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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也许……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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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又是一场周五课后的讨论。
几个人这次索性各自拉了一个“场外援助”过来,试图从完全不同的人身上找思路。
江曳带来的是舒扬。
教室里人不算多。
夕阳斜斜落进来,把冬天偏冷的光晒成一层很淡的暖金色。窗边灰尘缓慢漂浮,连空气都像被拉慢了。
大家轮流说了一圈,有人讲教育焦虑,有人讲资源垄断,也有人从社会阶层切入。
说得都挺有道理,但又始终差点什么。
讨论转了一圈后,话题忽然落到了舒扬身上。
“那你觉得呢?江曳的朋友。”陈天扬趴在桌子上问:“优绩主义哪里不好?”
舒扬原本正低头摆弄一支快没水的笔,被突然点名后,他明显愣了一下:“我吗?”
他想了半天。
“可能……太快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意思?”
舒扬低头晃了晃手里的笔:“就是一直只想着往前跑的话,会漏掉很多东西。”
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点。
乔诗语看着他:“比如?”
舒扬认真想了想。
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连睫毛都被照得有点发亮。
“比如……冬天风特别大的时候,校服会一下鼓起来。走路的时候会有种自己快被吹跑的感觉。”
他说到这里,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拐杖:“所以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应该买根重点的拐杖,这样就不会像风筝一样被吹走。”
陈天扬没忍住笑了一声。
舒扬倒是很认真,又继续慢吞吞往下想。
“还有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太阳照到课桌上,书页翻起来会很好看。”
“我很喜欢春天,因为在春天,风的味道非常好闻。”
“流浪猫如果愿意在你旁边翻肚皮,会有种被信任的感觉。”
“下雨的时候,教学楼走廊会特别响。不同的雨量响声不太一样。”
他说一句,停一句。
像真的只是把自己注意到的东西慢慢捡出来。
直到最后。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抬了下眼:“哦对。”
“江曳一紧张的时候,就会无意识的抿嘴。”
空气忽然静了。
陈天扬:“……”
张越:“……”
乔诗语缓缓抬起眼。
而江曳本人,也明显顿了一下。
舒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他低头转了下那支快没水的笔,难得有点不自然:“扯远了?”
乔诗语却先开了口:“没有。”
她看了江曳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你说得很好。”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会漏掉很多东西……”
像是在重新咀嚼这句话。
随后低下头,在纸上慢慢记了下来。
*
找到了核心论点后,接下来的准备反而一下顺了起来。
原本卡了好几天的思路像突然被撬开一道口子,所有零散的观点终于开始慢慢串联。
几个人几乎每天一下课就聚到一起。
打印店成了最近去得最多的地方。
资料一页页往外吐,桌上的荧光笔颜色越来越多,连陈天扬都开始对PDF产生了生理性厌恶。
“我现在看到‘教育异化’四个字就头疼。”他趴在桌子上装死:“再看下去我要异化了。”
没人理他。
张越还在低头整理案例。
乔诗语坐在窗边改稿,校服袖口被夕阳照出一圈很浅的暖边。她看资料速度很快,偶尔皱一下眉,就会低头在纸上划掉一句。
江曳则负责一辩。
定义、框架、逻辑链,全都压在他这里。
“优绩主义的问题不在‘努力’本身。”他说:“而在于,当一个社会开始只认可可量化的价值时,人只会慢慢变成工具。”
乔诗语抬眼看了他一瞬。
“这里可以再往下延伸一点。”她接得很自然:“比如,当一个人长期只能通过结果确认自身价值时,他会逐渐失去对生活本身的感知力。”
江曳低头看了眼她递来的稿纸。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方向。
“可以。”他点头。
两人交流时几乎不需要解释太多。
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只是停顿一下,就能迅速接上彼此的思路。
这种默契很容易被旁边的人注意到。
陈天扬抬头看了两人半天,终于没忍住:“你俩偷偷开小会了吧?”
没人理他。
于是他更来劲了。
“真的,我刚刚甚至没听懂你们怎么突然就跳到‘感知力异化’了。”
“这就是学神之间的加密通话吗?”
