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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室与婚约
镇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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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的夜很深。
深到连巡夜仆从的脚步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几重院落,隔着层层叠叠的竹林,传到萧墨尘耳中时已经模糊得不像是脚步声,倒像是远山寺庙里断断续续的木鱼。
他没有睡。
床帐低垂,锦被半盖。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帐顶那片被月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天青色绸缎。
腿很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是有人拿一把锈刀在膝盖骨缝里慢慢地刮。这种疼在阴雨天会变本加厉,但今夜月明风清,它依然如约而至。他的身体记得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感受得到脚趾冰凉,他的大脑发出了挪动脚趾的指令,但那几只脚趾纹丝不动。
十年前他会愤怒,他会咬着被角哭。现在他只是躺着,睁着眼,等它过去。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意了。
但总有些时候,像今夜这样,月光太亮,夜风太凉,腿太疼——他会忽然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事。
大哥把他绑在胸前策马奔腾,他在颠簸的马背上被灌了满嘴的风。那风里有草原的味道,有马蹄踏碎的野草的味道,有大哥衣袍上干净的木樨香。他低头看自己垂在马鞍两侧的腿——软软地垂着,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荡,被风吹得裤管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感受得到风,感受得到马蹄的震动,感受得到大哥胸膛的温度。但他的腿只是挂在那里,像两根不属于他的、安静的饰物。
萧墨尘翻了个身,侧躺着,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很少回忆这些。万两金的事太多,密报太多,需要他动脑子的事情堆成了山。白天他要在画舫酒局上扮演纨绔,晚上他要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公务。他没有时间自怜,也不需要。
可是今夜不知为何,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娶了一个妻子,那个妻子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
怜悯的?恐惧的?厌恶的?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仿佛在说“你真可怜”的柔软?
无论哪种,他都觉得难以忍受。所以他一直拖,拖到不能再拖,拖到母亲和皇帝舅舅开始替他着急。也好。一个“残废配疯子”的婚姻,正好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他不需要真心,他只需要掩护。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次日清晨,萧墨尘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窗纸只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腿疼褪成了钝钝的酸胀,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他撑起上半身,双手熟练地将两条腿搬下床,挪进轮椅。然后坐在轮椅上系好腰带,套上外袍。他没有叫人来服侍——他的院子里有一条规矩:除了万两金的暗卫,没有摇铃,不许任何人踏入内室。来福和仆从们只在外院候着。
他推着轮椅滑进密室。
没有立刻去批阅密报。他先拿起搁在架子上的一副护板,扣在腰后。那是精钢与皮革制成的支撑装置,贴合脊柱曲线,从腰椎延伸到骶骨。锁扣咬合时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脊背被微微撑起,姿态比独处时挺拔了许多。
他在万两金成员面前,从来都是这副姿态。挺拔的,冷峻的,不怒自威的。暗刃的锋芒不容任何人轻视——这是他给自己和下属立的规矩。
江南粮价的密报堆在最上面。他昨天已经下令深入调查,今天又追加了一道指令——盯死漕运改道的动向,尤其是与三皇子有关联的几家商行。然后是北境的军报。大哥萧墨渊上月将左翼骑兵向东移了三十里,理由是草场更好。但萧墨尘知道真正的理由:那个位置能更好地监视胡人部落的动向。他看完军报,在批注栏写了两个字:已知。
第三封密报来自宫中。是安排在御前的一名小太监传来的,内容简单——昨日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户部尚书,询问江南盐税一事,言辞之间似有不悦。三皇子恰好在同一时间入宫,带着新猎的鹿肉,说是孝敬父皇。
萧墨尘看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皇子这盘棋下得并不高明——盐税,粮价,漕运,每一条线都在万两金的监控之下。真正的暗刃没有声张,只是在等他把所有棋子都摆出来。等他的局布完了,就是他收网的时候。
密报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条消息:长公主昨日入宫,与陛下密谈近一个时辰。据御前侍奉的宫女说,长公主出宫时面色如常,但在轿中轻轻叹了口气。
萧墨尘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搁下笔。他知道母亲和舅舅在谈什么。
他的婚事。
早朝后,长宁宫。
长公主李长宁坐在暖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她保养得宜,眉眼与皇帝有五分相似,但比皇帝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此刻那双与天子如出一辙的眼睛正望着窗外院子里的竹子——那是她特意让人种的,和镇国公府后院那片竹林一样的品种。
“陛下驾到——”
太监的通报声还没落,皇帝李承天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下了朝就直接过来了,龙袍都没换,靴子上还沾着御花园的露水。屏退左右后,皇帝在长公主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就皱眉:“凉了。”
“来人,换茶。”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了。朕来说完话就走。朝堂上那帮老臣还在为秋粮的事吵个没完,朕不耐烦听他们扯皮,让他们先歇一歇。朕来你这儿躲个清静。”
长公主笑了笑,亲自起身给皇帝重新沏了一杯热茶,端到他手边。皇帝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墨尘的婚事,朕想好了。”
长公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将茶壶放回原处,坐回榻上,等着皇帝说下去。
“苏州同知顾慎言之女,顾清辞。”皇帝说,“去年落水后性情有些变化,说话做事偶尔不太合时宜,京城里有些闲言碎语。但朕看过她的底细——心地纯良,脑子也没坏,只是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慎言这个人,朕信得过。当年朕微服南巡,在江南遇刺,是顾慎言替朕挡了一刀。这道疤朕没有忘。这些年他在苏州做同知,不显山不露水,但朕交给他办的几件秘密差事,没有一件出过纰漏。”
长公主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浅浅抿了一口。顾家——门第不算高,女儿又有“疯癫”之名,在京城的闺秀圈子里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亲事。但恰恰是这种“不好”,对墨尘来说才是最好的。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萧世子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高门贵女若是嫁进来,要么是贪图镇国公府的权势,要么是被家族逼迫,无论哪种,嫁过来之后都不会真心对待墨尘。而顾家那个姑娘——她自己就是被京城嘲笑的人。一个残废,一个疯子,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笑话。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门婚事不会给墨尘带来任何额外的政治压力,更不会引起旁人的猜疑——谁会认真审视一个“废人”和一个“疯子”的结合?
