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未冷》不要熟洋葱

1、窗棂 山里的雾散

　　山里的雾散得很慢。
　　当魏冉煦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还糊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把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洇成了一团墨迹，像是一幅留白水墨画。他没有急着起身赏景，而是在被窝里蜷了一会儿，微眯着眼睛，听着煤炉里残炭偶尔坍落的轻响，静静地等着那三声叩击。
　　叩、叩、叩。
　　不急不缓，是指节叩在木头上的声音，带着被露水浸透的凉意——是戚泓奕。魏冉煦认得那三声——第三下比前两下稍重一点——戚泓奕右手的中指关节比别的凸出，是以前在县城搬棺材时折过，不过没接好。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空气突然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他脊背一绷，不自觉抖了抖，又披上了被子，摸了半天衣服，终于摸到了一件棉袄——这件衣服陪了他很久，洗了又洗，已经有些发白了。魏冉煦披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踩着棉鞋挪到门口，抽开插销。冷风卷着几片半枯的槐树叶扑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戚泓奕就站在门前低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旧棉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高领毛衣的领子。棉服肩头洇着几块深色的水渍，有深有浅。头发梢上也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盐。他肤色偏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衬得眉眼格外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睫毛长而直，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下投一道浅浅的扇影。鼻梁挺高，嘴唇薄，嘴角自然地上翘一点弧度，即使伤心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他唇色淡，冬天又总是起一层细白的干皮，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舔一下，显得更没有血色了。
　　他一看见魏冉煦的样子，眼底就漾开了笑意，那笑里带着一丝疲倦的暖意，像在黑夜里走山路的人突然看见一盏灯。他右手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左手揣在棉服口袋里，指节冻得泛红。
　　"起了？"戚泓奕说，声音被晨雾泡得有点闷，低低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艰难进入魏冉煦的耳朵。"豆浆还是热的。"
　　魏冉煦侧开身让他赶紧进门，戚泓奕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棉服袖子蹭过他的手臂，带进来一股凉意，还有一股豆浆和油条混合的香气。那股香气和微微的热气在冰冷的门厅里格外分明，像一小团白色的火照亮了屋子。
　　堂屋里生着了煤炉，铁皮烟管从窗洞伸出去，在风里轻轻颤动，逐渐消散。炉子上的铝壶嘴上还冒着细长的白汽，嘶嘶的。戚泓奕把塑料袋放在那张四条腿松动的方桌上，脱了棉服搭在椅背上，毛衣里层透出来的体温感觉甚至比屋里还暖。
　　魏冉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样一样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两只一次性纸杯盛着豆浆，杯壁被烫得微微变软。油条用油纸裹着，酱菜装在小保鲜盒里，旁边还有两只茶叶蛋，微微地带着锅底的余温。戚泓奕的动作又快又轻，把每一样都摆得端端正正，像在布置艺术展品。
　　"今天镇上赶集。"戚泓奕把茶叶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蛋壳碎成均匀的纹路。他剥壳很讲究，从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旋，碎壳落进废纸篓里，鲜少有断的。"集上有卖新鲜荠菜的，我买了一斤，等回头给你包饺子。"
　　魏冉煦慢慢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剥好的茶叶蛋。那蛋白浸透了茶色，呈现一种深棕的琥珀质感，咬下去咸香里带着一点回甘。他咬了两口，腮帮子鼓着，细细地嚼。戚泓奕低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角那一点弧度就深了。
　　"看什么？"魏冉煦含混地问。
　　"看你腮帮子鼓着，像只松鼠。"
　　魏冉煦没接话，低头继续吃。戚泓奕伸手过来，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把沾着的一点蛋屑揩掉。那只手在收回的途中在桌沿上轻轻擦了一下，像要把什么留在这个早晨的空气里。
　　窗外的雾淡了一些，能隐约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了。那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如干涸的河床。去年春天被雷劈掉的一枝还斜挂在半空，枯焦的断面露着，像是断掉的腕子。但入夏的时候却又从根部发了新枝，嫩绿的一簇在老树和旧伤之间显得格外鲜亮，充满了生机。几只麻雀落在树下的石板上，蹦跳着啄食昨晚祭奠撒下的米粒。石板是青灰色的，整体被露水和鸟爪磨得光滑的很，仔细看去，上面却又印着一条条细细的爪痕，像无数微小的签名。
　　"昨天那具尸体，"戚泓奕搅着豆浆，垂着眼，"是镇上王木匠家的老三。"
　　"嗯。"魏冉煦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听说了……喝酒骑摩托，撞了树。"
　　"他爹来认的尸，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才进来。我在院子里扫地，看着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门框，跟攥着什么东西似的。"戚泓奕说到这里手上的活停了停，豆浆的漩涡慢慢平复下去。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魏冉煦身后某处空白的墙上。"后来他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跟我说……他儿子怕黑，能不能给停灵那屋晚上留盏灯。"
　　魏冉煦把剥下的蛋壳拢进手心，搁到废纸篓里。"留了么？"
　　"留了，最小的那盏，五瓦的节能灯，不费电。"
　　戚泓奕的声音很平，但说完之后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魏冉煦看见他垂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无声的，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他知道，此时他心情不好。
