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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安阳君的告别 在 ...

  •   在安阳君的洞府内,九歌如同往常一样进行着训练。

      这是安阳君布下的功课:模拟在灵气枯竭、经络受阻的极端低迷状态下,如何通过技巧实现极限逃脱。

      九歌此时已是大汗淋漓,他数处气穴被暂时封印,体内的灵力稀薄到几乎无法维持基本的御剑之行。

      他眼神猛然一凛,瞬间撤回了常规剑势,转而倾尽全身残余的灵力,将药囊内积攒的飞花毒素尽数逼向手中的玄天剑。

      鲜红的毒光在剑锋上一闪而过,紧接着,九歌顺势衔接了一记凝水剑法的绞杀之招。剑气直接引动了剑上的毒素,精准击中了练功用的木傀儡,在纷乱的毒雾中创造出一个绝佳的逃脱死角。

      这是九歌在凌月仙子手札上学来的一招特殊剑式。凌月的飞花诀不是很纯熟,所以她另辟蹊径,设计了许多不需消耗过多灵气,却依然能利用绛血竹桃之毒的搏命法子。

      安阳君负手站在不远处,枯槁的身影在晚风中显得异常萧瑟。他静静看着九歌练习的背影,并没有戳破这剑式的来源,只是在阴影中微微点了下头。

      待九歌终于从木傀儡的包围中脱身时,天空已渐渐染成了凄绝的金红色。残阳透过铅灰色的云层,洒向安阳君洞府前层叠的怪石,更衬得此地草木凋零,透着一股衰败颓唐的死气。

      九歌喘着气,收起长剑走向安阳君。

      安阳君看着他,长久地保持着沉默。良久,他才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的徒弟,凌月。你见过她了吧?”

      九歌点点头。他平日里从来不敢在安阳君面前提起这两个字,没想到今日安阳君竟然会主动提及。

      安阳君看向远处的残阳,傍晚的寒风吹乱了他鬓边散落的发丝,他失神地喃喃道:

      “凌月那孩子……虽然看起来总是柔柔弱弱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但其实必要时,她比谁都能狠地下心。”

      他神色有些恍惚地继续说道:“我第一次见她,是从老掌门手里接过她。那时她还那么小,蜷缩在襁褓里,像个受惊的幼猫。老掌门说……她是他的亲生女儿。母亲却已不在了。”

      九歌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语。

      “老掌门说,这女娃娃天生身体有缺,正需要一个严格的师父时刻督促和训练她,让她按时服用汤药,否则恐怕活不长久。他说,全青峰宗上下唯有我最是刻板严厉,便求我带带她。他不求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修为突破,即使一生都无法炼气也行,只要每日坚持习武,调养好这副残躯,能活下去就行。”

      安阳君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岁月的尘埃:“如今感叹起来,那时我也才刚结丹,尚是个心浮气躁的后辈。她小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焦虑自己结出的金丹不够别人的好,总觉得散修出身若不拼命便会被人看轻,于是日日勤快训练,倒也没怎么太顾得上照顾她。”

      “却没想到,她竟然那样倔。”安阳君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她每日就那样默不作声地跟着我修道,起早贪黑,硬生生把自己搞得又瘦又小。后来我嫌她笨,训她空有蛮力、没有大脑。她也不顶嘴,回头就开始钻研那些枯燥繁琐的功法与丹药搭配……写了不知多少本那样的手札。”

      安阳君轻颤着手,轻轻抚摸着怀里那本暗黄色的册子,眼神空洞地看向九歌:“你应该也从凌月那里收到过册子吧?”

      九歌点点头,低声道:“是的,我们去昆仑雪域前,师姐刻意送给我的。”

      “是关于什么的册子?”

      “是关于凝水心决和剑法的一些心得。刚才……我就用了其中的一些技巧。”

      安阳君听了,神情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一盏燃尽的油灯。他低着头,发髻旁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喃喃自语道:

      “凌月……你真的是为师见过最努力的修士。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记错了给你吃过的药,让你对延寿丹耐药了呢……”

      说到最后,安阳君的声音猛地哽咽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扶着额头,身体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九歌站在原地,眼前浮现出凌月师姐那纤细的身影和那双倔强的眼睛,心里也泛起一阵阵酸楚。他犹豫了片刻,心里一动,轻声劝慰道:“安阳师叔,您也别太过伤心了。凌月师姐……她曾经和我,还有我师尊都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您能和师尊和好如初。”

      安阳君听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残阳照射下,他的眼睛比黑夜还要黯淡。

      “呵呵。”他发出一声苍凉的冷笑,“她总是这样,越不可能的事,她越要做到。那时也是……死活说一定要和我结为道侣。我明明跟她说,我本就是散修出身,在青峰宗这样的名门正派要更加谨慎言行。若被人知道我和自己的徒弟、甚至徒弟还是掌门之女在一起,会怎么样?人人都会怀疑我的人品,怀疑我来青峰宗的目的。”

      安阳君的身体逐渐隐藏在凉亭投下的阴影里。夕阳此时像暗红色的血一样粘稠。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那时我想吓唬她,想让她知难而退,我说要把她这个有辱师门的不肖女送走,送得远远的。”

      “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安阳君说到这,竟然在阴影里轻轻地笑出了声,那是九歌从未听过的,充满了自嘲与怀念的笑,“她说:‘那你送吧,反正我爹也不在了。但师尊你要记得,如果你送我去山里,我就走山路回来;送我去城镇,我就骑马回来;就算你把我扔进沼泽地,那我爬……也会爬回来。’”

