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星星与残忍的月亮》刺理子

2、残忍的月亮 她有一双善

　　在余下的171个孩子中，除去30个幻觉严重到需要全天看护、40个谵妄严重且常识测评一塌糊涂的孩子，紧急育儿中心把剩下101个孩子分为了四个班级。

　　好在虫族寄生儿童的案例全联邦仅此一例，后续对全国儿童的筛查中也没有发现新的案例，所以紧急育儿中心的的工作量没有增加。也因为仅有2146年那一例袭击，紧急育儿中心的孩童都是同岁。

　　神志清醒一直维持较高水平的华贞自然而然地被分到了1班，即常识测评分数达80分以上的班级。从1班到4班，孩子们的神智清醒程度是逐渐递减的，不可能是同一套教学模式。

　　按照华贞她们8岁的年龄，她们现在应该上三年级。但因耽误了一年治疗的时间，育儿老师发的是二年级的课本，且选定的是基础级别的习题册。

　　也就是在这个没有年级前缀的1班，华贞第一次遇见了和她一样是寄生儿童的颂薇。

　　“大家好，我叫颂薇。”

　　8岁的颂薇的笑容甜美而得体，乌黑亮泽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还在脑后别了漂亮的粉色蝴蝶结发饰，

　　“我来自第39特区，很高兴认识新班级的大家。”

　　漂亮、乖巧、得体、神志清醒，甚至还有着小大人一般成熟流利的口条。

　　年幼的颂薇就好似既没有受到幻觉的影响，脸上也没有任何随时会被孵化的阴霾，明媚得和紧急育儿中心其它的寄生儿童都好像不在一个图层上。

　　而在相见的短短的那一瞬间，性格孤僻的华贞立马确认了，她要远离颂薇。

　　在颂薇漂亮乖巧的表象下，华贞一眼就看透了她毫无同理心又善于骗取大人信任的内在，并判断出来对方和自己不是同一类小孩。

　　后续发生的事件，验证了华贞对颂薇的第一印象。

　　因为定期让安防队的治愈者姐姐释放精神力滋养她们，虽然依旧没有根除虫卵的寄生，但从华贞8岁生日到9岁的生日，都没再发生孵化事件。

　　然而，平静并没有继续持续下去。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自由活动时间，竟然连续孵化了两个孩子。且孵化的都是理论上神智清楚、孵化风险低的1班的孩子。

　　第一个孵化孩子叫铭心，是一个十分文静瘦弱的孩子。她的两位Alpha母亲都在安防队任职，在一周前因君主级的虫族袭击而牺牲。

　　自她的两位母亲殉职后，她就郁郁寡欢。即便心理老师再怎么关注疏导，她的情绪也没有丝毫起色，且因为幻觉陡然加重，常识测评的分数一下子就跌了20分。

　　第二个孵化的孩子叫葡宁，和铭心有着类似的遭遇。

　　葡宁的Omega母亲和Beta母亲也在安防队任职。她的Beta母亲在她刚出生不久就因抗击虫族而殉职，她的Omega母亲因此退居二线，在安防队医院担任治愈者。前不久，不知是因为君主级虫族的袭击造成的大量伤员导致她在岗位上连轴转数天还是因为在治愈患者时一下子没控制住用尽了精神力，她的Omega母亲直接猝死了。

　　颂薇的Alpha母亲和Omega母亲也均在安防队任职，于是她、铭心、葡宁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好。

　　所以，在铭心孵化后，葡宁也出现了孵化的预兆。颂薇一看见葡宁即将孵化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利用了葡宁在濒临孵化前的幻觉。

　　面对眼白部分已经完全变为黑色的葡宁，颂薇十分地冷静。不知道她对葡宁说了些什么，竟然驱使着葡宁朝着铭心追了过去。然后，她招呼操场上其它的同学分散开来跑，避免因为聚集而被虫族I型狙击。

