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绛血竹桃 云 ...
-
云潇搀扶着九歌踏上了飞针。不知怎的，九歌突然想起在流曜城客栈被师尊抱上飞针的那一幕，脸不由得又红了。
我怎么总是受伤，回去后必须抓紧修炼，不然总要师尊照顾，实在是太丢脸了。
九歌这样想着，又抬眼看向云潇，云潇似乎并没有注意他的视线。只是确认他坐稳后，便启动了飞针。
飞针载着二人缓缓升空，终于离开了那座冰窟。
突然看到外面的世界，九歌一时还是有些不习惯。
雪崩过后，冷阳高照。外面的世界依旧白茫茫一片，冷冽的朔风呼啸而过，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雪崩根本不曾发生过。
九歌不得不捏了一个暗黑诀，才能让眼睛看清外面的一切。
原本尸横遍野的平地，此刻已被厚厚的积雪掩盖。无极派与天寿寨惨烈的厮杀，也被尽数埋葬在这片纯粹的惨白之下。
只是如果注意看的话，柔软的雪地上偶尔会突兀地露出一两根乌青的手指，无声地提醒着九歌，那场惨烈的杀戮并非是一场梦。
但随着飞针不断攀升，那些微小的细节也渐渐模糊，天地间最终只剩下无尽的雪白。
“我们回去吧。”云潇看着前方的风雪，突然说道。
“谨遵师尊安排。”九歌低声应道。
飞针破空而去。九歌僵直地坐在左后方，再也没有了俯瞰雪景的心思。
一团难以名状的情绪郁结在他的胸口。迎着风，他一边摩挲着怀里那面冰冷的无相镜，一边陷入了沉思。
师尊说的对，未来不在这面镜中，而在自身。
但眼下，除了对复仇的渴望之外，对于其他事情，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说不清楚是烦躁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他做贼心虚般地偷偷抬起眼，看向前方的云潇。
只见师尊不知何时已然阖上双目，进入了入定状态。属于他的纯净灵光也渐渐从他素白的衣袍间透出。
那张清绝的侧脸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仿佛雪原上发生的一切，包括刚刚那场绞断神识的生死危机，都不曾在他的道心上留下半分痕迹。
看着云潇的身影，九歌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既然已经决定未来之事未来再说，现下烦恼也是无用。
于是，他也闭上了眼睛，沉入识海之中，慢慢入定了。
*
数日后，二人风尘仆仆地降落在云潇的洞府。只是稍作洗漱休整，云潇便将天山雪参和其他灵草一起炼成了五品的青冥长寿丹。九歌的身体也经过几天的修整，好了大半。
于是云潇带着九歌，径直前往了安阳君的居所。
依旧如同上次那般，云潇在瀑布外停下了脚步，只让九歌独自带着青冥长寿丹和那面“假无相镜”去见安阳君。
洞府外依旧怪石嶙峋，但九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山峦间原本葱郁的绿植，此次竟稀少了许多。
仅剩瀑布边还有几株，也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显得分外凄凉。
九歌不敢深究，生怕自己待会儿面上露出异色，又惹得那位脾气古怪的长老不快。他立在瀑布外，毕恭毕敬地说明了来意，便安静地垂首等候。
过了好半晌，才听到安阳君的传音：“进来吧。”
那声音听着依旧洪亮，九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疲态。这在那个骄傲苛刻的安阳君身上，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九歌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踏入水帘后的缝隙。奇怪的是，上次七拐八绕才能找到出口的通道，这次竟几乎没了岔路。片刻功夫，九歌便进入了安阳君的洞府内部。
这一进去，他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洞府内部竟比瀑布外还要荒凉。上次还能见到的那些奇珍灵草，如今几乎都被乱糟糟的野草所替代。甚至不少地方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莫不是被仇家找上门打劫了吧？
九歌心里暗自腹诽，但左顾右盼也不见安阳君的身影。他只好径直往山顶的泉涧走去，一路上都没见到半个活物。
顺着盘山小路往上爬，九歌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洞口那原本灵气充沛的泉涧，此刻已不能称之为泉涧了，水流近乎枯竭，只剩下一点潺潺溪流还在勉强涌出。
悬崖边上坐着一个人。他披头散发，淡绿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整个人仿佛一截快□□死的枯树，连向阳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刻，他正低头死死盯着手上的东西，竟完全没有注意到九歌的到来。
九歌有些犹豫地轻唤了一声：“安阳师叔？”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九歌这才敢确信，眼前这个颓废至极的人，竟然真的是青峰宗那位最傲慢的元婴长老。
“师叔，我和师尊完成了您的任务。我们找到了天山雪参并炼成了青冥长寿丹。我们也在昆仑雪域找到了‘天命无相镜’。只是……”
听到这里，安阳君这才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九歌差点吓得往后退去。安阳君双眼深陷，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下更是一片死灰般的乌青。
九歌这才注意到安阳君方才一直盯着的东西，似乎是一本册子。淡黄色的封皮，看着隐隐有些眼熟。但他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只是这镜子除了补充水灵气外，似乎并没有特殊作用。我们在当地虽然听说此镜能够找到突破之法，但师尊仔细检查过，并没有此等功能。”
“是吗……”
安阳君听完，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喃喃自语，声音极其沙哑：“月儿……或许这就是你我的命数。”
