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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豆 下午,镇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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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镇卫生所退休的李医生来了。
魏冉煦正在化妆室给一位老太太修整遗容,就听见走廊里那串熟悉的声响——藤木拐杖不断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隔两秒一顿,像一首老歌的拍子。李国富今年六十八,左腿是年轻时在矿上砸坏的,骨头没养好就又去工作,走路就落了这个毛病,后来又干回了老本行当了医生。拐杖是他在老家山上砍的藤条自己做的,用了二十多年,把手处磨得油亮光滑,像包了一层琥珀。
"戚小子呢?"李医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带着烟嗓特有的粗粝。
"车间里。"魏冉煦没抬头,手里的棉签蘸着酒精,正沿着老太太的耳廓仔细地擦拭。耳廓后面最容易藏污纳垢,人活着的时候洗澡不容易洗到那里,死了更得清干净。"炉子刚点着,他正调试温度呢吧。"
李医生哦了一声,也不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那条长椅是戚泓奕用旧木板钉的,刷了浅绿色的漆,靠背磨得发白。他掏出黄杨木的烟斗,慢悠悠地装烟丝,用拇指压实,划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青烟一缕缕升起来,在走廊黯淡的光线里散开。烟味不呛,是那种老旱烟的焦香,混着一点甘草的回甜。
魏冉煦隔着门缝瞥了一眼,李医生靠着椅背坐着,整个人缩在旧棉大衣里,像一只晒着太阳的老猫。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但眼睛还是清亮的,灰褐色的,在烟雾后头显得很温和。
"魏师傅。"化妆室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魏冉煦回过头,老太太的闺女坐在墙角的折叠椅上,穿着黑色棉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额前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手里攥着一块蓝格子手帕,已经攥得皱巴巴的了,手指关节也泛着白。眼睛红肿着,眼下一片青灰,像连着几个晚上没睡。
"我妈脸上那道疤,"她哑着嗓子说,"能盖住么?"
魏冉煦把目光落回老太太脸上。老太太约莫七十出头,瘦,颧骨高,皮肤松弛地垂在颌骨边上,泛着一种纸一样薄的青灰色。右眉骨上方有一道旧疤,半寸长,淡白色的,微微凸起。边缘有一小片色素沉着。
"能的。"魏冉煦说。他打开脚边的铝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粉底、遮瑕膏、腮红、细刷、海绵块,都是他自己配的。戚泓奕以前笑他"给活人化妆都没这么讲究",他当时没说话。后来戚泓奕看他给一位车祸逝者做了四个小时的面部复原,出来的时候满手遮瑕膏的痕迹,就没再开过这种玩笑。
他用海绵蘸了遮瑕膏,在掌背上调了一下颜色,然后极轻地涂在老太太的疤上。动作慢,一层,等几秒,再一层。遮瑕膏在冰凉的皮肤上化开,他用指腹的边缘轻轻向外推,把边缘融进周围的肤色里。三层之后,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他又用粉底盖了一层,最后用细刷蘸了一点腮红,在颧骨上扫了极淡的一抹。
"好了。"
闺女站起来,凑近了看。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发抖。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把蓝格子手帕洇湿了一小片。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又抹一下,但泪水止不住似的,越擦越多。
"我妈……"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妈临走那天早上,让我给她煮了一碗青豆……就是那种新鲜的,剥出来跟五花肉一起焖。她说她想吃,说'小兰啊,你给妈做一碗吧',我给她做了,她吃了小半碗,说'好吃'。然后就睡了……再没醒过来。"
魏冉煦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老太太安详的面容,眉骨处的遮瑕膏已经干透了,和皮肤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本来姓魏的,"闺女的眼泪还在淌,但声音稳了一些,"嫁出去了,改姓了。但她老说,她本来姓魏,跟您是一家子。"
魏冉煦把老太太的头发拢了拢。头发花白,稀薄,用一把旧木梳轻轻地梳顺了,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面轮廓。老太太耳朵上有一对小银环,已经发乌了,魏冉煦用软布擦了一下,银环亮了亮,在昏光里闪了一下就又暗下去了。
"她走得难受么?"他问。
闺女摇头,"不难受。就在家里走的,床上。盖着她自己缝的被子,蓝底白花那床。走之前还跟我说,柜子底下还有半坛子咸菜,让我记得吃,别放坏了。我答得好好的,她就闭眼了。跟睡着了一样。"
魏冉煦把老太太的衣领整理好。衣服是闺女带来的,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领子镶着深色的绒边,扣子是盘扣,他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指腹碰到老太太下颌的皮肤,凉而干,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绸缎。
"魏师傅,"闺女临走前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他,不确定地轻声说,"我妈那个银耳环,我给她戴上了,您……没给摘吧?"
