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种常青藤》披着羊皮的萨摩耶

8、杏仁豆腐是苦的還是甜的 「今年是她

　　「今年是她第一年當上主演」弘樹把方向盤打滿，車子往左駛去，「每次她都會留兩張票，平時都是爸媽去，今天老兩口去參加出遊了，票才輪到我。」
　　弘樹晃了晃票，接著說到：「不過我也已經看過一回了，這個劇本很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我很期待。」我接過票來，心裡卻有些忐忑。
　　我並沒有接觸過話劇，平時只是偶爾會聽一些音樂劇。這篇話劇叫做《杏仁豆腐心》，文宣詞是「一盞蘊藏著生活苦味的甜品」，印象裏北京似乎有劇團演繹過。
　　昨天晚上我已經瞭解了一下大概內容：男主職場受挫之後一直因為心理上的困難在家當煮夫，女主則是一直承受著原生家庭的創傷、還有無法追求的夢想，兩夫妻的衝突從生活習慣的不同慢慢延伸至觀念，在一個耶誕節前夜爆發，又在兩人剖露內心後逐漸平息。
　　我並沒有任何交往經歷，父母關係不算親密卻也沒有什麼很大爭執。我對這個設定既感興趣又有些擔心，不知道能否與這種情感困境共情上數小時。
　　劇場在一個商場的地下一層，場地與我之前聽的小劇場音樂劇相比大了不少，我們近乎是踩點到的，觀眾已經差不多來齊了。我們的位置在正中的最前方，舞臺看得很清楚。
　　舞臺佈置是非常日式的小屋內景，暖桌和擺著燒酒的木架都讓我倍感熟悉，夏目家客廳也是差不多的擺設。
　　「誒，那個綠色瓶子是獺祭嗎？」弘樹驚訝地指了指舞臺左邊桌子上的燒酒。
　　我眯著眼看了看：「是哦，獺祭可不便宜呢。」
　　「雖然已經夏天了但是還是想喝燒酒呢」弘樹把包放在座位邊上，「要不看完後我們去喝一杯？」
　　我還沒回答他，演出的提示音已經響起，我便朝他點點頭。
　　劇場一下子暗了下來，光線驟然彙聚到舞臺上。
　　沒有多少前情介紹，燈光一亮主角在臺上立即就開始表演了。那個穿著米色毛衣的女生應當就是弘樹妹妹了，看起來年紀也就二十出頭，留的是剛好能蓋住後脖的短髮，眼角彎彎，看上去總像是在微笑般。
　　我餘光瞄了眼弘樹，他看得認真，我也全心投入進觀看表演裏。
　　劇本是很平常瑣碎的題材，從始至終只有兩個演員的獨幕戲，這對演員和劇本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
　　男主角叫做達郎，女主角叫做小夜子。劇本寫的很細緻，從細枝末節的瑣碎日常裏都能看到男女主相愛的痕跡，小夜子咳嗽達郎會條件反射給她倒熱水，冬天直接想坐地板上達郎會給她拿軟墊。小夜子會吃醋，也會把回憶裏美好的部分記得清清楚楚。
　　但他們各自在家庭事業的創傷下漸漸失去了愛的能力，生活太苦了，他們希望從對方身上尋得治癒傷痛的良藥。可索求從來就不能成為愛的出發點，當愛的能力越來越稀薄，互相不能給予價值後，戀愛關係就開始崩塌。
　　「我在家裡等你，我連空調我都捨不得開，就在這個空蕩的房子裏，忽然心裡真的好難受啊。」小夜子半個身子，縮在暖桌裏，哭得厲害。
　　「那你把空調打開不就完了嗎！」達郎全力地吼著。
　　從物質世界到精神世界，不能體諒、無法理解，細微的衝突不斷在生活裏累積。
　　演員逐漸崩塌的情緒表達我感到有些喘不上氣來，一股氣悶在胸口。
　　兩人窩在同一個被窩裏，小夜子伸出手想要擁抱達郎，卻因為給不出理由被拒絕。
　　小夜子想要的是一種溫存，不用她解釋、不用她鬥爭的就會把她摟緊懷中的愛。
　　而達郎想要的愛是點燃無聊生活的激情，想要價值上的肯定與鼓勵，想要更加□□的性。
　　尋求溫存和□□都是由愛意延伸的本能，為何卻如此痛苦？我沉浸在劇情裏，跟著他們掉著眼淚。
　　喪子更是成為了兩人無法越過的障礙。小夜子承受著巨大的身體心理傷痛，她希望有一個和她擁有同樣情緒的共情對象。達郎卻不希望在小夜子痛苦的時候沒有一個理性的對象依靠，所以一直壓抑自己的感受。
　　「現在還有必要責怪自己嗎？」
　　「那我要怪誰！」
　　兩人都在全力掩飾著，哪怕夢想失色、家庭創傷哪怕不能理解、無法溝通。他們為了改變現狀，變本加厲地努力生活，但一切依舊糟糕。男主對所有量販店的折扣與活動了若指掌，女主一次又一次試圖接近拋弃她的母親。
　　他們都覺得自己已經跑得够賣力，但越跑阻力反而越大。
　　這是一個無法解决的困境，愛情需要妥協，但妥協後沒有人能確定未來是否就有了幸福。
　　最後在歇斯底里後，又歸於沉默。吃著一碗杏仁豆腐，兩人在細雪的夜裡泣不成聲。
　　言語如同杏仁豆腐綿軟苦澀，生活如溫熱的清酒總會歸於冰涼。他們很堅強，在壓抑破碎的刺痛後，依然擁有坦然生活的力量。
　　我一直認為，精神上、情緒上的困頓從來都不是山洪式爆發，人會本能地逃避冷卻這種疼痛，寧願借助事業抑或其他方面的忙碌甚至創傷來麻痹心的刺痛。習慣性整理與自己無關緊要的各種事，但可用一個不完整的殘破的心去面對這個世界，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异常。
　　生活就像是一碗杏仁豆腐，苦味與甘甜始終是並存的。
　　我趁著最後一幕的熄燈，快速抹掉了眼角的淚。整理好心情，拿起和弘樹一起提前買好的花束，準備給她妹妹送去。
　　演員謝幕完畢了，我和弘樹抱著花走到舞臺前。
　　她剛剛演完長段的哭戲，眼睛還紅腫著。
　　「演得很好。」弘樹遞了包餐巾紙給她。
　　「實在是太厲害了，恭喜順利演出」站在人家面前，我突然有些語塞，提前準備好的一大段話一個字也想不起來，「真的演得很好。」
　　她擦擦眼淚，接過花，對我笑了笑，眉眼彎彎：「謝謝。」
　　走出劇場的一路上，我還沉浸在話劇裏，便沒怎麼說話。
　　弘樹拍了拍我的肩：「你知道杏仁豆腐是什麼味道嗎？」
　　我搖搖頭。
　　「要不要親自試試？」
　　「不是說要去喝酒嗎？」我抬起頭來。
　　「又沒說不能當下酒菜」弘樹把車門拉開，「走吧，我們一起去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