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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划痕 那天晚上魏 ...

  •   那天晚上魏冉煦做了馄饨。
      猪肉是上午刘屠户送来的,五花三层,肥瘦匀称,好看的紧。魏冉煦把肉切成小块,再慢慢斩成茸。菜刀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匀,笃、笃、笃,声音不高不低,像某种有规律的节拍器。他剁馅的时候不看砧板,眼睛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光里。戚泓奕趴在桌上翻一本旧账本,笔夹在耳朵后面,偶尔在纸上写一笔。台灯的灯罩歪了,光只照着他手边那一片桌面,他的脸大半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轮廓被光勾出来,清晰而柔和。
      "刘屠户今天说,"魏冉煦把葱姜切成末,推到肉馅旁边,"他老婆怀二胎了。"
      "嗯。"戚泓奕没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他说他想换个大的冰柜,夏天肉不好存。"
      "咱们院里那个冰柜还能用么?"
      "那个是停灵用的。"魏冉煦把花椒水一点点加进肉馅里,手指顺一个方向搅动,肉起胶了,黏在指腹上,拉出细丝。"不能给他。"
      戚泓奕笑了一声,从账本里抬起眼,看着他。"你跟他关系倒是好。"
      "他每个月给送肉。上一回还多给了两根筒子骨。"
      "所以你就替他惦记换冰柜的事?"
      魏冉煦没理他,他把搅好的肉馅搁在一边,开始擀馄饨皮。面是午后就揉好了的,用湿布盖着醒到了现在,柔软而有韧性。他擀得薄,透光能看见掌纹。然后用刀切成方片,每片码得整齐,撒了薄粉防粘。
      戚泓奕合上账本,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靠着料理台看魏冉煦包馄饨。魏冉煦捏褶子的时候手指很灵巧,挑馅、折皮、收口,十六道褶子均匀地分布在元宝形的边缘上,像精密的折纸。
      "你捏了多少了?"戚泓奕问。
      "四十多。"
      "够吃就行,别弄太多。"
      "明天早上可以煎着吃。"
      戚泓奕伸手从托盘上拿起一只还没下锅的生馄饨,举到灯光下照了照。薄薄的皮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十六道褶子在光里形成深浅交错的影纹。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旧伤了,在殡仪馆搬花圈的时候被铁丝划的,已经褪成一道白印。
      "你从哪儿学的?"他问。
      "我爷爷。"魏冉煦把包好的馄饨排在托盘上,手指沾了干粉拍了拍。"他说馄饨要捏十六道褶子,圆圆满满的意思。少一道不行,多一道不吉利。"
      戚泓奕把那颗馄饨轻轻放回去。他的目光从馄饨上移开,落在魏冉煦的手上。魏冉煦的手指沾了面粉,关节处白白的,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面屑。他干活的时候手很稳,不快,但每一动都有它的道理。
      "你爷爷……"戚泓奕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对你很好。"
      "嗯。"
      锅里水开了,魏冉煦把馄饨一个个下进去。沸水托着白生生的馄饨翻上来,皮渐渐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馅心。白汽腾起来,蒙了窗。他用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从雾面里看见自己和戚泓奕的影子叠在一起。两个人的轮廓在雾气后面模糊着,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
      馄饨浮起来了。魏冉煦盛了两碗,青花碗搁在戚泓奕那边,白瓷碗自己留着。汤里放了紫菜、虾皮、葱花,淋了一点香油和酱油。他往戚泓奕那碗里多舀了两个,戚泓奕接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煤炉里的火暗下去了,铝壶不再嘶嘶地响。台灯的光圈拢住桌面这一小片天地,碗里的热气白濛濛地升上去,在光柱里打着旋。
      戚泓奕喝了一口汤,然后慢慢嚼了一只馄饨。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看着魏冉煦。
      "咸淡?"魏冉煦问。
      "刚好。"
      戚泓奕顿了顿,垂下眼。他手里的筷子轻轻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魏冉煦。"
      "嗯?"
      "以后咱们……一直这样行不行?"
      魏冉煦低下头,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都润湿了。"什么叫一直这样?"