      安阳君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在微弱的余光折射下,九歌似乎看到有晶莹的亮光在安阳君惨白的脸上闪过。

      九歌没有说话。他心里感到一种剧烈的绞痛,但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开口。他知道,这是安阳君这辈子最隐秘,最不愿为外人所见的脆弱。

      安阳君往后退了退,任由黑暗将自己完全吞没。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刻薄,再没了刚刚的柔情,“训练结束了。”

      九歌恭敬地作揖,低头道:“是,师叔。那九歌就先告退了,十日后再来。”

      安阳君背过身去,语气异常冰冷决绝:“我说了,训练结束了。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独自走向了黑漆漆的洞府。

      九歌站在凉亭边,看着安阳君逐渐隐于黑暗的背影。他这才注意到,洞府口旁边的泉涧,不知何时,竟已完全干涸了。

      *

      “这便是那日发生的事……我当时听完安阳师叔的话,心情很不好,突然很想要去看看我爹娘和师弟。于是我便回了澄虚贯祭拜,回来时已是亥时。”

      九歌坐在瀑布边凉亭内的石凳上,讲述着昨晚发生的事。他一边说,一边借着低头的动作,视线偷偷扫向坐在身侧的云潇。

      果不其然,云潇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双眉紧蹙,却始终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听九歌讲述着一切。

      九歌心中暗自叫苦。他自知理亏,平日训练完,他便常常流连至深夜才回,师尊因为信任他,鲜少过问。如今算是全露馅了。

      怀渊听完安阳君的往事,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许久,他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哽咽:“安阳师弟和小月……这些年,确实是太不容易了。若我这个做掌门的,当初能对他们再多些关心,或许也不会……”

      一直倚靠在凉亭石柱上的灵虚子也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他走近怀渊,动作自然而轻柔地将他揽近怀里,哀叹道:

      “没想到,安阳那个刻薄的家伙,竟然也是个情种……之前还真是小看他了。”

      亭内几位青峰宗的长老都沉默了,一时之间,这山谷仿佛与微风融化在了一起,彻底沉寂了下来。

      突然,一阵低沉传音进入到众人识海中: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开馆验尸吧。”

      九歌这才猛然注意到,广虚子不知何时已不在凉亭之内。他抬眼望去,发现广虚子正只身站在凉亭外的一块巨石旁,侧身凝视着那道奔流而下的瀑布。他那半张显露在日光下的侧脸依旧毫无表情,仿佛世间的一切悲欢都与他无关。

      怀渊轻抚了一下那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随即站起身,转向广虚子的方向,语重心长道:

      “辛苦你了,广虚。安阳的遗体暂时存放在门派祠堂的棺椁里,我们明日一起去验吧。”

      “不必了,我喜欢清净。你们在场,只会碍手碍脚。”广虚子回答道,依旧是毫无情感起伏的传音。

      “广虚!”怀渊的神色严肃起来,语气中带上了身为掌门的威严。他走出凉亭,径直走向广虚子,“安阳好歹是我们的同门师弟,我必须要亲自参与调查他的死因。不早日找到真凶,我一日难安。明日我便去你住处,一同前往。”

      广虚子轻微地点了点头,但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飞瀑,未曾移开分毫。

      见他同意,怀渊转过身,对凉亭内的两人说道:

      “待验尸完毕,我会召集众人在大殿共同商议。这期间若发现任何疑点,请务必记下。”他顿了顿,看向云潇,又道:

      “云潇,你明日带上九歌。毕竟,九歌是最后一个见过安阳的人。”

      云潇微微颔首,以此作为回应,却依然一言不发。一旁的灵虚子此时也从朱红石柱旁直起身子,跟着走出了凉亭。

      “那我也去验尸。”

      “不必了,小灵子。”怀渊声音温和却坚定,“你明日去和各位同门知会一声安阳的情况……并说我们正在调查中,不日就会公布线索,必会将凶手缉拿归案。若安阳缺席门内的授课与例会多日,必定会惹得流言纷纷。早些公布反而能止住流言,我需要有人帮我安抚住门内弟子,以免人心惶惶。”

      “师兄——”灵虚子不依地拖长了调子,撒娇般地说道,“我也想来看看嘛。上次九歌在流曜城遇到他那傀儡师弟的事,我不也分析得很好吗?”

      “听话,按我说的去做。”怀渊看向他,眼神中满是那种无可奈何的宠溺,“待我回来,自会告诉你详情,后续在大殿上,少不了你推演的本事。”

      灵虚子见怀渊已经下定决心,就不再坚持。他看了一眼僵硬地伫立在瀑布边的兄长,突然一把抱住怀渊的手臂,歪头笑道:“好吧。既然如此,师兄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以后记得要补回来哦~”

      话音刚落,众人灵识中就又传来广虚子冰冷的传音:

      “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明日再见,告辞。”

      九歌抬眼一看,广虚子甚至连招呼也不打,就御剑而起,消失在了白云山峦之间。

      还真是个古怪的师叔啊。九歌心想。

      “既然如此,明日巳时我们相约青峰宗的祠堂见吧。眼下我们就不叨扰了,告辞。”说完,怀渊和灵虚子便告辞离去。

      片刻后,原本喧闹的亭子内只剩下了云潇和九歌两人。

      四周静得只有远处飞瀑的轰鸣声。除了基本的礼节,云潇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那种可怕的沉默。九歌坐在师尊旁边,手心紧张都是汗,但他只能静静地等待师尊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安阳君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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