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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 风从长廊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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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锋很快转到了江曳身上。
“孩子成绩不错。”江远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满意:“学校那边还提过,想把他送去参加物理竞赛项目。”
叔叔看了江曳一眼,点头评价得很简短:“挺好。”
这句话显然让江远成很受用。他顺势往下说:“以后读商科,基础已经打得很扎实了。等他大学方向定下来,我想着和你那边对接一下,让孩子早点接触点项目,也好心里有数。”
江曳低头喝水,杯沿遮住了他的表情。
这种谈话通常不需要他参与,甚至不需要他存在。
叔叔却忽然转向他,语气放缓了些:“小曳,你自己呢?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江曳刚抬起眼,思绪还没完全接上。
江远成已经替他答得干净利落:“他性格稳,不冲动,读理工科或者商科最合适,现在不都流行量化交易吗,走这条路风险小,也踏实。”
叔叔看了江远成一眼,又看向江曳,笑了笑:“也是,稳一点的路,走得久。”
饭吃到一半,江远成忽然侧过头看下江曳,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指向性:“今晚多说两句。你叔叔喜欢聪明、有想法的年轻人。”
那不是建议,更像是一种提醒。
话题猝不及防地落到江曳身上。
可他脑子里除了“拿第一”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答案。那些被别人轻松谈起的兴趣、梦想,到了他这里,却像一片空白。
江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哽在那里,让他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江远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语气重新恢复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孩子话少,但做事踏实。你让他做什么,他一定能按要求完成,从不出错。”
“挺好。”叔叔笑着点头:“我反而喜欢这种,不浮躁,靠谱。”
这句话显然让江远成满意了不少。
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顺势继续道:“他以前参加过不少竞赛,成绩一直不错。回头我把资料整理给你看看。”
叔叔端起酒杯,半开玩笑地示意了一下。
“以后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我公司转转。旁听会议、看看项目,都算提前适应。”
话落,桌上的目光再次落向江曳。
江曳这才抬起眼。
薄薄的眼皮轻轻掀开,灯光落进去,显得眸色有些淡。他像是迟了半拍,才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个近乎标准化的礼貌笑意。
“好的,叔叔。”
江远成显然十分满意:“你看,这孩子,就是让人省心。”
这顿饭结束得很快。
叔叔挂断电话,起身理袖口。他今晚要赶一趟航班,董事会等他的会议。
母亲温声道别,让司机替叔叔拉开门。江远成回头看向江曳:“送一下叔叔。”
这是他一贯命令的口吻。
江曳点头。
于是他跟在父母身侧,目送他的叔叔。
城市初秋的暴雨退得干净,天空换了台灯一样明朗,亮得不留痕迹。印在他修长沉稳宛如直线般的倒影上。
临走前,江远成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走吧,回家。”
*
夜色沉得像沉到地底,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玻璃上被拉成一道又一道冷白色的线。
车内安静了半分钟。
江父坐在副驾,略微侧头,从后视镜里看向江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肯定:“今天表现得不错。”
江曳靠在后座,睁着眼,视线掠过窗外。
江远成没有等他的回应,顺着话往下说:“你叔叔对你印象很好。像他这种既有资源、又愿意带晚辈的人不多。下次见面你要主动一点,多问几个问题,别总是等别人点你。”
“以后这种场合多参加,不要总绷着脸,适当笑一笑。很多时候,人情比能力更重要。”
“上大学选专业我会提前给你规划好,你如果没有其它想法,就先按这条路走。”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份早已写好的流程表。没有询问,也没有留出讨论的余地。
江曳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
江远成看着后视镜里的少年,像仍觉得不够,又缓缓补了一句:“小曳,人要学会提前预演自己的未来。不要等机会掉到你面前,才想着伸手。”
江曳放在腿侧的手指无声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始终没有转头。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去,细长的光影倒映在车窗上,像一条被反复播放的固定轨迹。
其实他明白父亲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些安排本身并没有错。只是现在的他,还习惯把世界压缩成更简单的东西:分数、排名、竞赛、错题。
像沿着一条笔直的轨道不断往前推。
至于资源、人情、布局、关系网……那些词离他太远,也太模糊。
沉默几秒后,他终于开口:
“我现在还是想先把成绩提上去。”
江远成显然满意了些,声音也缓和下来:“这样也对。你现在做得还不错,但离真正能接住江氏集团,还差得远。你叔叔那边资源很好,别浪费。”
车厢重新安静了几秒。
江曳忽然开口:“我要接的,不是你的公司吗?”
