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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生命的痕迹 我把老爸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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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老爸從社區門口的水果車上拎回來的一袋桑葚洗了洗,準備放到酸嬭裏做個睡前點心。順便也給我爸弄了一份,至於我媽,她睡前一直不吃東西,已經堅持了幾十年了。
桑葚的汁水滲到酸嬭裏,把酸嬭染成了粉紅色。
少見的,我奶奶給我打了通電話。奶奶的手機型號已經是十年前的款式了,說話聲裏混著「滋滋」的電流聲。一頓寒暄後,奶奶和我告訴我說家裡養的小黑去世了。
小黑是我中學畢業回老家玩的時候,奶奶撿來的小土狗,後來聽說一直養在農村。我們這幾年回老家都是住在縣城裏的房子,也沒去村子裏瞧過。這樣算來,我和小黑的相處的時候只有中學畢業那年的暑假。時間過得太久,我也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
「你們倆小時候還一起玩呢。」
「太可惜了。」我順著奶奶的說法接著話,順便從廚房的櫥櫃裏翻出來半瓶堅果,往酸嬭上倒了一點堅果碎。
「對了,小竹你啥時候回來玩幾天啊,好久沒回來了吧。」
「我問一下爸媽吧,有空就回去。」我舀了口酸嬭,加了果仁碎口感一下子豐富起來。
「那你去忙吧,早點歇息。」
「奶奶你也注意身體,早點睡。」
「我已經在床上看電視準備睡了」奶奶把鏡頭轉向電視機,「就是你爺爺還在樓下抽烟喝酒。」
「害,勸了多少回了也不聽。」我爺爺平時就愛抽烟喝酒,但身子還硬朗,照樣每天在外面到處跑。
「別管他了,他喝完就上來睡了。不打擾你了,掛了啊。」
奶奶給我打電話總是掛得很匆忙,每次都說怕打擾到我,我其實倒也沒有那麼忙碌。
「你奶奶給你打電話了?」老爸剛洗完澡,在衛生間門口擦著頭髮,「說啥了?」
「就讓我注意休息,有空回去看看」我往我爸的那份上面也倒了些果仁,「還有小黑去世了。」
「那只小土狗嗎?」我爸吹完頭,捧著碗來了一口,直接去了半碗酸嬭,「狗的壽命真的太短了,感覺前幾年看還是一小只呢。」
「對了,孩子他媽,我們週末要不要回去一趟看看老人家。」我爸朝房間喊了一嗓子。
「反正是你開車,你願意的話都行啊。」我媽這時候應該在敷面膜,說話含含糊糊的。
「那我們週末回去一趟吧,我下樓買幾瓶紅牛路上喝。」我爸又一口把酸嬭喝了個乾淨。
「行。」我把碗收拾起來,躺在床上翻著相册。我媽每年都會把我的照片傳給我,我都會上傳到空間相册裏,但翻了那幾年的相册,都沒有小黑的踪影。
應該是漏發給我了吧。我關掉相册,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專心地追起了季度新番。
相似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週末。
我老家在福建的山區裡頭,但我從小都在蘇州讀書,只有過年會跟著爸媽回去。回去的車程要七個小時,我也囙此多請了一天的假,不然光來回就把週末耗盡了。這個時間的車程中途就算歇了好幾回也照樣是個困難活兒,我和我爸交替著開著車,因為不是節假日,高速上的車很少,路途還算順利。
福建的森林覆蓋率很高,特別是進入山區,放眼望去四周盡是綿延的綠意。稍微注意些,常常還能看見大尾巴的松鼠在樹枝上本來蹦去。不過在轉彎處要格外小心,偶爾會有路過的山羊,總是三三兩兩聚作一團。也不用太擔心,羊的膽子小,喇叭按一下就會散開來。
因為中途還有休息和吃飯的時間,我們早上出發,能遠遠看見縣城時已經迫近傍晚。又繞過了好幾座山,我們才回到了老家縣城裡。
爺爺奶奶就坐在門前,朝我們招呼著。奶奶腰不好,我擋著奶奶一面不讓她拿行李,一面拎著大包小包就快速往屋裡頭走。
「晚上早點歇息,明早我們去村子裏看看,房子要翻新了。」爺爺把烟掐到烟灰缸裏。
開了半天的車,我也暈暈乎乎的,洗個澡就歇下了,隱約還聽見樓下老爸老媽和爺爺奶奶交談的聲音。
我們家這個縣城現代化程度不算高,樓宇間都還能看見農田。在這邊都不需要定鬧鐘,每天早上不知道哪家圈在家裡的公雞就會扯著嗓子打鳴,把人從好夢里拉出來。
村子離縣城就不到二十分鐘的距離,我爸把我們放在了門口,他得去把車停在有段距離的停車場裏。
我們進屋圍著桌子做了一圈,奶奶在旁邊開了包板栗,邊和我媽閒聊邊給我遞來剝殼好的栗子。爺爺點了一支烟,站在門口吞雲吐霧。
