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恶意 麻辣烫 ...
-
麻辣烫做好后,两人端着碗坐到靠窗的位置。
玻璃蒙着一层淡淡热气,被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亮。
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电视机,午间正放着CBA比赛回放。解说声又急又吵,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电视里传出来。
舒扬刚坐下,视线就被电视吸过去了:“今天有球赛啊。”
他说这话时眼睛明显亮了一点,随后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语气松松的:“我还挺喜欢这家店的,有电视。”
江曳低头夹起一片藕。
入口的时候,他动作明显停了一下,麻、辣、热气混在一起,对他来说,是一种非常陌生的味道。
不算难吃,但刺激得有些过头。
舒扬大概看出了他的不适应:“你第一次吃?”
江曳“嗯”了一声。
“那你以前中午都吃什么?”
江曳动作停了一下。
每天中午,家里都会提前让人把饭送到学校。营养、口味、时间,全都被安排得很固定。
可这些话说出口,总显得有些奇怪。
于是他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食堂。”
“每天?”
“差不多。”
舒扬咬着丸子,安静了两秒。
随后慢吞吞地评价:“……你活得好规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别的意思,更像一种单纯的感叹,随后又低头去捞锅里的宽粉。
电视里的比赛正好打到快攻。
舒扬立刻又被吸引过去:“这个人我认识。”他说:“之前绝杀过。”
江曳顺着看了一眼。
他其实不怎么看球,甚至分不太清场上那些复杂的战术。
可舒扬却看得很认真。明明自己碗里的丸子都快泡烂了,注意力却还挂在电视上。
“逆风翻盘的时候特别爽。”舒扬忽然说:“尤其最后几分钟。明明大家都觉得要输了,结果又赢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电视。
语气很轻。
像只是随口一提。
江曳:“你很喜欢这些?”
“嗯?”舒扬回过神。
“球赛吗?”他想了想。
“还有动物吧。”随手拌了拌碗里的麻辣烫:“有时候觉得它们挺厉害的。比如地震之前,很多动物都会提前乱跑。”
他说着低头喝了口汤:“人类好像总比它们迟钝一点。”
这话来得有些没头没尾,像只是他忽然想到,于是顺口说了出来。
江曳听着,没接话,也没打断。
话题便这样突兀地停了下来。
舒扬似乎完全不觉得冷场有什么问题,他只是继续低头吃东西,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里的球赛。偶尔被热汤烫到,轻轻吸一口气,又若无其事继续低头翻碗里的宽粉。
整个人松散得像团被太阳晒热的云。
江曳安静看着他。
他其实不太习惯这样。
过去他的生活里,很少有人会这样随随便便地聊一些“没意义”的东西。
没有目的,没有结论,没有效率。
可奇怪的是。
他居然并不觉得无聊。
窗外阳光慢慢晃进来,电视里的解说还在吵,麻辣烫的热气不断往上冒。
江曳低头,又夹起一片藕。
味道其实没变。
但他却忽然觉得。
好像比刚才好吃了一点。
*
饭吃到一半,店门忽然“哐”地一声被推开。
一股冷风夹着油烟味灌了进来。
江曳下意识抬眼。
进来的是一拨熟面孔——正是前几天在背后嘲笑舒扬“圣母”“救狗上瘾”的那两个男生。
江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而舒扬——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他低头继续吃着麻辣烫,像什么都没察觉到,还顺手夹了一块豆皮,给江曳展示:“我觉得这个好吃,你下次来可以试试。”
江曳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豆皮,汤汁浸得服帖,边角整齐。
另一边,那两个男生显然也看见了舒扬。
他们对视了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带着暗味的笑,随后若无其事地挑了个靠近的位置坐下。
距离不近不远,却刚好让人不舒服。
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紧了。
可舒扬始终没什么反应,他只是低头吃东西。
江曳越看越烦躁。
不是因为那两个人坐得近,而是因为舒扬的毫不在意。
如果换作是他自己,事情绝不会这样轻飘飘过去。
他筷子一停,随即动作加快,几下便把碗里的东西解决干净,味道几乎没在舌尖停留。
“走了。”他压低声音。
还没反应过来的舒扬被他半拉半推地带出了店。
门帘被掀开。
冷风一下扑进来。
又很快在身后重新落下。
连同店里的热气、电视声,还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一起被隔绝在了里面。
*
吃完出来时,路边的风有点凉,吹得麻辣烫残留的热意散得快了些。
舒扬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么急着走?”他撑着拐杖慢慢往前挪,语气还有点不解:“离上课还早啊。”
江曳落在他后面两步,脚步稳,却压得很低。
他不想解释,只淡淡回了一句:“我等会有事,要早点回去。”
“哦。”
舒扬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松松的,像也没太在意。
偏偏就在这时——
身后的店门再次被推开,刚才那两个男生也跟着走了出来。
像是故意掐着时间,饭都没怎么吃完,晃晃悠悠缀在他们后面。
其中一个走着走着,忽然故意放慢了脚步,肩膀猛的往下一塌,重心歪歪斜斜压向一边。
随后便学着舒扬平时走路的样子,故意拖着腿往前晃,动作夸张得近乎滑稽,像在拙劣模仿什么怪异的表演。
那一瘸一拐的姿势被他刻意放大,透着一种廉价又刺人的恶意。
另一人则笑出了声。
那笑声又黏又刺耳,混在风里,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江曳的眉眼几乎瞬间沉了下去。
他原本就生得冷。
这一刻,周身气息几乎是在瞬间沉了下去,像锋刃被压回鞘前最后那一下轻响,连站姿都透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热衷于朝更弱势的人寻找优越感。
仿佛只要看见谁行动迟缓一点、沉默一点、不会反击一点,就会本能地把恶意倾斜过去。
他刚要往前一步——
舒扬却忽然停下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宽大的校服衣摆轻轻晃了一下。他安静站在那里,背影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几秒后。
舒扬慢吞吞转过了身。
那两个男生还以为他终于有反应了,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明显。
结果下一秒。
舒扬只是看了他们一会儿。
随后有点认真地开口:“你学得不像。”
空气停顿了一秒。
那男生明显愣住:“什么?”