这句话来得很轻,却让前排短暂地顿了一下。
江远成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顺了口,抬眼看了眼后视镜,淡淡纠正:“当然是我的公司。”
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江曳却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微微后仰。
窗外流动的灯光缓慢掠过他的眼底,又一寸寸暗下去。
*
两天后。
那场暴雨短暂退潮,却仍留下一点湿痕。
校园的地面尚未完全干透。水洼缩成浅浅的光斑,倒影碎成波纹,阳光洒在倒影上,映出好看的凌波。
江曳背着书包拐入理科楼的长廊,修长步伐一贯稳而快。他本该直接越过人群转向阶梯教室,就像他过去总做的那样。
可一转过身脚步却停住了。
花坛旁坐着一个少年。
怀里抱着一摞习题册,嘴里叼着半根百奇,白色校服袖口随意卷起一点,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手腕。栗色发尾软软垂着,像是刚被雨水打湿过,又被风轻轻吹干。
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几乎有些晃眼。
江曳怔了一下,记忆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瞬间劈开脑海,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对方。
是那天蹲在雨里救狗的少年。
少年脸上还带着病后未褪尽的浅红,低头翻着习题册,神情散漫得不像在学校,倒像只是路过这里晒太阳。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视线隔着长廊的人群,精准地落到了江曳身上。
那一秒,江曳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对方已经朝他挥了挥手。
像骤然亮起的一束光。
少年甚至没组织好语言,嘴角已经先扬了起来:“喂——”
声音穿过长廊,轻而清晰,和那天雨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江曳站在原地,短暂地怔住。
少年抱紧怀里的书,又低头匆匆整理了一下靠在旁边的拐杖,随后撑着站起身,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动作并不快,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短短几步却像被无限拉长,长到江曳甚至生出了一瞬近乎荒谬的冲动。
他想转身离开。
可身体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只能沉默地等着那个少年一点点靠近。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
江曳的思绪开始失控般地发散。
他注意到对方怀里的习题册边缘已经卷起,里面居然还夹着一本漫画书,注意到他鞋边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注意到那根拐杖落地时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而这些细枝末节,偏偏全都被他莫名其妙地记住了。
下一秒。
少年终于停在他面前。
然后抬起眼,像终于等到分享秘密的时机一样,压低声音开口:“它活了。”
江曳一怔。
少年抱着书,眼睛亮得厉害:“冷漠的同学。”他说:“看来它命比你想得硬。”
阳光恰好从长廊尽头倾落下来,落在少年肩上,也落进他干净柔软的眼底。
那一瞬间,江曳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错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偏离了原本既定的轨道。
不锋利。
不剧烈。
却像温热的水流,缓慢而持续地撞进胸口。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穿过长廊。
江曳站在那里,目光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他抬手扣紧书包肩带,指节无声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
“江曳!点你了。”
前排有人小声喊他。
江曳回神的时间,比平时慢了半秒。
抬眼时,他才意识到,全班几十道目光已经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讲台、黑板、窗边,全都静了一瞬。
窗外是暴雨过后的晴天,阳光无遮无拦地涌进来。而花坛边那个少年的眼神,却迟迟没有从他脑海里散去。带着一点潮湿的温度,像雨后空气里尚未蒸发干净的余热。
最后,江曳什么也没说。
几乎像落荒而逃一样回了教室。
狼狈得就像现在这样。
名字被点到,他却根本接不上问题。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老师刚才问了什么。
“复述一下我刚刚的问题。”讲台上的老师叹了口气,语调却出奇地平缓,没有提高音量。
江曳站起身,停了一瞬,最终如实开口:“抱歉,走神了。”
教室里轻微地骚动了一下。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只是点点头。像江曳这样的学生,成绩稳定、表现可靠,又总是分寸得体,偶尔一次失误,更像是被默认允许的例外。
粉笔落进粉尘盒,冷白的粉尘在风扇下轻轻翻起,很快把那点尴尬吹进新学期第一周尚且松散的纪律里。
下课铃响起。
江曳刚坐下,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
“哟,大好学生啊江曳。”陈天扬笑得一脸欠揍,却没什么恶意:“你居然会走神?发生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江曳侧过头,语气平淡:“我看你是不想抄作业了。”
“别别别。”陈天扬立刻举手投降:“您是老大,您是大哥大,我不问了。”
他说着,一屁股坐在江曳课桌边缘,把一张篮球赛的宣传单塞过来:“今晚那鬼补习课别去了,有比赛。”
“我请个假。”江曳说。
“又请假。”陈天扬翻白眼,却也不意外,肩膀塌得像被作业压扁的栏杆,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瘪了瘪嘴:“行……你说请假就请假。”
察觉到他话中的不爽的语调,江曳问:“你觉得这样很麻烦?”
“岂止麻烦。”陈天扬抱着手臂往后靠,语气夸张得理直气壮:“这种补习班,本少爷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浪费时间在上面。”
陈天扬从小在家里散养惯了,没人逼他必须考第几,也没人盯着他几点刷题。补课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向来属于“兴趣消费”。
兴致来了,当场报班。兴致没了,上两节直接消失。老师都未必记得住他的脸。
他晃着椅子说完,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眯起眼上下打量江曳:“不过你今天是真不对劲。你这种上课恨不得把老师PPT背下来的类型,居然也会走神?”
江曳垂着眼,指尖慢慢转了下笔,神情看起来仍旧平静:“最近没睡好。”
“行。”陈天扬点头,又突然凑近一点:“那你别动,保持这个表情。”
江曳侧过头:“干嘛?”
“抓拍一张。”陈天扬一本正经:“回头还能拿去贿赂低年级的学妹,让她们知道——男神也是有表情的。这张就叫——妙手转笔,如何?”
江曳懒得理他。
他低头翻开书,纸页在指尖下轻轻掀起,却在页角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的,并不是课堂上的问题。
而是某个本不该反复浮现的画面。
这确实不太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