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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蒙将军的枪,折在城门口 妖穴全 ...
妖穴全开那天,洛阳城的天就没亮过。
黑气从邙山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雾,是实实在在的、像墨汁倒进水里那样的黑。黑气漫过的地方,草枯了,树死了,鸟从天上往下掉,落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蒙远站在南门的城楼上,左臂吊在身侧,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硬邦邦的一层。他的吞吴枪夹在右腋下,枪杆上三道裂痕,都用铜丝缠着,此刻铜丝崩了一根,枪杆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没低头去看。
“还有多少人?”他问。
身后的副将声音发颤:“将军,算上您,十七个。”
蒙远回头看了一眼。十七个人,站成三排,盔甲破烂,兵器卷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不是怕,是累。他们已经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没吃过热饭,啃的是干馍,喝的是井里最后一点干净的水。
“够了。”蒙远把枪从腋下抽出来,单手握着,枪尖指向城楼下那片涌动的黑色,“十七个人,够守一座城门了。”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妖潮来了。
不是一波,是连绵不断的,像海浪一样拍在城墙上。最先冲上来的是低阶的妖兵,长得像猴子但嘴里全是尖牙,攀着城墙的缝隙往上爬。蒙远一枪扫下去,扫飞了三四只,但更多的涌上来,填补了空缺。
他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枪,每一枪都比上一枪慢半分。汗水混着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没空擦,甩了甩头继续刺。
“将军!”副将喊了一声,声音变了调。
蒙远抬头,看见妖潮后面站起来一个大家伙——三丈高的妖将,浑身披着黑色的鳞甲,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骨棒。那妖将低下头,隔着城墙盯着蒙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洛阳的守将?”妖将的声音像闷雷,“就剩这点人了?”
蒙远没答话。他把吞吴枪往地上一顿,从怀里摸出那个狼牙坠——他爹留给他的,说是狼图腾的信物。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进副将手里。
“拿着。”他说,“要是我回不去,帮我埋在南门底下。”
“将军——”
“别废话。”蒙远松开手,重新握住枪,翻身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他落在妖将面前,膝盖震得发麻,但没有倒。他用枪撑着地面站起来,抬头看着那个三丈高的怪物,笑了一下。
“老子守了洛阳十二年。”他说,“今天也不会丢。”
妖将的骨棒砸下来,蒙远侧身躲开,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他趁着妖将收棒的间隙,把枪夹在腋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妖将的膝盖扎了进去。
枪尖刺穿了鳞甲,扎进关节里。妖将痛得吼了一声,单膝跪地。蒙远拔出枪,想要再刺第二下,但左臂的旧伤在这一刻彻底崩了——不是疼,是没有知觉了,整条手臂像不是自己的,垂在身侧晃荡着。
妖将的另一只手抓过来,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蒙远被攥在半空中,骨头被捏得咯咯作响。他用右手去够腰间的短刀,够了几次没够着,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妖将的手背上。
“洛阳的守将,”妖将把他举到眼前,“你就这点本事?”
蒙远咳了一口血,笑了一下:“够杀你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吞吴枪从右手换到嘴里——咬住了枪杆,然后猛地一甩头,枪尖扎进了妖将的眼睛。
妖将惨叫一声,松开了手。蒙远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不动了。
吞吴枪断成了两截,一截插在妖将的眼眶里,一截落在蒙远手边。
枪缨泡在血里,红得发黑。
副将从城楼上冲下来,跪在蒙远身边,喊了好几声“将军”,蒙远没有应。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洛阳城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副将凑近了去听。
“……告诉秦王,”蒙远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灰,“洛阳……没丢。”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副将跪在地上,攥着那个狼牙坠,浑身发抖。他站起来,把狼牙坠塞进怀里,捡起地上那半截吞吴枪,转身冲城楼上剩下的十六个人喊:
“将军有令——洛阳,不许丢!”
