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诈尸了》鱼摆摆大师

5、甜点 夜色彻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球场的水泥地被路灯覆上一层朦胧的暖黄色，散场后的热气还没完全退去，空气里浮着汗水、塑胶和晚风混在一起的味道。铁网外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里被拉得很长。

　　一节比赛结束。

　　陈天扬弓着背站在场边，边喘气边抓起球衣下摆胡乱擦汗，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江曳站在三分线外，把篮球在掌心随意转了一圈，又顺手抛回给队友。

　　一进比赛，他整个人就重新稳了下来。

　　像某种被精准校准过的机器。

　　运球、变向、突破、出手，全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刚才那记压哨三分落网时，篮筐震出的声音清脆得几乎压过全场。

　　“江曳，刚刚那球真行。”陈天扬直起身，朝他扬了扬下巴，笑得真诚：“幸亏你来了，不然今天我们真得被对面狠狠干穿。”

　　江曳接过矿泉水，单手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动作轻轻滚动。冰水顺着喉咙咽下去，终于压下些许燥意。

　　他看了陈天扬一眼，只淡淡回了一句：“只是顺着节奏打。”

　　“靠。”陈天扬当场被噎住，随即忍不住笑骂：“你这种人怎么一张嘴就在装逼？”

　　江曳把瓶盖重新拧紧，随手把矿泉水放回场边：“别太嫉妒。”

　　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

　　陈天扬一口水差点直接呛出来：“……妈的。”

　　他刚想继续骂，忽然像看见什么似的，用肩膀撞了江曳一下：“喂，你看见没？”

　　“谁？”江曳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下意识朝球场外围扫了一圈。铁网、长椅、食堂灯牌、路过的人影。

　　没有那个少年。

　　他紧绷的一瞬情绪这才悄无声息松下去，随后有些烦躁地皱了下眉，抬手用手肘撞回陈天扬：“谁啊？”

　　“乔诗语啊。”陈天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江曳收回视线，神情平淡得像根本没关注：“不认识。”

　　“靠。”陈天扬彻底无语：“真服了你这种人，学死你算了。”

　　他说着又往场边扬了扬下巴：“咱们年级级花，乔诗语。人家都在那看半天了，你是真一点没发现？”

　　江曳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铁网外站着个女生，人群里几乎一眼就能注意到她。

　　白净的脸，乌黑的长发安静垂在肩侧，校服穿得干净规整，连袖口都平平整整。她站在那里时，有种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安静感，像晚风里一笔被淡淡晕开的水墨。

　　察觉到江曳看过来后，她微微弯了下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漂亮得让周围昏黄的灯光都像跟着柔和下来。

　　“看见没？”陈天扬立刻用胳膊肘疯狂顶他，压低声音：“冲你笑的。”

　　江曳拧上瓶盖，语气没什么波澜：“你怎么看出来的。”

　　“傻子都能看出来。”陈天扬瞪大眼：“哥们，那可是乔诗语！”

　　他说着还特地用手捋了下被汗浸湿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我跟你说，我平时篮球水平至少一百分。刚刚因为她在，我硬生生只能发挥五十分。”

　　江曳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废话。”陈天扬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我得控制自己的形态管理啊。万一哪个动作太丑怎么办？”

　　他说着甚至还现场比划了一下投篮姿势：“帅哥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好不好。”

　　江曳懒得评价。

　　他低头又喝了口水，视线随意扫向场边：“她来干什么？”

　　“谁知道。”陈天扬耸肩：“估计是最近年级里一直在传你俩的小道消息吧。”

　　“噗——”

　　江曳差点一口水直接呛出来。

　　冰水猛地灌进气管，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眉头都皱了起来。

　　“什么？”

　　自己和对方连话都没说过。

　　哪来的小道消息？

　　陈天扬看他这反应，反而乐了：“靠，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他凑近一点，八卦欲几乎写在脸上。

　　“我就说她今天怎么突然跑来看球。”陈天扬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不会真对你有意思吧？”

　　江曳皱了下眉，直接把矿泉水瓶扔进他怀里。

　　“有病。”

　　“怎么就有病了？”陈天扬稳稳接住瓶子，越说越来劲：“人家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看着还是那种会主动留校补习的类型。”

　　他说着猛地一拍手：“你俩简直绝配啊。一个年级第一预备役，一个年级白月光。以后一起写卷子，一起补课，一起参加竞赛。”

　　陈天扬越说越上头，甚至开始现场胡编：“绝配补习二人组，不对，补习双子星……也不对。”

　　“学术情侣？竞赛夫妻档？”

　　江曳太阳穴都开始隐隐发胀。

　　“陈天扬。”

　　“你想想，多浪漫。”陈天扬还在滔滔不绝：“别人约会去游乐园，你俩约会直接去刷五三。”

　　“情侣套餐还是数学压轴题。”

　　“以后孩子出生第一句话估计都是——”

　　“别说了。”

　　江曳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他把护腕往手腕上重新拉紧，转身朝场内走去，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波动：“下半场开始了。”

　　陈天扬在后面“啧”了一声：“逃避可耻啊江同学。”

　　话音刚落。

　　江曳的目光却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拽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球场边零散围观的人群，落向校门口的方向，随后便定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开。

　　陈天扬愣了下，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夜色里的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刚下晚自习的学生，有推着小车卖饮料的小贩，还有骑车经过的路人。

　　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

　　“看什么呢？”陈天扬刚问出口。

　　江曳收回视线，似是思虑之后才开口：“下半场我不打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快了一点，像是临时做了什么决定。

　　陈天扬一懵：“什么？”

　　江曳已经抬手把号码背心从头上扯了下来，随意搭在肩侧，动作干脆得几乎没有犹豫：“帮我找个替补。”

