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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 赐婚的圣旨 ...

  •   赐婚的圣旨传到苏州顾家时,顾清辞正在后院里蹲着看蚂蚁。

      她蹲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小桃站在廊下,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小姐你快起来,地上凉”“小姐你裙子拖泥里了”“小姐你爹在前厅接圣旨呢你怎么还有心思看蚂蚁”。顾清辞充耳不闻。

      她看蚂蚁搬家看出了神。一队蚂蚁排成歪歪扭扭的线,扛着比身体大几倍的食物碎屑,沿着墙根的裂缝往巢穴里爬。她在心里默默给这队蚂蚁算了算效率——平均每只蚂蚁负重约是自身体重的三到四倍,路线选择基本是最短路径,遇到障碍物时会自动分流。比她前世在实验室里观察的那批蚂蚁强。

      苏清已经死了。现在蹲在这里看蚂蚁的人叫顾清辞,是大夏朝苏州同知的女儿,一个落水后“疯疯癫癫”的官家小姐。她来这个世界四个月了。四个月,足够她学会这里的语言习惯,学会行礼的姿势,学会在长辈说话时低头敛目。但不够她忘记前世的一切——不够她忘记汽车、手机、实验室、学术期刊、同事群里的吐槽、周末窝在沙发上刷剧时手里那杯半糖的奶茶。也不够她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那是一场意外的溺水。她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把孩子推上岸之后自己却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水灌进肺里的最后一刻她想的是:完了,明天的论文答辩赶不上了。然后她睁开眼,成了顾清辞。

      “小姐——”小桃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爹让你去前厅!传旨的太监还没走!”

      顾清辞把枯草棍扔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站了起来。她走到前厅时,传旨太监已经走了。父亲顾慎言独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卷明黄绸缎的圣旨。他的手很稳,面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但顾清辞注意到了他眼角有一道极细微的抽动——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细节。

      “爹。”

      顾慎言抬起头,看着女儿。四个月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女儿为什么变了。落水后醒来,女儿的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会忽然蹦出一些没人听过的词,会蹲在后院看蚂蚁,会对着厨房里的蒸笼发呆,然后用炭笔在纸上画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她说那叫“蒸笼改良方案”,能让蒸汽循环更均匀。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是把女儿画的那些图纸收好,锁在书房最里面的抽屉里,和其他那些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放在一起。

      “清辞,”顾慎言说,声音平稳,“陛下赐婚了。把你许给了镇国公世子,萧墨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萧世子……身体不便。自幼双腿有疾,不能行走。京城里的人……说话不好听。但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自定的,为父不能推辞,也不想推辞。陛下欠为父一条命,所以他把最重要的人交给了你。这门亲事,是为父替你应下的,但——”他看着女儿,目光深沉,“你若不愿,为父现在就上书回绝。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我们父女回苏州老宅种田。”

      顾清辞站在正堂中央,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刚才在蚂蚁洞口蹭了一鼻子的灰还没擦,裙摆上还沾着泥。她看着父亲手里那卷圣旨,心里翻涌的不是害怕,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兴趣。镇国公世子。萧墨尘。满京城都说他残废、纨绔、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满京城都说他投胎投得准,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投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物。和她这个“疯疯癫癫”的落水小姐——倒真是般配。

      “爹,”她说,“我嫁。”

      顾慎言看着女儿。她的眼睛在说“我愿意”的同时还在说别的东西——一种审视的、分析的、仿佛在评估一个很有趣的研究对象的目光。他知道那不是疯子该有的眼神。

      “那就嫁。”顾慎言说。

      与此同时,京城。镇国公府的书房里,萧墨尘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万两金关于顾清辞的最新密报。与赐婚圣旨同时抵达的,还有一份加急密信——是他特意派人去苏州深挖的。信上记录了顾清辞落水前后更详细的对比。