十六个人齐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响亮。
风汐的女娲结界在此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城中心扩散开来,罩住了半个洛阳城。黑气撞在结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火烧到了湿柴。
风汐站在城中心的钟楼上,双手结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已经撑了三天了,体内的功力消耗了大半,但她不能撤——结界一撤,洛阳城就没了。
南靖的洛水牢困住了另一波妖潮。他站在洛水中央,沧海笛抵在唇边,笛声急促而尖锐,水面翻滚着,形成一道道水墙,把妖兵困在里面。他的银发被水浸湿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
十三郎的河洛阵垫在妖穴口。他蹲在邙山脚下的阵眼旁边,青龙齿算盘拨得飞快,算珠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芭蕉叶。他的嘴角已经在溢血了,但他没有停,只是偶尔抬手擦一下,然后在袍子上蹭干净,继续拨算盘。
“快点……”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撑不了多久了……”
龚梓正站在妖穴口,正翎剑插在面前的土里,剑身嗡嗡作响。他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封印妖穴有三种办法。
第一种,用蜀山的镇妖剑填进去,剑毁人亡。第二种,用鲛人泣珠加女娲血加河洛阵,三者合一,代价是剖内丹、耗血脉、耗寿元。第三种——他还没有想好第三种,因为第三种不存在。
要么他死,要么别人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城楼上,罗聪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县印,文气从印上散发出来,把低阶的妖兵挡在城门外。他咳得很厉害,每咳一声都要弯下腰,袖口全是血,但他没有退。
他看见龚梓正在看他,隔着满城的硝烟和妖气,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罗聪冲他点了点头。
龚梓正转回头,握紧了正翎剑。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风汐的声音从钟楼上传下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炷香之后,结界碎,洛阳陷。”
龚梓正没有回答。他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剑尖指向妖穴的裂缝。
南靖从洛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银发贴在脸上。他走到风汐面前,把沧海笛放在她脚边。
“我去封穴。”他说。
风汐低头看着那支笛子,没有捡。
“你用鲛人泣珠?”她问。
“嗯。”
“会死。”
“我知道。”南靖笑了一下,很淡,“我欠你师父一条命,欠你一个交代。还完了,我就走。”
风汐没有说话。她弯腰捡起那支沧海笛,握在手里,笛身还带着南靖的体温。
“南靖。”她叫住他。
南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洛水冷。”风汐说,“别游太远。”
南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妖穴边缘,回头看了风汐一眼,然后拔出了胸口的逆鳞刃。
逆鳞刃是他胸口那片最大的鳞片,拔出来的瞬间,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没有停顿,把刀刃对准了自己的丹田,一刀剖了下去。
一颗银白色的珠子从他体内浮出来,带着温热的光芒,落在他掌心里。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单膝跪在地上。他把那颗珠子握在手里,用最后的力气站起来,递给风汐。
“这次,”他说,声音很轻,“不是还你师父的,是还你的。”
风汐伸手接过那颗珠子,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冰凉得像洛水冬天的石头。
然后他松开了手。
南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他退到洛水边,身体向后一仰,跌进了水里。入水的瞬间,他的腿并拢在一起,化成一条银白色的鱼尾,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
风汐站在洛水边,手里攥着那颗珠子,站了很久。
“……南靖,”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洛水冷,你别游太远。”
没有人回答她。
华年从城楼上跑下来,跑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风汐姐姐”,看见她手里的珠子和脚边的沧海笛,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风汐没有回头。她把珠子收进怀里,把沧海笛别在腰间,转身往妖穴的方向走去。
“走。”她说,“去封穴。”
华年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洛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妖穴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一丈宽,黑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十三郎的河洛阵已经催到了极限,他蹲在阵眼旁边,七窍都在渗血,但手指还在拨算盘。
“快点……”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风汐走到妖穴前,把南靖的内丹按在裂缝的中心。金光亮起,黑气被压制了片刻,但很快又涌了上来。她咬着牙,把剩余的功力全部灌进去,金光又亮了一些,但仍然不够。
“华年。”她说,“血。”
华年没有犹豫,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把血滴在裂缝上。女娲血脉接触到妖穴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响,像是烧红的铁遇到了水。黑气翻涌着,开始退缩。
但还不够。裂缝太大了,需要更多的力量。
龚梓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把正翎剑举起来,剑尖对准了自己的丹田。
“龚梓正!”罗聪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带着咳嗽,沙哑而急切,“你要干什么?”
龚梓正没有回头。他握着剑,剑尖悬在丹田上方一寸的位置,手在抖,但没有放下。
“祭己不祭剑。”他说,声音很平静,“蜀山的方法,用我的修为和阳寿填进去,能把裂缝封住。”
“你会死!”罗聪的声音破了音。
“不会。”龚梓正说,“会废,但不会死。蜀山的功法,留了一线生机。”
罗聪从城楼上冲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握剑的手。罗聪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力气却大得惊人。
“不许。”罗聪说,声音在发抖,“我不许。”
龚梓正看着他。罗聪的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要病死的人。
“罗聪,”龚梓正说,声音很轻,“洛阳城里有十万百姓。”
罗聪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当县令,护了他们这么多年。”龚梓正继续说,“现在轮到我了。”
他把手从罗聪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罗聪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剑尖抵在自己的丹田上,看着他的手腕用力,看着剑尖刺进去一寸——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蜀山道袍。
“罗小砚。”龚梓正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孩子,“过来。”
罗小砚跑过来,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站到你爹身边去。”龚梓正说,“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数到一百,就好了。”
罗小砚没有闭眼。他站在罗聪身边,攥着父亲的衣角,看着龚梓正。
龚梓正没有再说话。他把剑尖又推进了一寸,然后猛地一拧——
正阳剑气从他的丹田里爆发出来,赤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些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涌入妖穴的裂缝里,把黑气一寸一寸地逼退。
风汐的补天手和华年的女娲血配合着那道剑气,三者合一,裂缝开始缩小。
龚梓正的身体在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最后一道剑气灌进裂缝里,然后松开了手。
正翎剑掉在地上,剑身上的光芒熄灭了。
裂缝合上了。
最后一丝黑气消散在空气中,邙山恢复了平静。
龚梓正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罗聪冲过去接住他,跪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龚梓正的身体轻了很多,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没事。”龚梓正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了,不会死。”
罗聪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抱着龚梓正,肩膀在发抖。
罗小砚站在旁边,终于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开始数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妖穴已经封上了。
洛阳城的天,亮了一点。
文章的不足之处,还请各位哥哥姐姐们多多指正与包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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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蒙将军的枪,折在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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