　　他说完，甚至没停顿，又补了一句：“我先走了。”

　　话落，人已经转身往场外走去，步伐比平时更快。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

　　“啊？”陈天扬差点没拿稳篮球，冲着他的背影喊：“靠，江曳！你后面真不打了？”

　　“你搞什么啊？！”

　　江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朝后挥了一下，夜风吹起他肩上的号码背心。

　　下一秒，那道身影便迅速没入校门外流动的人群与夜色里。

　　*

　　夜色沉得发黏。

　　江曳走出校门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快了起来。

　　前方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撑着拐杖往街道深处走。

　　一瘸一拐。

　　却走得很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无声追赶着他。

　　操场边时，那种存在感还只是显眼。可一旦落进路灯昏黄的街道里，那份单薄反而愈发明显，宽大的校服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地回荡在夜色里。

　　江曳始终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下时，他几乎条件反射般侧身躲进便利店门口的阴影，无奈之下只能故意低下头看手机，等对方重新动身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上。

　　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想到这里，江曳甚至有点想笑。

　　少年似乎完全没察觉，他一路走得很专注。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时间，偶尔因为腿上的不适轻轻皱眉，却还是撑着拐杖继续往前，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曳只能继续跟。

　　直到两人走到路口红绿灯前，为了不显得太明显，他硬生生停在旁边水果摊前，假装低头挑橘子。

　　偏偏这个红灯长得离谱。

　　长到他把第十个橘子拿起来又放回去时，摊位大妈终于忍不住警惕地盯住了他：“这位小帅哥，你到底买不买？”

　　声音洪亮得几乎能穿透半条街。

　　江曳：“……”

　　前面的少年终于听见动静，下意识回过头。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江曳：“……”

　　少年：“……”

　　对方明显愣住了，大概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而江曳此刻则硬生生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橘子，扫码付款，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只是路过买水果。

　　随后才拎着塑料袋走过去，语气平静地开口：“好巧。”

　　少年明显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但像是真的赶时间，他只是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注意力很快又重新落回红绿灯上。

　　江曳站在旁边，隔了两秒，才状似随意地继续问：“你要去哪？”

　　“瑞派医院。”对方回答得很快，像一路都在想着这件事。

　　“医院？”

　　江曳终于皱了下眉，视线下意识落到他身上。

　　少年本来就瘦，宽松校服挂在身上，更显得肩背单薄。再加上那条明显不太方便的腿，一时间，某种不太好的猜测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结果下一秒，对方像看懂了他的眼神似的，立刻开口打断：“不是我。”

　　他顿了顿：“是上次那只狗。”

　　江曳微微一怔。

　　随后立刻反应过来——瑞派是宠物医院。

　　他是去看那只流浪狗。

　　晚风从路口吹过。

　　红绿灯在两人脸上交替映出微弱的红与绿。

　　几秒后，江曳忽然开口：“走吧。”

　　少年抬眸。

　　江曳已经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停稳后，他拉开后座车门，朝里面偏了下头：“我带你过去。”

　　少年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沉默地撑着拐杖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江曳弯腰对司机低声补了一句：“师傅，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缓缓驶入夜色。

　　车窗外的霓虹不断后退。

　　大概是因为担心那只狗的情况，少年一路都低头攥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时间。

　　而江曳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狭窄的车厢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与城市夜晚模糊流动的灯光。

　　很快便到了医院。

　　车刚停稳，舒扬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

　　拐杖落地时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他动作太急，右腿明显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接踩空。江曳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碰到对方手臂时，才发现那截手腕凉得惊人。

　　少年怔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轻。

　　随后又立刻转身往医院里面走。

　　瑞派宠物医院的玻璃门被推开，暖白色灯光一下子涌出来，混着消毒水和宠物沐浴液的气味。前台正在忙，旁边还有人抱着猫笼低声安抚，几只狗断断续续地叫着，空气显得嘈杂而混乱。

　　少年却像对这里已经熟悉了。

　　“你好，我来看前天送来的那只黑色流浪狗。”他撑着前台边缘喘了口气：“后腿骨折，肺部感染那只。”

　　护士很快认出了他。

　　“小黑是吧。事情有点突然，狗狗的手术提前了。”

　　她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风险协议书。这次手术风险比较高，医生之前已经在群里和你说过了吧？麻烦你在这边签一下字。”

　　如果刚刚还没感受到的什么，现在倒是实打实的感受到了。那张手术风险协议书拿在手里，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少年看着上面写着的“死亡风险”几个大字，他安静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舒扬。

　　字迹算不上漂亮，却很认真。

　　江曳的目光无意识停留了一瞬。

　　原来他叫舒扬。

　　护士很快拿着文件离开。

　　走廊尽头的手术灯亮了起来，两人便坐到了前台旁边空着的等候区。

　　医院空调有点冷，舒扬靠在椅背上，拐杖斜斜靠在腿边，整个人终于像松了口气般慢慢安静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

　　半晌。

　　大概是等得太久了，舒扬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巧克力味百奇。他低头拆开包装，拿出一根叼进嘴里，细细的饼干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旁边还有人，转过头，把盒子递过去一点：“来一根？”

　　江曳看了一眼：“不用了。”

　　他停顿半秒。

　　“我不喜欢吃甜的。”

　　“这样啊。”舒扬点点头，把盒子收了回来。

　　过了会儿。

　　江曳忽然开口：“你很爱吃？”

　　“还好。”舒扬低头咬断一小截百奇：“这种时候吃点甜的，心情会比较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像是在安慰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随后，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

　　等待是一件漫长而未知的事情。

　　医院的灯光很白，白得让时间都变得模糊。

　　江曳沉默地坐在那里。

　　很久之后。

　　他才终于低声开口：“那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