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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提燈是最棒的料理 我脫下薄外 ...

  •   我脫下薄外套,疊放在座位旁邊。「你妹妹演得很生動」我喝了一大口生啤,氣泡直沖鼻腔,刺激得我一激靈,「她以後肯定能成為水穀八重子那樣的話劇演員。」
      「還有很長的路呢。」弘樹把檸檬片放在燒鳥串上擠出汁來,遞給我了一串。
      焦香的大葱被烤出了發甜的汁液,醇厚實在的雞肉搭配著脆口的雞皮,更凸顯出雞肉的嫩滑肥美。檸檬中和了脂肪的肥膩,只剩雞肉的鮮甜,再配上一大口順滑微苦的生啤。
      「生啤果然是最棒的啊。」
      「就是說啊。」弘樹也悶了半杯,浮沫沾到了他嘴邊。
      在我們灌上第二杯生啤時,烤鱈魚也盛了上來。
      鱈魚被烤得金黃,薑絲和彩椒被切成絲,點綴在上面。我揀了塊連著魚皮的,放入口中。
      剛入口先是濃郁的照燒味,甜調一下子讓味蕾專注於菜品。緊接其後的是乾爽鮮香的鱈魚自身味道,鱈魚的肉質有種獨特的絲狀感,能明顯感受到肉塊在口中分散成絲,被炙烤封鎖在魚肉內裡的汁水也一併迸發開來。後調是薑絲、彩椒帶來的微辣感和焦脆魚皮帶來的脆口的苦味。
      「烤鱈魚也很好吃誒。」鱈魚很快被我們倆吃光了,趁著下道菜還沒端上來的空擋,我從小食盤裏拿起枝豆,擠進嘴裡。
      居酒屋裏的枝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毛豆,經常作為開胃小菜。同中國人一樣,日本也有著差不多的習慣,都喜歡邊閒聊邊嗦著毛豆。
      弘樹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的照燒醬:「鱈魚的幹香很獨特呢。」
      「不過說到魚還是醋醃青花魚更勝一籌」弘樹喝了一口生啤,「白洋葱絲、蘿蔔芽苗菜和義大利風味醬料簡直是絕配。」
      「欸,那我下次一定要試試。」我想像著生魚片的味道,咽了咽口水。
      「您的鹅肝手握,請慢用。」主廚端來了鹅肝壽司,這是我們今天最貴的一道菜,鹅肝品質應當不錯。
      我第一次吃鹅肝,並沒有特別習慣。聞起來是濃厚的炙烤味,入口即化,質感細膩,但味道有些過於厚重,後味有種淡淡的鹅的腥膻味。
      弘樹說鹅肝的味道開始就像酒一樣,有一種平衡淡雅的香氣在唇齒間綿延。我沒明白,他說就是類似於淡淡的生栗子香。據他說,後調是濃腴肥美的脂肪香,柔軟細緻。
      在我嗦的枝豆堆了滿滿一碟時,梅子茶漬飯上桌了。我閒暇時喜歡看的美食劇《深夜食堂》裏有三姐妹每次都要點,今天終於能嘗嘗這份茶漬飯有多大魅力。
      水潤的整顆梅子坐落在米飯上,紅赭色的茶湯上浮著海苔碎。
      入口是浸著茶香的米飯,前面幾道菜的油膩感一下子被清爽蓋過。微鹹的海苔把層次拉開,梅子的甘甜隱隱滲入茶湯中。
      弘樹幫我拿了一小碟柚子醬油,說淋在飯上味道更佳。我學著他淋了一小勺到飯上,吃起來多了一份酸甜。
      「有米醋的味道誒。」除去柚子的苦甜和醬油的鹹,醬汁裏有股分明的米酸味。
      「答對」弘樹彎著眼,「柚子醬油裏還有清酒和蜂蜜哦。」
      「欸……」我感到十分驚訝,看著單調的醬料居然這麼複雜。
      「客人您好,提燈來了。」服務員小心翼翼地遞來提燈串。
      提燈是由雞的卵巢和未孵化的蛋組合而成的。是因為一整串提溜起來,沉甸甸的雞蛋讓它好似一盞提著的燈籠,所以才得名提燈。
      我們點的提燈是蘑菇醬風味,在平常的提燈上淋了一層厚實的蘑菇醬。
      外皮已經發韌,一口咬開鮮甜的蛋液湧出,配合著蘑菇醬的甘甜,味道也更加醇厚。
      香醇的蛋液與生啤是最好的搭檔,我們倆又喝了一罐,我感覺臉已經有些火辣了。
      弘樹喝得臉有些發紅,應該也是有些醉意了,他吃完提燈後撐著頭,突然給我講起了他的故事:
      「已經是好多年前了啊,籬笆的影子很短,應該是正午吧。」
      「這麼說的話應該是的。」我附和到。
      「當時我們家在福岡,東西都比較老舊,灶膛裏跳動著紅黃的火苗,黑鐵的大鼎蓋著沉重的木鍋蓋。」弘樹說完,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鍋裏蒸騰的熱氣一直從鍋蓋邊上溢出。我當時踩著板凳,一揭開鍋蓋,湯水翻騰著,那個香味從鍋裏一路爬到天花板上。」
      弘樹把一隻手抬高,試圖模仿著香氣向上爬的樣子,「就像這樣。」
      「奶奶她就拿著粗瓷碗,舀了滿滿一碗雞湯,吩咐我快吃。我看碗裏有雞胗雞腿還有一串黃珠子似的東西,繡珠般大小。我問她這是什麼,她和我講這是雞蛋帶,好吃,給我補補。」
      弘樹突然遮住眼,我以為他被油濺到了,忙遞給他紙巾,拉開他的手想看看如何,沒想是他眼角泛出了淚。
      「你奶奶很愛你。」我也不太清醒,腦子組織不出話來,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他點點頭,低聲繼續講著:「後來奶奶去世了,我也會做菜了,可火候、食材、時間,無論怎樣調整,都還原不出那個味道了。」他用手指胡亂抹掉眼淚,喝完了最後一口酒,焉著趴在桌子上。
      我酒量也很糟糕,腦子昏昏沉沉的,弘樹講的話只聽了個半懵半懂,不過還是能聽出他情緒的低落,就沒多說話。
      我看他醉得有些厲害了,安撫了幾句便把酒杯拿走,把他先扶到了靠邊的椅子上。
      結帳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弘樹那串提燈才吃了一半就醉倒了,感到十分可惜。
      提燈是最棒的料理啊。
      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迷迷糊糊地,我想起來居酒屋裡並不賣杏仁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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