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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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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天色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新学期的第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线密得像从天空倒了整柜碎玻璃,空气都被打得轻微震颤。
下课铃刚落,江曳从理科楼的楼道内跨阶而下,动作利落而急促。他的课外补习课已经迟了整整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兜里,又一个熟悉的号码猛的从屏幕上跳出来。江曳垂眸瞟了一眼,拇指毫不犹豫划向“挂断”,随后淡淡敲了一句:刚下课,十分钟到家。
刚发出去,前方突然有动静。
走廊口,一个撑伞的女生被雨风逼得退了一步,恰好和他撞了个正着。
女生抬起头,湿漉漉的刘海贴在脸侧,眼神怯怯,又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惊喜。
“江学长……?”她迟疑了一下,又往他身后看了眼:“你没带伞吗?”
那种仰望的目光,夹着试探和隐约的心动。
他见过太多。
也熟得几乎无需分辨。
江曳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直:“不需要,让一下。”
话落,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步伐利落,没有回头。
女生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一点礼貌都没有。”
雨声很快把那句话吞没。
江曳没有放慢速度。
他很清楚,这是最省时、也最干净的处理方式。
操场那条正门的路已被雨水淹没,一脚踩进去几乎能没过鞋面。
他皱眉,身体转向了学校侧门旁边的老旧小径——平时鲜有人走,能节省至少三分钟,但雨天潮湿破旧,路面有些泥泞。
他抬起书包挡在头侧,半跑着冲进雨幕。
刚迈进小径第一步,他的脚步却一下慢了下来。
在前方拐角处,有一个人蹲在水洼里,几乎挡住了路口。
少年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削瘦的身影被雨水冲得发白,像随时会被风卷走。他把校服外套整个罩在头顶,当作一顶仓促搭起的雨棚,雨点接连砸落,在湿透的布料上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轻响。
再仔细看,他怀里还紧紧护着一团黑色的小东西。
江曳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是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狗。
瘦骨嶙峋,后腿弯折,伤口早被雨冲得发白。小狗的身体像一团被水浸透的破布,几乎没有呼吸。
少年整个人都淋湿了,校裤紧贴着腿,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曳的视线往下扫去,才发现,他的校裤紧贴着腿,那条左腿抖得厉害,不是被雨冻的,像是本来就站不稳,硬撑着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弓着腰,把整个人挡在小狗上,让小狗几乎淋不到一滴雨。
就在江曳准备从他身边直接绕过去时——
少年忽然抬起头。
湿透的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被雨水冲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昏沉雨幕里猝然被点亮的一盏灯。
他怔怔看了江曳一秒,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喂——”
少年声音被雨声切得有些散,却仍带着藏不住的试探和期待。
“你有空吗?”
江曳心里微顿。
他低头看他怀里的狗,明显是只流浪狗,不像是被人精心喂养的,现在失血过多,呼吸浅得几乎不可见。
再看少年——那左腿像是天生有旧疾,腿抖得像随时会跪下。
疯了。
这个念头从江曳脑海划过。
一种陌生又轻微的情绪在心底被触动,像被雨敲了一下。
就在此时,手机在书包里猛烈震动了起来。持续、急躁、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狠狠勒过他全身。
江曳深吸一口气,眉眼冷下去:
“别救了,它活不了。”
这句话落下,江曳看到雨沿着少年的眼睫滑落,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看着面前的狗。
江曳喉间莫名发紧了一瞬。
他还是走了过去。
“我赶时间。”他低声道:“让一下。”
少年怔了一下,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左腿发软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
江曳从他身边径直走过,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雨声越来越大,像一层灰白色的幕布,把所有声音都吞没干净。
也把他那一瞬无法解释的迟疑,一并埋进了那个潮湿的傍晚。
——那是江曳第一次见到舒扬。
*
万幸,江曳的补课仅仅只是迟到了一会。
在一中这所高手如林的高中里,时间本身就是筹码。每一次迟到、每一次分心,都会被无形地计入输赢的账目。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想赢。
因为只有赢,很多东西才有资格谈。
可即便如此,他的成绩始终被压在年级第三。这是一种让人焦躁的稳定——永远够好,却永远不够顶端。
所以江曳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没有浪费时间的资格。
他必须把精力压缩到极致,把每一分钟都换算成更高的分数、更稳的排名、更靠前的位置。
补课期间,那个雨中的身影还是偶尔会闯进脑海。
湿透的校服。
怀里的黑狗。
还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但那点画面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像擦掉一串无意义的数据噪点。
他的判断没有错,那只狗救不活。继续停留,只会消耗时间。
而时间,是他现在最不能浪费的东西。
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他不可能为每一件事停下脚步。
更何况,那本来就不是他的责任。
想赢,就必须学会舍弃。
这是江曳很早以前,就已经学会的生存法则。
*
第二天的天空放晴了,阳光过于明朗,和昨天那场大雨拉开鲜明差距。
课间走廊拥挤嘈杂,一群新学期的高中生在教室门□□换作业、讨论社团、抱怨老师。
江曳夹着书本穿过人群,步伐沉稳、冷静,与喧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空气膜。
正准备转入阶梯教室时,他听见前方两名同学的对话——
“你们班那个舒三腿今天没来?”
