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无相镜【修真】》冷月临波

36、预言重现 九

　　九歌又一次被噩梦惊醒。

　　梦中，云潇将他孤零零地留在通天阁空旷的大殿上，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便转身就走。

　　“师尊！”九歌拼命想要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云潇的脚步。他伸手想要抓住他，却连那抹素白的衣角都抓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他手心滑走，消失不见。

　　待那道背影彻底消失，遥远的天际突然降下一道冷酷的传音：

　　“欺师灭祖之人，不配留在青峰宗。”

　　“我没有——”

　　九歌绝望地嘶吼出声，但天地之间只留下一片死寂，将他的所有辩解全部粉碎，再无回应。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他。九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天地仿佛突然调转了九十度，眼前一切也随之变得模糊。

　　下一刻，九歌感觉到一股寒意，惊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个柔软的物件上。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正好撞上云潇低垂的眼睛。周围，一圈属于云潇的淡淡灵光正在慢慢散去。

　　旁边的篝火早已燃尽，头顶的冰层折射下几缕刺目的阳光。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枕在师尊的腿上睡了一夜。

　　“醒了？”云潇淡淡地说，声音依旧清冷，似乎并不在意九歌这僭越的睡姿是否影响了自己修炼。

　　九歌如同触电般弹了起来，慌乱中牵扯到了伤腿，不由得痛呼出声。

　　云潇伸手探查他的伤处，温柔地说道：“别急，你的伤还需多静养，才能尽快恢复。”

　　九歌耳根烧得通红，不敢去看云潇的眼睛，只是胡乱点点头：“多谢师尊……弟子失仪，还望师尊恕罪。”

　　云潇听后神色未变，只是从袖中取出两枚丹药递给九歌：“你现下感觉如何？先把这辟谷丹和延元丹服下。你失血过多，补些气血，恢复得也能快些。”

　　九歌接过丹药，这才惊觉腹中空空如也。虽说进入炼气期后，辟谷的时间长了许多，但他接连受创，又持续运转灵气抵御昆仑雪域的寒气与瘴气，身子早就亏空得厉害。虽然没有强烈的饥饿感，但空荡荡的胃里正泛着酸水，隐隐作痛。

　　他先服下了辟谷丹，可轮到那枚延元丹时，丹药淡黄色的外形却让他的心突然揪住了。

　　他还记得……魔修袭击澄虚观的那一日，他和方沅正坐在澄虚峰半山腰的凉亭里打丹诀牌。方沅那家伙明明牌技极差，还要用灵石耍赖。自己实在看不过去，便随手帮他凑成了一组牌——正是这“延元丹”。

　　想起方沅当时一脸狗腿地求他让牌，到了下一轮却又抓耳挠腮不会打的模样，九歌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微笑。

　　然而，这笑意很快便在他的脸上凝固了。

　　方沅死了。不仅死了，还变成那魔物的傀儡。

　　方沅，你欠我的灵石还能还上吗？

　　还不上也没关系。师兄……好想再和你打一局丹诀牌啊。

　　这时，方沅顶着黑多白少的瞳孔、嘶吼着冲向自己的画面，突然窜进自己的脑海中，瞬间撕裂了温馨的回忆。

　　九歌垂下头，嘴角的微笑化作了喉咙里溢出的一声自嘲。他用力摇了摇头，随即将丹药吞入腹中，生生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可是伤口还在痛？”云潇察觉到他气息不稳，出声问道。

　　“没有。”九歌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冰壁勉强站起身，试探着走了两步，“多谢师尊，弟子已经能走了。”

　　云潇点了点头，“慢些走，万万不可勉强。”

　　云潇看着头顶冰封的雪洞，又说道，“雪崩想必已经平息，安阳君的任务也已完成，我们是时候破冰离开了。你且在一旁坐好，待我先用神识探一探外面的境况，确认无虞我们再动身。”

　　九歌点点头，扶着冰壁重新坐下。云潇见他行动并无大碍，便也从容不迫地盘膝落座。他阖上双目，元婴大能那庞大的神识自丹田汇聚，化作一股无形的气流，径直向着头顶的冰层覆去。

　　九歌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心底又一次对师尊深不可测的实力生出几分敬畏。

　　倏然，云潇那万年波澜不惊的脸庞上，眉心骤然蹙紧。

　　他感受到冰层上方没有风声，没有雪声，甚至连昆仑雪域千百万年来持续缭绕的瘴气与灵气都不见了。

　　只剩下“无”。

　　只有一片绝对虚无，就像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把昆仑雪域的一切都抹尽了。

　　这绝对不同寻常！

　　云潇心下大惊，当机立断斩断神识退回。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自那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猛地窜出，一把将他的神识拽断！

　　神识连接着云潇丹田内的元婴，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仿佛是连皮带筋地扯下元婴的一层皮肤，让这一抹神识生生和母体断开。

　　坐在一旁的九歌，惊恐地注意到，师尊的身形猛地一僵，竟无法维持平日那般端坐的仪态，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去，险些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云潇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忍受着某种来自神魂深处的凌迟。

　　随后，一道细密的暗红色血迹，缓缓从他紧抿的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那血丝坠在雪白的衣襟上，瞬间洇开，像是在洁白的荒原上开出了一朵妖艳诡谲的红花。

