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雨》炸天土豆泥

33、逝者 有人脉

　　有人脉和没人脉的待遇就是天差地别。

　　谢卓跟着梁江挨个领导老板的见面，眼睁睁看着之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几个人，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是敬酒又是夸的。

　　一趟下来，表面上是主客尽欢了。

　　谢卓喝的有点多，好像还没从刚才的灯红酒绿里回过神，眼神看着有点恍惚。

　　梁江在前面领路，走道的脚步发飘。

　　刚才推杯换盏的时候她也没跑得了，有几个男的特别喜欢逮着她灌酒，哪怕谢卓尽量帮她挡着了她也没少喝。

　　“司机停哪了？再走两步我不保证能不能吐车上。”谢卓问她。

　　“别催，这地方不好找，后门路开不进来。”梁江穿的比他体面，后果的就是冻的脸发白。

　　天上飘着雪花，她还挺注意形象的，没来回搓手，只抱臂把自己蜷起来。

　　谢卓抬头看了眼天，捏了捏已经冻僵的手，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没带手套。

　　“咱俩今天晚上不能冻死在这吧。”他苦笑一声，站起来把自己围巾摘下来扔给梁江，“你拿着暖暖手吧。”

　　梁江没和他客气，三两下就把围巾卷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冻的，说话多少有点咬牙切齿：“这几个人找这个死地方，真应该给他们一锅端了。”

　　拐出这个小巷，一辆雷克萨斯停在路边。

　　两个人如获大赦，终于不用在零下十来度的天徒步了。

　　车慢慢悠悠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酒店，梁江叫来工作人员把外衣和谢卓的围巾送去干洗之后，挥挥手推门回自己屋了。

　　谢卓没急着回屋，在酒店大堂里溜达了一圈。

　　他昨天去商场的时候看见有店在卖相机，他上手试了一下。快门响起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他还一张季朝海照片都没有。

　　当时时间不够，粗略看了两眼就走了。

　　谢卓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被彻亮灯光照的微微发亮的天，他想着要明天一早就去买。

　　.
　　这是谢卓走的第五天，他说三四天就回来，他骗人。

　　季朝海在日记本上写完这段话之后，甩了甩手腕，站起来在屋里溜达了一圈。

　　谢卓不在家的时候挺难熬的，他除了学习都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

　　七七看见他走出来，刨地的动作只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接着和地上那块骨头相爱相杀。

　　八八也不知道钻到哪去了，季朝海懒得找它。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暖壶里的水已经凉了，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烧一壶的时候，门铃响了。

　　谢卓回来了吗？

　　他眼睛唰地亮了，放下杯子，三步并两步往门边快走过去，一把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小平和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

　　季朝海的笑容瞬间没了，他抓住门，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周姐，这是？”

　　小平显得有点局促，犹豫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边上的男人挤到她前面，满脸堆笑：“小海啊，我是你孙叔，你姥家边上那屋的，你记着不？”

　　季朝海点点头，他对小时候的记忆并不是很深刻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天天拿着锄头坐在树底下卷旱烟。

　　“什么事？”这么多年没见面，什么事值得他大老远打听过来找自己。

　　“你姥走了。”

　　“啊？”季朝海像是没听清，他下意识问了一声。

　　“你姥走了，村里给她凑钱买了个骨灰盒，咱也不知道你们家祖坟在哪，大过年的，骨灰盒放你家，那我家咋过年了。你家就剩你一个人了，我这不托村长问你住哪了，小海，你回去送送你姥吧。”

　　季朝海的手死死捏着门，脑中一片空白。

　　再回过神，他已经和孙叔坐上了回村的大客。

　　这一切的恩怨好像都是上个世纪的了，人死之后能被记住的全是好。

　　他什么都没拿，路崎岖，车里全是烟味，他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被砍掉的苞米杆在雪里露出头，像密密麻麻的针孔。

　　他头一颠一颠的，颠的他想吐。

　　孙叔还在耳边嘟囔：“你妈和你舅没了，你也走了，她一个老太太在家里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要不是咱有事没事去看两眼，她在家臭了都不一定有人发现。要我说，不管小时候啥样，你这长大了，不能搭上大老板之后这老人就一下都不管了啊。”

　　这个时候他在想，当初她来市里，是不是也是坐这这个车来的，她会不会看着窗外想起家里的地。

　　村里的路还是不平，村口的树还在那，一切好像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

　　进村左拐，数五颗树右拐。

　　这座院子没有记忆里那么大，也没有那么灰暗。

　　它呈现出一种微微褪色的破败。

　　门上象征性挂着一把锁，季朝海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走进屋里，他没去看屋里最显眼的黑白照，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内的时间仿佛停滞了，门边摆着的搪瓷盆，里面的水已经干涸了，红色的梳子就摆在盆边，仿佛第二天早上还有一个女人会拿起来梳理头发。