舒扬低头看了眼他的腿:“我平时没你晃得那么厉害。”
他说得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纠正一个动作细节。
原本故意模仿的男生脸色却一下有点挂不住:“你他妈——”
他刚想往前。
旁边另一个人的余光却忽然扫到了后面,视线在江曳身上停住。像是终于把那张脸和什么传闻对上了。
下一秒。
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江曳。”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确认:“他是江曳。”
同伴一愣:“什么?他什么时候和江曳——”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袖子。两人对视一眼,最后居然一句话都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从路口吹过来,树影被晃碎在地面,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一块一块铺在脚边,亮得有些不真实。
江曳站在那里,眉头却还没完全松开。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舒扬低头在口袋里摸了摸,随后居然慢吞吞掏出一块曲奇。
“我无所谓。”
江曳微微皱眉,还想再说什么。
舒扬却已经低下头,重新扶正了一点歪掉的拐杖。他的动作慢悠悠的,像刚才那点恶意根本不值得被认真放进心里。
“走吧。”他说。
随后抬头看了眼树梢被吹乱的影子。
“风有点大。”
*
本来江曳还打算抽时间,把那天那两个男生的事情查清楚。
结果语文课一下课,班主任就把他叫出了教室。办公室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年级里的熟面孔。
陈天扬靠在办公桌旁转着笔,见他进来,立刻冲他挑了下眉,一副“我就知道有你”的表情。
紧接着,他又拼命朝旁边使眼色。
江曳顺着看过去。
站在窗边的女生扎着低马尾,校服干净规整,肤色很白。午后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显得整个人安静又清透。
正是乔诗语。
乔诗语也看见了他,很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旁边还有个别班的男生,江曳不太认识,两人简单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
“江曳。”
“张越。”
陈天扬那副八卦得快飞上天的眼神还没来得及继续发挥,就被班主任一句话打断了:“学校联合辩论赛定下来了。”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几个重点高中一起办的,每个年级选四个人,你们几个去。”
说着,他把打印好的辩题递了过去。
江曳低头扫了一眼。
直到真正看清那行字时,他才第一次微微皱起眉。
【优绩主义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他们抽到的是反方。
——优绩主义是坏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题对普通学生来说或许不难。可偏偏他们几个,全都是学校里最典型的“优绩主义受益者”。
竞赛、排名、保送、资源。
他们几乎从小就在这种体系里长大,现在却要亲口去论证:这套体系是有问题的。
某种意义上,像是在反驳自己的人生。
“这有点难呀。”张越靠在椅子上叹气:“总不能上去说‘第一名’没用吧?那也太假了。”
旁边几个人也沉默着,显然都卡住了。
最高兴的大概只有江父江远成。
听说这件事后,他甚至难得把江曳原本排满的补课往后推了推。
“这是机会。”他说:“能接触到的人、资源、圈子,都比一场考试重要,好好表现。”
于是接下来几天,几个人几乎一下课就凑在一起。
资料翻了一堆,观点列了满满几页。却始终找不到真正能站得住的论点。
或者说,即使勉强找到了,他们自己也很难真正相信那是合理的。
陈天扬倒是最能说的那个。
一会儿批判教育焦虑,一会儿骂排名制度,激情上头时甚至能拍着桌子义正严辞:“人活着又不是为了当机器!”。
可说到一半,他自己又忽然卡住了:“……但我这种情况好像也不太有说服力。”
他靠回椅子里,抓了抓头发:“我能这么任性,本来就是因为家里给我托着底。真到辩论场上,人家一句‘你有资格说这个吗?’我估计直接□□沉默了。”
空气安静下来。
直到某天下午,讨论又一次卡死。
张越烦躁地把笔一扔:“要不直接从基础生存讲吧,反正人只要吃饭喝水都能活。”
“很难立脚。”江曳摇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乔诗语忽然开口:“可能是因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语气很平静:“我们身边没有这种人。”
几个人同时抬头。
乔诗语倒没什么情绪,只是慢慢继续:“我们从小接触的人都太像了。大家默认这样活是正确的,所以当然很难真的去理解另一种人。”
她停顿一下。
随后她抬起眼,窗边的光落进她眼底,轻轻晃了一下:“要不,把你们身边那种……不太像‘优绩主义’的人找来聊聊?看看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教室里静了两秒。
陈天扬第一个笑了:“那简单。”
而江曳坐在那里。
却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舒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