乔诗语低头笑了一下。
江曳则继续翻资料,像完全没听见。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关于他和乔诗语的传闻,似乎真的越来越多了。
去打印店时有人回头看他们,一起从空教室出来时,也总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甚至连别班都开始传:“辩论队那两个是不是在一起了?”
陈天扬知道后乐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我就说吧!天意!”
江曳眉头当场皱了起来:“别乱传。”
他语气不算重,却明显冷了下去。
陈天扬一愣。
因为江曳以前其实很少在意这种事。
别人怎么议论、怎么猜,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可这次。
他居然会专门开口否认,语气不重,却冷得很明显。
反倒让人一时间更难分辨,他到底是真的不愿意被乱传,还是因为太认真了,才会下意识急着撇清。
陈天扬还没来得及继续调侃,上课铃已经响了。
几个人匆忙收拾资料回座位。
江曳坐下后,却难得没有立刻翻书。
窗外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辩论稿,脑子里却忽然很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张脸。
想起舒扬慢吞吞转笔的样子。
想起他说:“会无意的抿嘴——”
江曳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抬手,轻轻按了下眉心。
*
辩论赛开在三中。
当天,礼堂里坐满了人。
灯光亮得有些晃眼。
台下是其他学校的学生、老师,还有举着相机乱拍的校媒体部。
舒扬没来。
他说自己对这种“双方站着互相输出观点”的活动天生犯困,还一本正经补充:“而且我去了肯定会想睡觉,感觉不太尊重人。”
于是最后真的没来。
江曳站在后台整理稿件时,目光却还是下意识往观众席扫了一眼。
扫完后又很快收回。
比赛正式开始。
一辩立论、二辩攻防、三辩自由辩、四辩总结。
节奏快得像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对抗。
乔诗语坐在他旁边,低头飞快记着对方漏洞。她说话时语速不快,却极稳,每一句都像提前计算过落点。
而江曳则负责把整场节奏往前推。
他一开口,整个场子的气压都会跟着沉下来,逻辑太清晰的人,本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感。
自由辩最激烈的时候,对方三辩甚至被江曳一句话逼得短暂失声,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最后四辩总结结束。
计时器归零。
整个礼堂安静了两秒。
随后掌声猛地炸开。
一中获胜。
后台顿时乱成一团。
陈天扬第一个扑上来,差点把张越撞翻:“赢了!!我就说能赢!!”
有人递水,有人抢着复盘,还有老师在旁边笑着拍他们肩膀。
乔诗语刚摘下胸牌,身后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她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江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闻见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乔诗语手撑在他手臂上,明显也愣了一瞬。
后台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
“——卧槽!!!”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后台瞬间炸了。
“我靠我靠我靠!!”
“在一起!!”
“辩论赛打成恋综了是吧!!”
陈天扬笑得快厥过去,拍桌子拍得震天响:“我就知道!!天意!!”
乔诗语耳根明显红了一点,立刻站稳退开。
江曳眉头则几乎是瞬间皱了起来。
“别乱喊。”
他语气不重,但那点冷意已经明显压下来了。
旁边老师终于听不下去,一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安静点!一群人像什么样子!”
后台这才勉强消停。
回程的校车上,气氛明显松散了很多。
打完比赛后,大家像集体泄了劲。
陈天扬在最后排讲了十分钟自己刚刚“帅爆了”的自由辩,最后成功把自己讲困,靠着窗睡了过去。
张越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城市的建筑一栋栋往后退。
校车轻轻晃着。
乔诗语坐在江曳旁边,低头拧开矿泉水,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轻声开口:“以后如果还有这种比赛。我们继续搭档的话,应该会很合适。”
她说得很自然。
像只是顺着今天的话题往下聊。
江曳却微微顿了一下。
车窗外的行道树一闪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
他脑海里忽然想起的,却是舒扬趴在桌子上晒太阳的样子。
安静了两秒后。
他才低声开口:“你很厉害。”
乔诗语看着他,像在等后半句。
江曳却只是重新望向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克制:“不过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参加这种活动了。”
空气安静下来。
乔诗语看了他几秒。
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这样啊。”
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只是低头慢慢喝了口水。
车窗外的灯影不断后退。
而江曳靠在座椅里,视线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上。
第一次有些说不清。
自己究竟是在逃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