　　墙边用两块平整石头和一块木板搭的桌子还立着，上面积了一层薄灰，季朝海用手抹了一把桌角，一个被刻上去歪歪扭扭的狗尾巴草露了出来。

　　季朝海笑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无感从心底涌出，这座房子，以后没有主人了。

　　村里秉承着老人不管对你怎么样都是你长辈的想法，所以村里人大多对季朝海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帮着季朝海组了一个小型葬礼。

　　村长也是体谅他还在念书，骨灰盒的钱也没让他还。

　　从村委会出来，周围顿时冷了下来，季朝海裹紧了外套往小院走。

　　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时，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看见季朝海顿时吐了口痰，他闪避即时没碰到身上，老头看他躲立刻冷笑了一声：“白眼狼，见面连招呼都不会打，还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离开着这么久，季朝海根本不认识这老头是谁，反正这村里谁都没给他什么好印象，他皱了下眉说：“我衣服五百，碰到赔钱。”

　　“你上城里享福去了，你姥死家里还得人请你回来。”老头站起来拿着马扎就门里走，“丧门星。”

　　他小的时候没一个人好好对他，他长大了不回来却人人喊打，哪有这样的道理。

　　孝字到哪都能压人，但压不死季朝海。

　　他就是很想谢卓，如果现在谢卓能抱他一下就好了。

　　院子里没柴火，他在周围随便捡了点树枝，抖掉雪之后拉进屋里。

　　这么多年在城里生活，生火这个技能早就忘干净了，他扇了半天也没把炕烧起来。

　　屋里特别冷，季朝海的手已经动的很困难了，他沉默几秒，扔下树枝，走到厅里。

　　中间的圆桌上摆着黑白照。

　　照片里的女人还没有皱纹，也没有被生活逼出来的怨怼，精神头很足。她对着镜头笑的有点僵硬，嘴角尽力摆出一个她觉得最好看的弧度。

　　在生死面前，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季朝海静静的看了她半天，给火盆里加了几张纸。

　　姥姥，下辈子好好活吧。

　　.
　　谢卓是在第三天赶到的，从村头一路打听过来，这个时候季朝海已经在村里的帮助下把人安葬了。

　　他走到铁门前，门没关，地上全是来来往往的脚印。

　　他敲了敲走进去，院子不大，已经被积雪覆盖，只剩下一个被人踩出来的通往平房的小路。

　　平房的门紧关着，他敲了敲，没过几秒门就被打开。

　　看见季朝海的一瞬间，谢卓的心脏好像抽了一下，季朝海看着就特别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色很差，连脸蛋上的肉也消失了。

　　这是受了多少苦。

　　谢卓只觉得鼻尖发酸，一把抱住了季朝海。哪怕他站在下一级台阶，比季朝海矮了一头多，他还是固执的把呈保护姿态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哥来晚了。”

　　哪怕隔着厚厚的衣物，他还是能感觉季朝海在发抖，他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哥。”季朝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知道姥姥去世的时候他没哭，被全村骂的时候他没哭，因为他在这个地方是不被允许哭的。

　　但看见谢卓的一瞬间，那个被一边打一边斥责把眼泪收回去的小孩终于能放声大哭了。

　　“嗯，我在，小海别怕。”

　　他听见谢卓的声音，就什么都不怕了。

　　拉着季朝海走进屋里的一瞬间，谢卓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屋里也要穿着厚棉袄了。

　　屋里和外面根本没什么区别，没有半点人气儿，刺骨的寒冷冻的人忍不住打哆嗦。

　　谢卓脸色不太好：“小海，你这两天就这么住的？”

　　季朝海点点头，他还沉浸在刚才猛烈的情绪里，没听出来谢卓话里的意思：“哥，你很冷吗，我去给你找找有没有电褥子。”

　　他撒开拉着谢卓的手，往一间屋里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问：“是她用过的，可以吗。”

　　谢卓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点点头：“没事，去吧。”

　　季朝海立马去找了。

　　谢卓本来打算转一圈，看看小季朝海的生活环境，但一想到是别人家，就止住了脚步，转身去了厅里。

　　他也看见了那张黑白照，里面是一个看着很有希望的人，和他见过的那个枯槁疯狂的老人几乎不像一个人。

　　逝者已逝，他不对她做任何评判，只在心里念：我会照顾好季朝海的，如果你对他有哪怕一点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