      落水前:原主顾清辞性情温婉,琴棋书画皆通,略懂诗文,在苏州闺秀中不算拔尖也不算逊色。日常活动范围仅限于内宅和偶尔的寺庙进香。没有过任何出格言行。

      落水后:昏迷三日,醒来后一度不认识身边的人。最初几天说话口音奇怪,夹杂大量前所未闻的词汇。曾在深夜独自站在院中,对着月亮流眼泪,丫鬟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我爸妈”,会在纸上画奇怪的图。街头上救过突发癫痫的乞丐,宫中救过突发心疾的老嬷嬷。太医院的人议论纷纷,但顾清辞对此只解释了一句“这叫心肺复苏,是我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太医院的人追问是哪本古书,她说“书名忘了”。

      萧墨尘将密报放在书案上。用手指压在密报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落水前和落水后,是两个人。那个人根本不是原来的顾清辞。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不信鬼神。但他在这个女子身上看到的,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他靠在轮椅靠背上,望着琉璃灯的火苗出神。如果她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来历,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反而是最安全的。如果她只是落水后脑子坏了、恰好多了些古怪的本事——那也无妨。他要的本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幌子。一个和他一样被京城嘲笑的人,不会来探究他的秘密。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人,反而比正常人更值得信任——因为没有人会相信疯子说的话。

      他提笔蘸墨,在密报空白处批了一行字:“继续观察。暗中加派人手,确保顾氏女平安入京。”

      大婚那日,满城轰动。迎亲队伍从镇国公府出发,绕城一周。十里红妆,鼓乐喧天。萧墨尘坐在装饰一新的轮椅上,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面带慵懒微笑接受沿街百姓的围观。他的双腿被层层叠叠的喜袍遮得严严实实,瘫软地搁在轮椅踏板上,随着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的震动微微晃动,仿佛只是两个安静的、与这场热闹无关的旁观者。

      来福推着他,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彩礼队伍和护卫仪仗。太子亲自来送迎,策马走在轮椅侧前方——这个位置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恰好能挡住来自左前方的视线,让萧墨尘在人群中有一小片不被注视的空间。满朝文武齐聚镇国公府,皇帝与长公主端坐高堂。排场之大,京城百姓议论了好几年。

      “一个残废娶一个疯子,办的倒是比太子纳妃还隆重的排场。”

      “你不知道了吧,这就是陛下的意思。越隆重越显皇恩浩荡。”

      “萧世子也是可怜。长得好家世好,偏生是个站不起来的,只能娶个脑子坏了的将就。”

      这些议论声从朱雀大街的人群里一层一层地涌过来,被鼓乐声和鞭炮声盖住了大半,但仍有零星的词句钻入萧墨尘耳中。他歪在轮椅上,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更慵懒、更满足、更像一个“终于把疯婆娘娶进门”的废物世子。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却轻轻摩挲着那道凹槽——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不是为这些议论紧张,这些议论他听得太多了,他紧张的是他不确定那个女人进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轿子里的顾清辞,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听到外面的喧嚣——鼓乐声、鞭炮声、人声鼎沸。轿子每颠一下,她头上的凤冠就晃一下,晃得她脖子发酸。

      拜堂时,萧墨尘的轮椅停在喜堂,世子坐着拜天地。皇帝和长公主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一身大红喜袍的外甥,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顾清辞被喜婆搀扶着,盖着红盖头,与他并肩而立。两个人在红烛高烧中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她对着轮椅鞠躬的那一刻,闻到了一种很淡的味道——松木香混着龙涎香,还有一种极淡的草药味。不是药罐子里熬出来的那种浓烈的药味,而是某种外敷药膏的、清凉而微苦的气息,从他衣袍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礼成——”

      鞭炮声再次炸响,将满院的喧嚣推向了最高潮。萧墨尘被推到喜宴正厅,与满朝文武推杯换盏。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歪在轮椅上,跟前来敬酒的朝臣们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太子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了大部分酒。酒过三巡,太子侧过头低声说了句“差不多了”,萧墨尘微微点头。

      新房的门被推开时,萧墨尘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他准备好了她会怕,会哭,会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用恐惧的眼神打量他和他身下的轮椅。然后让她去隔壁房间睡——相敬如宾,各取所需。