　　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魏冉煦收碗，戚泓奕去水池边洗碗。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地响，混着他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歌很老了，大约是九十年代电视剧的主题曲，歌词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几个长短不一的音节飘在空气里，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听上去不太真切。
　　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斜斜地照进了厨房，在戚泓奕的后颈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后颈那一片皮肤裸在毛衣领子外面，细白的，凑近看还能看见几根极浅的绒毛，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他的发尾有些长了，发梢扫在领口上，黑而软，随着他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
　　魏冉煦擦完了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他没走，静静地站在戚泓奕身后，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毛衣下那一对肩胛骨的轮廓、后腰处衣服堆出的一小片褶皱。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从背后揽住戚泓奕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戚泓奕手上的动作没停，带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悬在水龙头下冲着。"怎么了？"
　　"没事。"魏冉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洗衣粉的皂香、棉布纤维本来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大概是早上生炉子的时候沾上的。"就是觉得……挺好的。"
　　戚泓奕轻笑了一声，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正对着魏冉煦的视线。鼻梁的弧度在逆光里变成一道柔和的线，嘴角的笑纹浅浅地漾开。"行了，腻歪够了得去干活了。我去预热炉子，你把办公室地拖一下，昨天家属踩了好多泥进来。"
　　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过身的时候，抬手在魏冉煦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惯常的亲昵，像小时候祖父弹他那样轻轻弹一下，手指在额头停留不足一秒就离开了。
　　魏冉煦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脚步声很稳，踩在老房子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共鸣。然后铁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又合上了，砰的一下，闷闷的。几秒钟后，火化车间传来炉子点火的声音，嗡地一下，低沉而遥远，像大地深处有一头巨兽翻了个身。
　　魏冉煦低头揉了揉脑门，去拿了拖把，走到办公室开始拖地。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一个铁皮文件柜足以占满它。桌上堆着登记簿和单据，还有一只搪瓷缸子，里面剩着半缸凉茶，茶叶沉在杯底，已经泡得发白了。墙上有去年县里颁的"文明殡仪馆"奖状，玻璃框上落了灰，边角起翘，框里的字褪成了淡粉色，不太能看得清了。魏冉煦把地细细地拖了一遍，拖把拧得半干，水痕在地面上印出浅浅的一道弧，很快就蒸干了。
　　拖完地他去停灵间。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那股樟脑和干花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停灵间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台、一把椅子、一个矮柜。台面上铺着白布，被褥叠得方正，枕头上压着一道浅浅的凹痕——昨天王老三躺过的位置，人已经火化了，但布面上还留着他头部的形状，像一个看不见的模具。
　　五瓦的节能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悬在台面上方，在四面白墙之间显得格外单薄。魏冉煦走进去，伸手够到灯的拉绳，拉了一下。
　　咔嗒，光灭了。
　　黑暗中他站了几秒，慢慢等瞳孔适应。窗外透进来一点天光，在墙壁上筛出槐树枝叶的碎影。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墙皮细微的剥落声。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一声叹息，很轻，像人睡到半夜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方向在身后——不，在左后方，大概离他两步远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只有一把靠墙的椅子。
　　魏冉煦没回头，但他攥着拉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压着细细的棉线，勒出一道白痕。他数了五下呼吸，然后松开手，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缓了一会，转身走回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一滴水悬在管口，摇摇欲坠。他伸手拧紧了，手指沾了凉水，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水池边的小台面上，搁着一只青花碗，碗底浅浅一层水，水里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茶叶舒展开了，像几条小小的深褐色小鱼，浮在水底，一动不动。
　　他记得早上洗碗的时候，两只碗都放进了碗柜，这青花碗是戚泓奕用的那只。
　　他看了那碗水很久，然后伸手端起来，倒进水池里。茶叶顺着水流旋下去，消失在黑洞洞的排水口。他把碗冲了冲，扣在沥水架上，瓷沿磕碰铁架，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回堂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汽扑在脸上，他闭了一下眼。
　　窗外的雾又聚拢了一些。老槐树模糊了，麻雀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虚空。火化车间的嗡鸣声仍在持续，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魏冉煦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意一点一点渗进指腹。
　　他没把那声叹息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