      戚泓奕伸过脚来,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尖。脚趾隔着棉袜抵在一起,温热的。"就你做饭,我洗碗。早上你给我开门,晚上我给你掖被子。"
      魏冉煦嚼着一只馄饨,嚼了很久,咽下去。馄饨的鲜味在舌根化开,带着紫菜的咸和虾皮的腥。"行。"他说。
      戚泓奕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他身上很少见的东西——敞开的,干净的,像很久没被人动过的一扇窗忽然被推开了。他的眼睛弯着,眼角的细纹堆起来,眼底映着台灯的光,像两粒烧红的炭被水浸过之后残余的温度。
      他把青花碗推过来。"再给我盛几个。"
      魏冉煦端了碗去盛,在灶台前站着的时候,他透过窗玻璃看见院子里的夜色。老槐树的影子黑沉沉的,一动不动。火化车间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他端着碗回去的时候,戚泓奕正低头用勺子舀汤喝。他小口小口地啜,嘴唇碰着瓷沿,喝得很仔细。魏冉煦把碗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戚泓奕垂着头坐在台灯的光里,毛衣领口松了一点,露出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薄而白,能看见淡蓝的血管。他喝汤的声音和动作很轻,像一只猫舔水。
      "明天周副局长几点来?"魏冉煦问。
      "上午吧,他说十点。"戚泓奕抬起头,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我上午得去镇上买些好点的茶叶,上次他喝,说太涩了。"
      "柜子里那包龙井呢?"
      "那是咱们自己喝的。"戚泓奕摇了摇头,"买包好点的吧。铁观音,他上回提了一嘴。"
      魏冉煦没说什么。他知道铁观音的价钱,上次在镇上的茶叶店门口路过,价签贴着八十块一两。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只剩一点葱花和虾皮。
      那天晚上戚泓奕洗了碗,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关了。他擦干了手走进卧室的时候,魏冉煦已经洗漱完躺下了。小床窄,他侧着身靠墙睡,留了一半位置给戚泓奕。
      戚泓奕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进来。他后背贴着魏冉煦的胸口,体温隔着两层棉布透过来。他的头发还没干透,潮气里混着皂香。魏冉煦伸出一只手拢住他的腰,掌心下面能感觉到他肋骨轻微起伏的节律。
      "你今天怎么不锁门了?"戚泓奕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点发困了。
      "忘了。"
      戚泓奕没再问。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从有意识的浅息变成睡梦中均匀的起伏。魏冉煦听着那呼吸,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像水退下去之后露出的滩涂。他把胳膊收紧了一点,让戚泓奕的后背更贴着自己的胸腔。皮肤下面那颗心脏在跳,隔着两人的肋骨,形成某种共振。
      他闭上眼。
      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划过。哧——哧——哧——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了好几道墙,但清晰得近乎尖锐。他轻轻睁开眼,在黑暗里眨了眨。戚泓奕的呼吸还平稳地响着,没有一点被吵醒的迹象。
      魏冉煦没有起身。他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窗户外透进来的碎月光。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停了,又响,规律得令人不安。
      他忽然想起白天停灵间的那声叹息,还有水池边那只凭空出现的青花碗,碗底的茶叶。
      哧——哧——哧。
      他把脸埋进戚泓奕的后颈,温热的皮肤贴着他的额头,那声音渐渐远了,像被体温融化了。他闭上眼,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戚泓奕已经走了。枕头上留着凹痕,被窝里还有余温。他起来洗漱,去厨房烧水的时候,经过走廊尽头的火化车间。
      铁门锁着。他凑近看了看,门锁是完好的,搭扣扣得严实。
      但他看见铁门的下沿,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道新的划痕。
      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有人用指甲——或者更尖的东西——在铁皮上写了什么。划痕太浅了,看不太清字形。魏冉煦蹲下来,手指悬在划痕上方,没有碰。
      他认出了其中一道。是笔画的起笔,斜着往右下切进去,收尾处微微勾起。
      像"魏"字的第一笔。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厨房。水烧开了,他泡了两杯茶,一杯搁在戚泓奕惯用的青花碗旁边。然后他坐在桌边,等着那三声叩响。但今天没有。戚泓奕去了镇上,要到下午才回来。晨雾散得很慢,院子里还是一片灰白,老槐树的枝条从雾里伸出来,像枯瘦的手指。
      魏冉煦喝了一口茶,是昨晚泡剩的凉茶。茶梗沉在杯底,又涩又苦。他含着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
      有人来了。
      他放下杯子,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戚泓奕。是一个穿灰夹克的陌生男人,提着公文包,脸上堆着笑,说找他——"请问,魏冉煦同志在吗?我是县民政局的。戚泓奕跟我提过您。"
      魏冉煦站在门口,晨风从身后灌过来,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侧身让那人进来。
      院门外,老槐树的枝条上落着一只黑色的鸟。它歪着头,看了魏冉煦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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