随后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什么？”九歌一时没有听清，又问了一次，“这镜子师叔还需要吗？”
“不用了。”安阳君又说了一次，眼睛始终没有看向九歌。
九歌默默将假无相镜收入怀中，又将装有青冥长寿丹的药盒往前推了推：“多谢师叔成全。这青冥长寿丹请师叔收下，凌……”话刚说出口，九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灵虚师叔明明说过，绝不可以提凌月师姐的。
他猛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往上偷瞄，静静等待着安阳君即将爆发的怒火。
但安阳君只是低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药盒，继续摩挲着手里的册子。突然，一股灵气将药盒卷起，狠狠地砸向九歌。
“我说了，不用了！”
九歌仓皇接住药盒，心里顿时凉了一截。
完了，彻底惹怒了安阳君，他还能教自己功法吗？
就在他胆战心惊地等待安阳君的怒火之时，安阳君却重新开了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两件东西我都不用了，你拿走吧。”
九歌轻轻点头。正愁着不知回去该如何向师尊交差，安阳君却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被玻璃罩包裹着的暗红色种子，递了过来。
九歌不明所以地接过，疑惑道：“师叔，这是？”
安阳君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九歌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一想起自己迫切想要变强的心愿，他还是硬生生吞了口唾沫，顶着那道恐怖的目光问道：
“求师叔传授我《飞花诀》和凝水心法！若师叔还有所需之物，请尽管开口，九歌定当拼死完成！”
“哼，啰里啰嗦。”安阳君冷哼一声，“你把这东西拿给云潇，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九歌心中稍定，点点头将那颗装在玻璃罩里的种子放进药囊。
今日这局面大概是被自己搞砸了……只能回去先和师尊商议对策了。
正当他准备行礼告退时，安阳君突然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三个月后，来我洞府见我。”
九歌闻言，心头涌起一阵狂喜，连忙抬头确认：“师叔……您是决定教我了么？”
安阳君没有回答，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九歌激动得赶忙跪伏在地，结结实实地给安阳君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师叔教诲！大恩大德，九歌没齿难忘！”
安阳君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你要谢，就谢月儿吧。若不是她在世时念叨过你这事，我是绝没有那个闲工夫的。”
九歌闻言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在世时？！
他正想再追问些什么，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强悍的灵力直接将他推出了洞口。
“现在滚吧。”水帘后传来安阳君冷酷至极的声音，“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
走出洞府，云潇仍如上次那般，在瀑布外的半空中悬空打坐。
见九歌出来，云潇睁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方才收到了掌门师兄的传音。凌月已于三日前寿尽。”
听到消息的一瞬，九歌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尽管心中早有猜想，但实情落在耳中时，心口仍是猛地一震。
他很快平静下来，点点头，将那枚种子递给云潇：“师尊，安阳师叔的状态不是很好。他没有收延寿药和那面在昆仑雪域发现的‘无相镜’。但他给了我这个，并让我三个月后再去洞府见他。”
云潇接过种子仔细端详片刻，随即将之收入囊中：“走吧，我们回去。”
九歌点点头，踏上飞针。待飞针起飞后，他才开口问道：“师尊，那枚种子究竟是什么？”
云潇微微垂眸：“安阳君这是决定传授你飞花诀了。那是修习此诀必需的绛血竹桃种子。”
“种下此种后，需以纯粹的木、水双系灵气交替温养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开花。随后，还得设下木水阵法，保其花期不灭。”
“师尊，这又是为何？”
“因为，”云潇侧身看向九歌，“此桃汁液剧毒，尤以花瓣为甚。延长花期，是因为你需要借助其花瓣来发动飞花诀。”
九歌听闻心下五味杂陈，沉思良久才道：
“能够和安阳师叔学习飞花诀固然很好。只是终究还是没能帮上凌月师姐。本想着虽然师姐留下了手札，但若能当面请教必然更好，想来这桃树的种法她定是极熟悉的。没想到……”
云潇微微低头，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惆怅：
“修行之事，本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原以为还来得及，谁知世事难料……或许，冥冥之中的天数确实难以更改。”
九歌默然。
是了，未来之事，他亦毫无头绪。眼下除了做好分内之事，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不过，你不必担忧种植桃树的事。”云潇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困扰。
“种树一事交由我。你当下的心力，只需放在一处——”
云潇目光灼热地看着他，缓缓道：“筑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绛血竹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