"没摘,擦了擦。"
闺女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没再哭,低下头把那团蓝格子手帕叠了叠,小心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魏冉煦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背影穿过院子,在槐树底下短暂停了一停,抬着头看了看天,然后推开院门出去了。
他回到化妆室收拾工具,棉签投进垃圾桶,刷子泡进酒精杯里,遮瑕膏的盖子拧紧,铝盒合上,咔嗒一声。他站在台前,看着老太太安睡一样的面容,忽然想起祖父在灶台前剥青豆的样子。
搪瓷盆放在门槛上,青豆荚堆得像小山。祖父的拇指和食指一掐一拧,豆粒就蹦进盆底,叮叮当当的。他小时候蹲在旁边帮忙,手小,掐不开豆荚,就用牙咬,祖父笑他,说"你是属老鼠的么"。
"煦啊,"祖父当时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豆子煮的时候要焖久一点,烂糊了好下饭。你太爷爷说的,说人老了牙口不好,什么东西都要软。"
他那天晚上跟祖父一起吃了青豆焖五花肉。肉炖得酥烂,豆子吸了肉汁,绵软鲜甜。祖父吃得不多,小半碗饭,筷子慢慢地拨着,但每拨一口都要嚼很久。魏冉煦记得他嘴角沾了一点酱色,自己没觉察。他也没提醒他,他觉得那个样子很好。
"魏冉煦?"
戚泓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魏冉煦回神,看见他站在化妆室门外,右脸颊上蹭了一道黑灰,大概是调试炉子的时候蹭的。他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魏冉煦。
"发什么呆呢?"戚泓奕走近了,低头看了看台子上的老太太,点了点头,"收拾得挺好。"
"你脸上有灰。"
戚泓奕愣了一下,抬手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魏冉煦伸手,用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灰蹭掉了,拇指上留下淡淡的黑痕。戚泓奕低头静静看着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让他蹭完。
"李医生来了,"戚泓奕说,声音低低的,"在走廊等你下棋呢。"
"等你。他找你下棋,不是我。"
"他说你最近棋艺见长,要跟你杀两盘。"
魏冉煦把沾了灰的拇指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出化妆室。走廊里李医生已经把棋盘摆好了。棋盘是戚泓奕用废料裁的木板画的线,棋子是捡来的黑白石子,大的一堆,小的一堆。
"来来来,"李医生拍着对面的椅子,"你昨天那步马走得好,我今天想了一晚上怎么破,就等着今天跟你杀一盘。"
魏冉煦坐下来。他下棋跟干活一样,不紧不慢,落子轻,声音脆。李医生下棋也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烟斗不离嘴,青烟袅袅地升着。
戚泓奕没走,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下。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在地上,把三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魏冉煦走一步。戚泓奕在后面"嗯"一声,带着一点赞赏的鼻音。
李医生抬头瞥了戚泓奕一眼。"你看得懂?"
"我不懂。"戚泓奕笑笑说,"我就看他手指头。他下得好跟下得不好的时候,手指头不一样。"
李医生低头一看,魏冉煦落子的食指确实微微蜷着,指腹没有完全按在棋子上。"这也能看出来?"他问。
戚泓奕笑了一下,没回答。
那盘棋最后是李医生赢了,赢得不多,就一目。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棋盘,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魏冉煦的肩膀。"小伙子,明天接着下,我明天还来。"
"明天初一。"魏冉煦说。
"初一怎么了?"
"初一您不是要去镇上庙里烧香?"
李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深壑。"你比我记得清。行,那后天。"
他走了。拐杖声笃笃笃地远去,消失在院门的方向。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粉,缓缓地飘着。
戚泓奕从墙上直起身,走到魏冉煦旁边坐下。棋盘没收,石子还摆着残局。他看了片刻,伸手把一颗黑子挪了一个位置。
"走这儿你就赢了。"他说。
魏冉煦看了看那颗被挪过的棋子,又看了看戚泓奕。戚泓奕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更白了,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极薄的羽毛。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但眼底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是疲倦,还是别的什么?魏冉煦看不太清。
"你今天累了吧?"他问。
"有一点。"戚泓奕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旱季河床的纹路。"周副局长明天还要来谈事情。"
"县里那个?"
"嗯。"戚泓奕的头歪过来,靠在魏冉煦的肩膀上。他闭了一下眼,眼皮薄而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说项目能批,但得有人出面负责。他想让我当负责人。"
"那是好事。"
"嗯,好事。"戚泓奕睁开眼,睫毛扫过魏冉煦的脖子,痒痒的。"就是事情多了,以后可能会常往镇上跑。"
魏冉煦没接话,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着阳光里的尘埃缓缓旋转,看着棋盘上那颗被挪过位置的黑子孤零零地落在胜负的关隘上。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戚泓奕闭着眼说:"馄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