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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光 新婚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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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次日,顾清辞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窗纸上只透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她躺在那里没有动,先花了片刻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红罗帐顶,雕花窗棂。远处隐约传来的竹林沙沙声。四个月了,她还是会在醒来的最初几秒里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下一秒就会有人在门外喊“苏老师,论文答辩改到下午了”。然后她转过头,看到床的另一侧躺着一个男人。
萧墨尘还在睡。他侧身躺着,脸埋在半边枕头里,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睡着的时候,他脸上那层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用来打发所有人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疲惫——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梦里也在忍什么东西。他的上半身露在锦被外面,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锁骨下方一道极淡的旧伤疤。昨夜烛光昏暗她没有注意到这道疤,此刻借着晨曦的微光才看清——那是多年前的旧伤,愈合得很好,但疤痕的走向说明伤口当时很深。
顾清辞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床很软,她起身的动作很轻,但床垫还是微微凹陷了一下。就在这个极其细微的震动传过去的瞬间,萧墨尘的眼皮动了一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手指猛地往掌心方向一收——那是握刀的动作。然后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神里的锋芒不是惊慌,不是迷糊。是警觉。是那种常年生活在危险中的人才会有的、刻进骨子里的警觉。他的目光在极短的一瞬内完成了对她身份的确认,然后锋芒迅速消退,慵懒重新铺满他的眉眼。他的手也松开了,手指重新舒展开来,仿佛刚才的握刀姿势从未发生过。
“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但语调已经是那个懒洋洋的纨绔世子了。他用手臂撑起身体,从侧躺变成坐姿,然后弯腰,用双手将两条腿一条一条搬下床。动作依旧熟练而安静,他搬腿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是膝盖。
“你早上膝盖疼的话,”她说,“可以用热帕子敷一下。不是干热,是把帕子浸湿了拧干之后的热敷。比干热穿透力强。”
“你懂的倒是多。”
“书上看的。”
“哪本书?”
“忘了。”
他们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她的表情坦荡,他的表情意味深长。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把自己挪进轮椅,开始系腰带。他知道她在信口开河——她每次说“书上看的”或者“忘了”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丝极快的狡黠闪过,像是在跟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眨眼睛。他没有追问。他昨晚说了,出了这间屋子他们是世子妃和纨绔世子,但在这间屋子里她可以说疯话。他不知道的是她的疯话有多少是真的。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对这个谜题的兴趣正在逐渐超过他对这场政治联姻的工具性期待。
婚后最初的几天,平静得出奇。
白日里,萧墨尘依旧是那个歪在轮椅上被来福推着出门的纨绔世子。画舫听曲,望江楼赌酒,西郊马场看人跑马。他走的时候从来不带她。
顾清辞花了三天时间把镇国公府后院逛了个遍。她找到了厨房、药房、库房、洗衣房,和每一个管事的丫鬟婆子都说了几句话。她问的问题很杂,管事们一开始还端着一品夫人面前该有的拘谨,后来发现这位世子妃根本没有架子,说话直接,眼神清亮,偶尔蹦出几个听不懂的词,但从不摆脸色。他们对“疯癫”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好奇——世子妃好像也没那么疯,只是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也在观察萧墨尘。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以研究者的身份。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书房里待半个时辰——来福守在外院,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每晚回府的时间不定,但无论多晚,他都会独自推着轮椅去后院角落里那间紧闭的厢房。那间厢房没有窗户,门板厚重,锁是特制的暗锁,与府里其他厢房截然不同。他进去之后在里面待满半个时辰,出来时身上带着松木香和汗味。
第七天夜里,萧墨尘在书房密室里收到了一份关于他新婚妻子的最新密报。
这份密报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是万两金的人按常规操作报上来的。密报上记录了顾清辞入府七天来的所有活动轨迹——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其中有一条让他的目光停住了。她进入药房后逐一查看了存放在那里的药材,把外敷用药物挑了出来,又让人去药铺补了三味药。管事问她是不是要给世子煎药,她说不是,是给他做外敷的膏药。
密报还补充了另一个细节:她让管事去铁匠铺打制了一套特殊的银针,比针灸用的毫针粗一些,针身有细微的螺旋纹路。管事问她这是什么用途,没听懂,但照办了。
萧墨尘将密报放在书案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密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是给万两金下一阶段的工作批示,也是对自己说的。他写的是:“继续观察。不必干预。她挑的那三味药,是治风湿痹痛的。
第八天清晨,萧墨尘醒来时发现床边的矮几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贴用油纸包好的膏药,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她的字迹。字不算好看,外敷腰椎两侧,避开破损皮肤。每日换一次。”
他拿起那贴膏药,撕开油纸。药膏是深褐色的,质地细腻均匀,散发着清凉而微苦的药味。他反手将膏药贴在腰椎两侧。清凉的感觉慢慢渗透进去,将那股从昨天下午就开始隐隐作痛的闷钝感压了下去。他靠在轮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把字条折好,放进了袖口的暗袋里。那个暗袋平时是用来放密令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一张无关紧要的字条放在里面。
又过了几天。这天下午,萧墨尘难得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窗前看书——至少看起来是在看书。实际上他在透过书页的边缘观察顾清辞。她正在院子里晾药材,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手指上沾着药粉,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散。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全神贯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书房窗户后面那道目光。
顾清辞把最后一筛药材翻完,直起腰擦了擦汗。然后她转过身,正对上书房窗户后面那双眼睛。
被抓了个正着。萧墨尘没有移开目光,她也没有。隔着半座院子,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然后她做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朝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个对视只是邻居路过打了个招呼。
萧墨尘把书放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说自己落水后脑子坏了,可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从来不需要仰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