“来了啊,早上来过的。只是被送去医务室了,好像烧到快四十度。”
舒三腿?
江曳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天那人控制不住颤抖的左腿。
舒三腿,会是他吗?
他的脚步在空气里顿了一下,很细微,几乎不可察——但确实顿了一下。
那两个男生没有注意到,仍在继续说:“听说昨天又去救狗,腿都那样了还淋雨,脑子可能真坏了。”
“别说了,简直就是一圣母,不,圣父型人格。人家可能就是想表现自己,现在不是还被老师表扬了吗。”
“对,我班主任早读的时候还说了,说什么‘善良的同学为校园树立了典范’。啧,演的吧,真会挑时机。”
江曳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手里扣着书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这些对话落在耳边,毫无温度,却像莫名扰动了某根弦。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感,是父亲发来的:“今晚六点和你叔叔吃饭,注意表现。”
他屏幕亮了亮,又熄灭。
那两个男生继续嘻嘻哈哈:
“不过他抱那只小瘸狗的时候……你不觉得挺——”
“感人?”
“不是,是挺搞笑的。他是不是共情自个儿了?”
“对啊,他自己也瘸一条腿嘛。说不定看到那狗就觉得找到组织了——”
话没说完,男生忽然声音一紧:
“哎哎哎——走走走,别被老师听到。”
走廊尽头来了个手捧教案的老师,他们脚步仓促地散开。
江曳站在原地,轻微皱了下眉。自己昨天的那句“活不了”,似乎说得太快了。
下一秒,他立马否决掉了这个念头。
毫无意义。
*
下午的课程很快带走了他的注意力。公式、板书、节奏分明的讲解,一切都按部就班。他重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位置里。
放学后,家里的司机已经等在校门口。
车子一路驶向父亲江远成提前订好的餐厅。
餐厅灯光柔和,却有一种隐隐的冷意。桌面擦得亮得能映出人影,像是提前布置好的舞台。
叔叔江承砚已经落座,正在与江父江远成谈笑。
圆桌旁,江远成端着酒杯,挺直背脊,像往常一样如个巨山一般端坐,两人笑声里带着同一种味道:今天是来谈事的。
母亲坐在旁边,姿态得体,时不时补一句。
江曳安静地坐着,背挺直,手放在大腿上,他已经知道如何在这样的场景表现的得体。
菜刚上齐,江远成便进入正题。
“公司最近发展得还不错。”语气平稳,带着惯常的自信。
叔叔点头回应:“现在SaaS数据分析确实是风口,你这步走得准。”
江远成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一问:“你这次怎么突然转去做脑机接口的硬件?这条线难度太高了,现在也没什么真正落地的东西。”
叔叔放下杯子,想了想,笑了一下:“也不算突然吧。快四十了,前半辈子一直围着钱转,走到现在,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想做点自己真感兴趣的事。”
江远成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很笃定:“兴趣当然重要,但这种完全没法估计的方向,我不会碰。”他举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要是真栽了,不只是赔钱的问题。”
叔叔听完,没有反驳,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意还在,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像是各自心里都有一条不必再说清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