“顾慎言的女儿,”长公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臣见过一面。去年她随父进京谢恩,臣在宫中远远瞧了一眼。那姑娘站在她父亲身后,不卑不亢,眼睛很亮。”她顿了顿,看向皇帝,“陛下,臣知道您的意思——您挑顾家,不只是因为顾慎言是您信得过的人。您是要给墨尘挑一个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妻室。门第不高不低,名声不咸不淡,娶回来放在府里,不会让人起疑,也不会让人嫉妒。”
皇帝没有否认。他放下茶盏,看着长公主的眼睛,认真地说:“朕知道墨尘要的不是寻常的婚姻。他要的是一个能安分守己待在府里的世子妃,一个能让外人觉得他‘彻底安分了’的幌子。但朕是他的舅舅——朕不只是在给他挑一个幌子。”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垂下眼帘,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臣替墨尘谢陛下。”她说,“这门亲事,臣没有异议。”
皇帝点了点头。姐弟二人在长宁宫的暖榻上对坐,窗外竹影摇曳,阳光穿过竹叶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他们都明白,这门婚事在外人看来是一个笑话——残废世子娶疯癫小姐,京城最大的笑话。但他们也知道,那个坐在轮椅上、在暗处为江山负重的外甥,值得一个真正懂他的人。哪怕那个人被所有人当成疯子。
镇国公府,书房密室。
萧墨尘将手中那份关于顾清辞的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落水后昏迷三日。醒来性情大变。街头救乞丐——让人把乞丐侧躺,往嘴里塞布条防止咬舌,动作熟练得像个郎中。宫中救老嬷嬷——双手交叠按压胸口,按了几十下,又对着嘴吹气。老嬷嬷活了,太医院的人议论纷纷。
他放下密报,靠在轮椅靠背上。
这些手法确实不像疯子所为。但也不像这个世界的人所会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十年前建立万两金时的初衷——大夏的眼睛,皇帝的暗刃,江山的暗面。这十年里他见过无数人,聪明人,狡诈人,忠厚人,奸猾人。但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人。
“顾清辞。”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密报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万两金的人额外标注的——“此女言行虽异,然心地纯良。在苏州时曾自掏银两为灾民买药,不事声张。”
萧墨尘将密报搁在书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一个落水后性情大变的女子。一个被京城嘲笑为“疯癫”的女子。一个救人的法子闻所未闻的女子。一个心地纯良的女子。这样的人嫁进镇国公府,对他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废人”加一个“疯子”的婚姻有什么不对劲——他们只会嘲笑,然后放下戒心。
三日后,赐婚圣旨下到苏州。
顾慎言在书房里接了旨,面色平静。送走传旨太监之后,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是苏州初冬的细雨,落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他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那是多年前皇帝写给他的私信,信末有一行字:“慎言,朕欠你一命。他日若有所求,无论何事,朕必应允。”
他没有求过。但皇帝把这桩婚事给了他女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施舍,不是交易。这是皇帝在告诉他——朕信你,所以朕把朕最重要的人交给你女儿。
与此同时,京城。
萧墨尘歪在书房的轮椅上,听着来福禀报婚期和各项安排。来福说了一长串——彩礼的单子,婚宴的规模,宾客的名单,迎亲的路线。萧墨尘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排场要大。越大越好。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
来福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排场越大,笑话越大。笑话越大,面具越牢。萧世子娶顾家疯女,满城轰动,万人围观。所有人都会忙着嘲笑,忙着看热闹,忙着议论这桩婚事有多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