里那排半成品的棺材,"留不住的。"
      皮鞋踩在门槛外面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渐渐远了。
      魏冉煦走到桌边,把两杯凉白开端起来,一杯放回灶台,一杯递到祖父手边。祖父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半晌没动。
      "煦啊。"他说。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祖父点点头。"我十八那年,跟你太爷爷学做棺材,头一具是给村东头王老栓打的。他肺痨,咳了大半年,躺在床上看我刨板子,一边咳一边说'小魏啊,做得宽些,我胖'。其实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祖父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后来做了一辈子,给多少人打过棺材,记不清了……"
      魏冉煦在他旁边坐下。条凳很硬,坐久了硌得慌,但他从小坐惯了。小时候祖父刨木头,他就坐在这条凳上看,看刨花卷出来,落在脚面上,攒厚了就用脚扫成一堆。
      "你爹那个人,"祖父又说,"我不指望他。但是你,煦啊,你得自己有个打算,这铺子拆了,我没什么,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跟棺材板子打交道。"
      魏冉煦看着他。祖父的眼睛有点浑浊了,眼白上挂着红丝,眼角堆着干掉的眵目糊。但那双眼还在看着他,很深,像看不够似的。
      "我不走。"魏冉煦说。
      祖父摆摆手。"傻话。我活不了几年了,你守着这空屋子干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那具白木棺材旁边,拍了拍板面。"这具棺材给你留着,不是给我自己的。我骗那个姓周的,说尺寸量好了,其实这是你的尺寸。"
      魏冉煦愣住了。
      "你十五岁那年量的,"祖父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长了一节,后来每年我都给你改一改。你长高了五公分,我就加五公分。"他回过头,干瘦的脸上浮着一个很淡的笑。"棺材这东西,得合身。不合身,人躺进去就不舒服。你太爷爷说的。"
      那天晚上魏冉煦煮了面,一人一碗,一碗卧着一个荷包蛋。祖父吃得慢,把蛋黄戳破了拌在汤里,一点一点喝。魏冉煦坐在对面,碗里的面坨了也没动几筷。他看着祖父花白的头顶在灯下泛着暖黄的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背他去镇上赶集,路远,他趴在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铺门口,祖父正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件易碎的东西。
      三天后那个姓周的又来了,带着测绘队。祖父没闹,站在门口看他们拉尺子、钉木桩。魏冉煦站在他旁边,看见祖父的手攥着门框,骨节泛白。测绘队的人进了堂屋,看见那几具棺材,愣了一下,然后绕过去继续干活。
      "老魏头,"周姓男人走过来,手里夹着根烟,"想通了?"
      祖父说:"想通了。"
      "那签字吧。"
      祖父接了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名。笔画有点抖,但魏冉煦认得那几个字——"魏长根"。祖父写了一辈子自己的名字,只在买木头、交税和出殡登记的时候用,都是很轻的力道。这一次签在拆迁协议上,笔尖压得很重,纸面都凹了下去。
      签字那天夜里,祖父开始发烧。魏冉煦去镇卫生所拿了药,回来给他喂下去,烧退了一点,但人糊涂了,躺在床上说胡话。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哪副棺材卖给谁了,哪个主家挑剔、哪个主家好说话,有个寡妇没钱付工钱,给他纳了一双鞋底,他穿了好几年……魏冉煦守在床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半夜里祖父忽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煦啊,"祖父的声音又哑又急,"那个白木棺材,别忘了铺石灰,垫旧棉絮。新棉絮太暄……"
      "我记得。"魏冉煦说。
      祖父的手松了,又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烧退了,人清醒了,但精神明显不行了。他坐在床上喝了一碗粥,对魏冉煦说:"去,把铺子里那些剩的木板卖了。还有几桶桐油,卖给街口油漆店。"
      "爷爷……"
      "卖了吧。"祖父摆摆手,"留着也没用。"
      魏冉煦去办。木板不值几个钱,桐油倒是卖了十二块钱。他揣着这些钱回铺子的时候,看见祖父正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那只搪瓷盆,里面堆着青豆。他在剥豆子,手指慢慢地掐开豆荚,动作却比从前慢了许多。
      "煦啊,"祖父头也没抬,"豆子今晚煮了吃吧。冰箱里还有一块五花肉,你切成丁一起焖,多焖一会儿,烂糊了好下饭。"
      "好。"魏冉煦蹲下来,帮着他一起剥。
      那天吃完晚饭,祖父早早地躺下了。魏冉煦收拾完碗筷,坐在堂屋的灯下给那具白木棺材上最后一遍桐油。油刷子推过去,木纹显得更深了,在灯下泛着琥珀一样的光,亮的刺眼。他刷得很均匀,来回推了三遍,每一遍都等上一遍干了再动手。最后一刷完成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他站起来,摸了摸棺材的内壁。光滑,清凉,尺寸刚好——他躺进去试过,肩宽不挤,脚底不顶,头顶留着一拳的空。
      那个空,是祖父特意留的。"人死了,头还要往上涨一点点的。"祖父说过。
      魏冉煦把刷子洗干净,关了灯,回到自己屋里。他躺在小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两个月后,祖父走了。秋天,河沟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魏冉煦按照祖父说的,往那具白木棺材里铺了石灰,垫了那床旧棉絮,然后把祖父放了进去。他爹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几眼,没进来,又犹犹豫豫的站了一会,转身走了。魏冉煦一个人把棺材盖合上,用钉子封好。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
      出殡那天,来了几个老街坊。棺材抬上车的时候,魏冉煦站在旁边看。车斗颠了一下,棺材晃了晃,他伸手扶住,掌心贴着白木的侧板。凉意渗进来,熟悉的触感,像祖父从前让他摸的那些新打好的棺材。
      "合身。"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铺面拆了。推土机来了半天,墙倒了,屋顶塌了,那些堆了大半辈子的刨花和木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魏冉煦站在河沟对面,静静看着那片废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