　　因为连续一年没有孵化事件，大人们产生了松懈。到大人们赶来时，两个孩子已经脑死亡了，只留下两具相互撕打的幼小躯体躺在那里。

　　当天负责巡逻这篇区域的安防队员也因此受到了处分。

　　华贞不喜欢颂薇的眼睛。

　　颂薇有着一双善于骗取别人好感的眼睛，但透过她表面的热情，华贞能轻松地感知到颂薇毫无温度的内在。

　　她知道，颂薇看那些神志不清的孩子就像看脏东西一样，虽然颂薇会掩盖这一点；再例如，颂薇选择玩伴基本都选择自己可以拿捏的玩伴，直到后面神智清晰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她才改变自己的策略。

　　当时在紧急育儿中心后方大树下乘凉的华贞不在现场，但她从巡逻安防队员的闲聊中拼凑出了事件的经过。她很清楚，在计划如何利用葡宁的幻觉让她和孵化后的铭心撕打时，颂薇大抵也是也用这双眼睛看着葡宁。

　　平心而论，颂薇的行动也只是自卫，算不上错误。她的当机立断阻止了“两个孵化者在操场上追着所有孩子跑”的局面，也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大人帮忙，不仅减少了伤亡，也减少了大人们的麻烦。

　　可在过去的一年中铭心、葡宁和颂薇是形影不离的好友，9岁的颂薇竟然能如此当机立断，令安防队的大人们在提起此事时都不禁有几分胆寒。

　　但这不影响颂薇的好人缘。

　　在铭心和葡宁的葬礼过后，孩子们也逐渐也就忘却了这件事。再加上和颂薇一起玩总是很开心，她身边从不缺玩伴。

　　颂薇也和除了华贞以外所有常识测评分数不错的孩子都保有一定的交流，就连隔壁2班的同学对颂薇的印象也很好。

　　至于为什么唯独没有和华贞保持交流?

　　华贞又折了两颗星星，放入了她的星星罐子里。

　　颂薇并非没有觉察到华贞的对她的排斥。

　　这对颂薇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个孤僻边缘在角落里的孩子而已，不管在哪个孩童群体种都会存在的，按照正常状况，颂薇甚至都不会注意到。

　　但也许是意识到这个孤僻但直觉敏锐的女孩看透了她的内在，聪明又八面玲珑的颂薇也选择了主动远离华贞。

　　所以，即使在不得不有交流时候，颂薇也会面带微笑，礼貌地保持与华贞的距离。

　　然而，个性孤僻的华贞除了刻意远离颂薇，也没有再结交什么朋友。

　　自从和她一样的孤儿都孵化完了，华贞几乎就不怎么开口和其它同龄人交流了。

　　其实自从新联邦的培育箱育儿技术成熟和社会化抚养体系成熟后，合成孤儿们都还算身心健康顺利地长大成人了。

　　多数合成孤儿并没有双亲的概念，自然也没有对双亲的渴望，在生活方式多元化的新联邦，她们大多选择了自由自在、孑然一身的生活。少数合成孤儿会尝试寻找为自己提供配子的志愿者双亲，还有极少数的孤儿则是会对家庭产生渴望，很早就和身边关系近的孤儿组建家庭。

　　可是，不管是选择去追寻家庭概念的合成孤儿，还是选择追求无拘无束的孤儿，都不约而同地更倾向与同为孤儿的人交流。在个性孤僻的华贞身上，则表现得更加极端。

　　不管在上课时间，还是在自由活动时间，华贞都不和其它同龄人说一句话，喜欢总抱着那个装着无数已孵化同龄人名字的星星罐子。

　　只要是阳光好的时候，她就会抱着星星罐坐在紧急育儿中心背后的那颗大树下晒太阳。

　　有时候会有些神志不清到已经失去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的孩子们靠近那棵树，安静地和华贞一起晒太阳。