我踩著吱喲響的木臺階,向樓上一步步小心地爬著。
這是我爸小時候住的屋子,當時都是自建樓,村裡人都一致地建了三層。
一樓是中藥館和廚房,我爺爺奶奶曾經當過村裡的中醫師,後來改做了道路建設,藥館就荒廢了。現在還能在抽屜裏找到幾瓶已經長滿黴菌的藥水,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人處理。廚房還是那種用柴火燒大鐵鍋的款式,與年代劇裏的別無二致。
二樓是住人的地方,有三個小房間,現在裡面除了床褥和牆上掛著的拼音畫已經空空如也了。我試著把拼音畫取下來,但是差點剝下來一大塊牆紙,趕忙放弃了。
三樓則放了一片蜂箱,我印象裏小時候還有蜜蜂,我被蟄過一回,用牙膏抹了幾天才把包消下去。我向箱子裏探了探腦袋,只看見了青苔躲在陰影裏。蜂箱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廢棄了,現在就是幾個空空的發黴木箱子。
「喲,媽你還帶了栗子啊。」老爸也到桌子旁。
「拿去吃吧,趕緊去和老頭子說下別再考慮翻修了,這破房子翻修得花不少錢,沒那個必要。」奶奶把栗子分給老爸。
「行,不過我也要聽聽爸咋說。」我爸塞了一把栗子到嘴裡。
「媽,我也去看看,這兩人不看著,一會聊著聊著就到村口喝酒去了。」我媽也起身跟了過去。
我無所事事地把藥房裏的櫥櫃一個個打開,尋找著有沒有落下沒清理的藥草。
「小竹,要去看看小瞿嗎?」奶奶放下保溫杯,對我說到,「他前幾天剛回來了,說是在這邊要住幾天。」
「好啊。」小瞿是我小學時在老家認識的朋友,我奶奶和他奶奶關係很好。不過後面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聯系,臉都已經快記不清了。閑來無事,拜訪一下也蠻好。
我特地在量販店買了一箱豆奶,奶奶帶著我拐了好幾個彎,來到一家門前敲了敲。一個和藹的老太來給我們開的門,應該就是小瞿的奶奶了。
「這是枝風吧,都這麼大了,快坐快坐。」
「奶奶好。」我把豆奶拎進他們家大堂裏。
「枝風是來找小瞿的吧,他在樓上房間,我去把他叫下來。」
「不用不用,我上去就好。」我忙搖著手拒絕。
走上樓,站在門前,我有些緊張,畢竟實在太久沒有見過了。就當作老同學好了,我自我疏解到。
我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進。」
我推開門,他在電腦桌前打著遊戲,只在開門時回過頭瞄了我一眼,很快又轉回螢幕。
「哦,枝風啊,有什麼事情嗎?」
「沒,就是回來順路來看看。」我差點沒接上話來。
「樓下桌子上有薯片,你直接拿就好。」他快速敲擊著鍵盤,嗒嗒嗒的聲音讓我有一種落荒而逃的衝動。
「行,那我先下去了。」我把門關上,走下樓去。
「莫,這麼快就下來了」老太太給我到了杯甜茶,「是不是他小子又在悶頭打遊戲。」
「沒」我笑著接過茶,「只是太久沒見了,不知道聊什麼。」
「也是,這麼多年沒聚過了。」老太太又把小調羹遞給我。
我用調羹攪拌著茶底的白糖,俯下腦袋盯了會兒院子中央水缸裏的金魚,金魚埋著腦袋躲在荷葉下麵吐著泡泡。我喝著甜茶,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見我沒什麼興致,奶奶和老太太約了個晚上打牌就帶我出去了。巷子裏走了兩步,有一塊突兀的大石頭倒在路邊。
「小黑年紀大的時候一直就趴在這上面。」奶奶摸了摸石頭頂端平整的一面。
「是個曬太陽的好地方呢」我把手覆在石頭上,太陽把石頭曬得熱乎,「小黑是老死的嗎?」
「對,壽終正寢」奶奶笑了笑,「我們農村人養狗養得糙,還好它比較爭氣,從小就沒什麼病,只有年紀上來的最後幾年沒什麼精神。」
「你爺爺把它埋到了後山,也算是回到了故里。它就是從後山裡撿來的,你那時候可能不記得了,剛撿來那會它比你的玩偶還小。」
「它吃飯都跟著村裡人,我們吃什麼,在清水裏過過就扔給它了。它好像特別喜歡那個芋頭燉排骨,每次一煮,就在餐桌旁邊晃悠,趕都趕不走……」
奶奶給我說了一路小黑的故事,陽光順著瓦片上傾瀉到我的身上,耳邊是遠山上風掀起樹葉的聲音。
聽著奶奶一件件的描述,我在腦海裏已經想像出了小黑玩了一身泥不敢回家的樣子,抓了老鼠興沖沖叼回房間的瞬間……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與一個我所不瞭解的生命邂逅。
「領子折上去了。」奶奶停下回憶,幫我把領子按下了來。
奶奶幫我理衣領的空擋,我隱約聽見遠處,差不多只隔了幾家人,也可能是隔了半個村子,傳來了幾聲快活的犬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