      门开了。来福将他推到床前,然后退了出去。房门合上。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光。顾清辞坐在床沿,红盖头还盖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没有发抖,没有哭泣,没有偷偷掀盖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等人来掀她的盖头已经等了很久。

      萧墨尘歪在轮椅上看了她片刻,然后自己推着轮椅滑到床前两步之遥。他只是伸手,用秤杆挑开了红盖头。

      红绸落下。

      顾清辞抬起头,与他对视。

      她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温柔和顺从。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清亮而直接在看萧墨尘这个人。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未在大夏朝女子身上见过的东西,是一种审视。冷静的,专业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审视。像大夫看病人,像在打量一道复杂的、值得花时间去解的谜题。

      萧墨尘准备好的台词——那句“顾小姐,嫁给我这个废人后悔了吗”——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什么?”他换了句话,声音比预想中低了几分。

      顾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颈,再移到他的手臂,最后落在他的手指上。她从拜堂时就闻到了他衣袍里透出的淡淡药膏味,此刻近距离观察,她看到了更多细节——他的上半身肩膀宽阔,手臂修长有力,她的目光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我在看你的手。”她说。

      萧墨尘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手怎么了?”

      “你的虎口和指腹有茧。”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光芒,不像疯子,倒像一把手术刀。他忽然觉得,这个婚约也许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她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弱者。

      “你很有趣。”他说,“不过在你继续观察我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这桩婚事——我需要一个能安分待在后院的妻子。你父亲需要陛下的庇护。我们各取所需。所以你不必怕我,我也不需要你怕我。你只要在这个府里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世子妃,不要过问我的事,不要好奇我白天去了哪里晚上做了些什么。你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顾清辞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也不必管我偶尔说的那些‘疯话’,不追问我来历,不奇怪我懂的那些医术。你做得到吗?”

      萧墨尘看着她,她看着萧墨尘。红烛在案上轻轻跳了一下,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沉默的对视持续了几息。

      “成交。”

      萧墨尘推着轮椅转过身,将轮椅停在床边,然后双手撑住床沿,身体一纵,将自己稳稳地从轮椅挪到了床上。落点精准,动作流畅,上半身的力量和控制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然后他弯腰,用双手将两条瘫软的腿一条一条搬上床。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半点窘迫或不好意思。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做这些动作,喜袍的宽袖在搬腿时滑落下来,露出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两条腿在他手中软软地垂着,被搬到床上后安静地搁在锦被上,隔着薄薄的裤管能看到细瘦的轮廓。

      顾清辞看着这个动作,没有说话。但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的腰上。

      “这个姿势对腰椎不好。你的肩臂力量足够,不需要用腰来代偿。”

      萧墨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脸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茫然——不是因为害怕或防备,而是因为她说的话完全在他预料之外。一个“疯疯癫癫”的新娘,在掀了盖头之后没有哭,没有怕,没有问他“你是不是真的站不起来”。她只是指出他的姿势不对,会伤腰。

      他没有回答。他继续将腿搬上床,然后拉过被子盖上。然后他在枕头上歪靠着,看着她。

      “你不是疯子。”他说。

      “你也不是废物。”她说。

      红烛高烧,映着两个人各自隐藏的秘密,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目光。窗外竹林沙沙,远处隐约传来喜宴散场的喧嚣。顾清辞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萧墨尘。他接过来,杯子递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明天开始,你可以在这间屋子里说你的疯话。”他说,声音很轻,“出了这间屋子——你是世子妃,我是纨绔世子。我们互不干涉。”

      “成交。”顾清辞说。

      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没有怕他,没有躲他,没有偷偷缩到床角。她只是安静地睡着了,呼吸轻而平稳,像是躺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萧墨尘没有睡。他看着帐顶,她的眼睛太毒了——不是疯子该有的毒,是受过训练的人才有的毒。训练来自哪里,他不知道。她说的“疯话”背后藏着什么,他也不知道。她是一道他还没有解开的谜题。

      而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就是解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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