　　育儿老师发现只要待在华贞身边，这些孩子会很安静，而华贞也没在意这件事，所以就没插手。而神智清醒的同龄人，一般而言会远离华贞最爱待的那棵树。

　　每当此时，那只巨大虫族I型幻影就会用翅膀遮蔽住阳光，然后用祂那双橘黑色的复眼凝视着华贞。

　　而华贞每次只要抱紧这装满了星星的罐子，那幻影就无法靠近她了。

　　*

　　在一片黑暗中，用双手拖着身体爬行的华贞能感受到许久没有侵袭的幻觉又开始侵袭她了。

　　地表的虫族碎片像是融化的油彩一样，化为难以言喻颜色，一手撑过去，就能凹下去一点。当华贞抽出手，发现手上的虫族碎片一晃眼竟然变为了折好的纸星星。

　　是她还在紧急育儿中心时找育儿老师要的淡蓝色的星星纸。

　　华贞气笑了，她把纸星星捏扁，那乖巧的纸星星瞬间变成了一只虫族I型，在她覆盖着精神力的掌心哀嚎着消散为一滩磷粉。

　　在这不管是时间、记忆还是光线都被扭曲了的君主级虫母腹内，华贞不禁开始继续回忆。

　　她和颂薇明明如此不同类型的人，她一开始甚至还很讨厌这样的颂薇。

　　她们到底是怎么解决矛盾，然后变为可以一起战斗的朋友的呢？

　　是因为恰好在一个无法被拆开的小队里的所以必须要好好相处吗？

　　是因为颂薇在哭泣时，连哭声都没有，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模样？

　　还是——

　　*

　　随着华贞渡过10岁的生日，11岁的生日，她罐子里的星星也越积越多。

　　哪怕安防队的大人们持续不断地释放精神力治疗，也只是延缓进程，或者减轻孩子们的痛苦，不能真的阻止孵化。

　　到华贞12岁生日当天，“紧急育儿研究中心”只剩下了79个孩子。在这些孩子中，能在常识测评中及格的孩子仅有寥寥20个；至于还具备正常沟通能力和理解能力，并在常识测试中能拿80分以上的孩子，居然仅剩下了包括华贞和颂薇在内的5个孩子。

　　华贞、颂薇、予梦、伯劳鸟、半夏，还在尽量跟上外界文化课进度的1班就只剩下了这5个孩子，整个教室都显得空荡荡的。

　　于是，不出所料的，除却游离在外的华贞，颂薇她们四个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予梦性格豪爽，有着一头耀眼的红发，总是扎着马尾，左眼角有一颗痣，在12岁的年纪个头就窜到了一米七。她爱好网球，是个球痴。在她的网球搭子们一个接一个孵化后，加入了颂薇的小团体。

　　伯劳鸟有着一头自然卷短发，脸上有些雀斑，体重一直过轻。她的脑袋很聪明，常识测评满分，在1班的文化课考试中液门门A+，自由活动时间也基本泡在图书室看书。在她的学习搭子们一个个孵化或是变得神志不清后，她和颂薇的关系变得近了很多，会不定期地约着去图书室看书。

　　半夏皮肤白皙，头发的色素也很浅，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性格温柔细心，很喜欢花，之前还组织神志正常的孩子去帮紧急育儿研究中心的绿化带除草。因为颂薇帮她和老师争取到紧急育儿研究中心的一小片土地让大家一起可以种花，半夏小团体和颂薇的关系一直不错。在半夏小团体的孩子逐渐都神志不清后，她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颂薇的团体。

　　温柔的半夏不仅关心只剩下她一个人呵护了的小花园，也对谁都关心。她甚至还试图邀请过华贞加入她们的小团体。

　　虽然在半夏发现颂薇对华贞微妙的态度以及华贞过于乖僻的性格之后立马停止了邀请的行为。

　　华贞会对半夏稍微友善一些，因为她确实感受得到半夏是个友善的人，但也仅仅只是态度好一点，因为她本身并不习惯这种友善，尤其是这种与颂薇相似的泛滥而圆滑的友善。

　　而颂薇，在哪里都吃得开，她没有特别的爱好，好像对什么都表示兴趣，又对什么都兴趣缺缺。她会在予梦和巡逻的安防队员打球时帮忙计分，会和伯劳鸟一起去图书室，还会和半夏一起去小花园给植物浇水。但华贞看得出，颂薇其实对这些活动都没有特别的爱好。在安防队二代的孩子孵化完之前，颂薇几乎只和安防队二代的孩子玩得很亲密。

　　于是，在课余时间，形单影只的华贞要么在紧急育儿研究中心后面的大树下看书；要么是数罐子里的星星。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她们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