　　云潇没有睁眼，只是扶着胸口坐直了身体，在意识完全溃散之前，强行入定调息了起来。

　　“师尊？！”九歌惊得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查看情况，却发现云潇已经封闭了五识，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外头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只是神识试探，就能发现并重创了元婴期的师尊！

　　九歌想到这里，心中又惊又惧。

　　外面那个无可名状的东西，难道是方沅和其他魔修？他们何时会攻进来？自己和师尊又能否逃过此劫？

　　突然，他想到了怀里的无相镜。这法宝虽非万能，但眼下生死攸关，也只能试一试了。

　　他颤抖着手掏出古镜，闭上眼睛，在心中疯狂默念：“我们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镜面毫无感情地闪烁了一下，射出一道死板的光线，直直指向他们头顶。

　　……毫无意义。

　　除了知道离开的路径就是头顶那被冰封的洞窟外，别无他用。九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剧烈的心慌。

　　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究竟要默念什么样的问题，才能找出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回忆之前两次看到镜中画面的情景：一次是在无底黑洞，自己心中挂念着爹娘和方沅的下落，随后便看到了自己和师尊身影。另一次是和师尊寻找雪参时，自己脑海里浮现了凌月师姐……

　　要让这镜子显影，似乎都必须与具体的人相联系？不能问单一的问题，必须和某个具体人的命运相连。九歌心想。

　　于是他定下心来，看了一眼身旁双目紧闭、唇角染血的云潇。师尊似乎仍在极深的入定中，对九歌的视线并无反应。

　　九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衣角，替师尊拭去了唇畔那刺目的血迹。他深深地看了师尊一眼，随后重新闭上双目。

　　这一次，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师尊在流曜城客栈前的那一抹浅笑，是在这极寒冰窟中，低头为自己脚踝上药的身影。他将所有的杂念摒除，在心底默念了同一个问题：

　　我和师尊……究竟如何才能活下去，离开这里？

　　九歌手里的石镜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浓烈的感情，镜面渐渐泛起幽蓝的光芒。

　　但不知为何，九歌的灵识深处突然掠过一丝莫名的心悸。

　　这毫无由来的恐慌，让他脑海中原本宁静的图景突然生变——那剑指师尊的嗜血画面、师尊凄凉却又莫名欣慰的笑容、以及昨日自己亲口许下的“清理门户”的毒誓，全都不受控制地在识海中激荡翻涌，将他倾注的情感搅得支离破碎。

　　“呃——”九歌痛苦地低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他发现石镜上那原本耀眼的光芒正在渐渐褪去，趋于平稳。

　　随之浮现的，并不是任何画面。

　　只有十六个血红色的字迹，似乎是用篆体写成的，正慢慢地在平滑的镜面上显现。

　　九歌对上古文字并不熟悉，一时之间竟无法辨认这十六个字的含义。

　　就在他欲低头研究之时，身旁的云潇终于睁开了眼睛。

　　云潇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神智显然已经恢复。他轻轻咳了两声，嗓音十分沙哑：“小九……外面可有异动？”

　　“师尊！您伤势如何？”九歌慌忙转头，双手还攥着那面发光的镜子。

　　“……方才神识探查时，外头有一诡异的虚无结界……我回撤时，被一股怪力冷不防绞住了神识……咳，无妨。”

　　云潇又猛地咳了几下，顺了一口气，才缓和了许多。他眉头微蹙，问道：“倒是你，那股怪力可有波及此处？”

　　九歌连忙摇头，“没有，什么东西都没攻进来。此处似乎还是安全的。”

　　此时，云潇的目光落在了那面幽光阵阵的古镜上，自然也看到了那十六个血色字符。

　　“你启动无相镜了？”

　　“是……弟子方才见师尊受了伤，又呼唤不醒，一时心慌意乱，这才……”九歌心虚地低下了头。

　　“无妨。”云潇语气平缓，并无责怪之意，“只是我曾与你说过，此镜只能展现一些模糊的预言。且若耗尽灵气进入‘寂时’，尚不知会引来何种反噬。不过，既然你已启动了它，我们便来看看，它究竟说了什么。”

　　说罢，云潇自九歌手中接过了古镜。

　　九歌点点头，小声解释道：“弟子方才在心里问它，我们如何才能离开这里。但这上面的文字，弟子辨认不出。”

　　云潇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是小篆。与我们在流曜城问道馆玉简上看到的如出一辙。上面写的是……‘金木相冲，火雷为劫。鱼入枯井，鸟坠寒月。一魂既散，一心方成。’嗯……”

　　九歌听后，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慌，急忙问道：“这是何意？是离开此地的破局之法吗？”

　　云潇摇了摇头，说道：“无相镜本来就是隐喻未来之事，常常答非所问。这十六字，更像是一句谶语。尤其是最后这句‘一魂既散，一心方成’，显然是指向两人之间的命局。结合你方才叩问的心念……”

　　云潇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九歌：“这句话，应该是在说你我二人未来的命数。”

　　九歌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那几个字：“一魂既散……一心方成……”

　　当这几个字真正从唇齿间吐出时，九歌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下意识地抱着镜子往后退了一大步。

　　之前在镜中师尊那欣慰的笑容，与梦中那句冷酷的传音瞬间重叠，最终化作了自己魔气冲天，提剑直指云潇的恐怖画面。

　　九歌脑海中爆发出一阵轰鸣，手脚也瞬间变得冰冷。他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竟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