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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雪洞夜话 II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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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慌忙找话问道:
“那……宗门里的其他人呢?”
“……至于其他人,我便不甚清楚了。”云潇收回手,嘴角的笑容也随之渐渐隐去。他重新看向前方的篝火,任由火苗在漆黑的瞳孔中轻轻跳跃。
“我自筑基之后,便极少再与其他同门一起修行。日常都是单独待在师尊的洞府里,由他亲自教导。”云潇的声音低沉下来,“师尊几乎将他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青峰宗的传承上。他一直期盼着,有朝一日我能修成化神,乃至堪破天机、白日飞升。”
“我筑基后不久,师尊也顺利突破,踏入了元婴期。可自那之后,他便几乎半放弃了自身的修行,将所有的心力,尽数扑在了传宗授业与庇护晚辈之上。”
雪洞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只剩下木柴被烈火灼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九歌凝视着对面冰壁上模糊不清的刻痕,心头不禁微微一动,忽然出声问道:
“师祖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他自己,就不想飞升吗?”
云潇顿了顿,沉思片刻道:“我想,他内心深处,应该也是想的吧。我至今仍记得,师尊总是说,修道之人,修行便是修自己的道。所以在这条漫漫长路上,同门之间需要互相扶持。因为在帮助他人悟道的同时,往往也是在为自己探索大道埋下机缘。”
“所以师尊才一直为宗门培育各种灵草吗?”
云潇点点头,“你倒是心细,注意到了这一点。不错……青峰宗的修炼资源向来是公开共享的。因为在青峰宗的教义看来,同门间为了些许资源互相倾轧,是极其愚蠢且毫无意义的行为。天地间每个人所求的道皆不相同,为后辈同门开辟出一条更平坦的路,这本身,也是增加自我心境的助力。”
“那宗门设立悬赏任务,也是出于这个考量吗?”九歌若有所思地问。
云潇再次点头:“正是。宗门悬赏任务的本质,并非交易,而是互帮互助。师尊曾断言,若宗门上下人人皆自私自利、各自藏私,那青峰宗便永远也不可能出得了真正证得大道的人。”
说罢,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落寞:“只可惜,我师尊最终还是止步于元婴期,抱憾圆寂了。”
九歌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地挺直了脊背,微微点头。他凝望着眼前跳动的橘色火苗,轻声感叹道:“师祖……真的是一位很有大智慧的人。”
“哦?”云潇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说?”
九歌挠了挠头,略显腼腆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师祖无疑是一位伟大的人。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师祖他老人家在圆寂之时,内心应该已经没有遗憾了……”
“因为,他也早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啊。”
云潇听后,微微一怔。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九歌目光澄澈,语气却很笃定地说:
“我想,传道本身,便是一种了不起的道吧。师祖他虽然未能飞升,但他为了青峰宗鞠躬尽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道呢?”
雪窟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云潇低垂着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思索。他双唇微启,低声呢喃着:
“传道……也是一种道么……”
良久,云潇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轻声说道:“或许……确实如此。”
九歌看着火光中微笑的师尊。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寂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仿佛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春水,直直地流进了他的心底。
这股暖意让他觉得,这原本逼仄冰冷的雪洞,竟比以往他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来得温暖。
兴许是这气氛太过静谧美好,九歌原本紧绷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他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大着胆子,轻声问道:
“师尊……以前可曾有过道侣?”
话音刚落,云潇嘴角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一阵沉默。
九歌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突变,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慌忙找补道:“对不起师尊,是弟子僭越了,您可以不回答的……”
“……如果你是说结契的,没有。”云潇回答得简短,但神色很平静。
九歌心想:原来刚才真的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啊。
“也不是非要结契……”九歌低声补了一句。
“也没有。”云潇毫不犹豫地回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我是师尊所收的亲传弟子中,第二个入门的,也是除了小师弟之外,年纪最小的。筑基之后,到结金丹之前,都是在师尊的洞府修炼,所以也没什么机会和同门一起相处。所以我想……就算不考虑结契,应该没有人能称得上道侣吧?如果非要说,大概是我师尊?”云潇微微蹙眉,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啊?”九歌心想:师尊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道侣意味着什么啊。
“师尊,我想道侣不是一起修炼的意思。是需要……那个……要住在一起,比同修更亲密的关系。就像掌门和灵虚子师叔,还有安阳君和凌月仙子那样。会和对方一起做很多事。”九歌赶紧补充。
“嗯,那没有。师尊一直督促我勤加修炼,早日飞升,将来可以回报宗门。虽然其他同门对我很好,但没有住在一起的同修。我想有没有道侣,并不是很重要吧。”云潇淡淡地说,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只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得知清冷的云潇真人居然连道侣的含义都不甚清楚,九歌还是颇为惊讶的。不过想想也是,作为一心向道的修士,确实也没有必要通晓这些凡尘俗事。
“那……师尊,有想一起修炼的对象吗?”九歌想了想,便换了一种问法。
“没有。我的功法和其他同门不同,一起修炼想必也没什么益处吧。”云潇答得很干脆。
九歌听了沉默一会儿,随后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师尊之前说的小师叔,对他,又是怎么看的呢?”
云潇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突然浮现出些许困惑的神情:
“他是师尊收的最后一名亲传弟子,他入门后不久,师尊便圆寂了。”云潇说到这,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当时的入门大会是我主持的,所以对我这个师弟,总觉得有些道义上的责任……”
“我总是会关注他的修行,有时炼出适合他的丹药,也会给他留一份。我当时想,我和他也算是一起修道的道友吧。”想到这,云潇嘴角微微挂起一丝微笑。
九歌看到后,心里莫名觉得有些酸酸的。
师尊……也会希望有人陪吗?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有点变了。可能他和我本来就是比较孤僻的性格吧。各自忙于修炼,很长时间也未必见上一面。只是他偶尔会找我讨要丹药,我也尽我所能去帮他。”
“本来想着就这样也挺好的……谁知,后面会因为安阳君的一句话,导致他内心郁结。可能也是因为多次突破失败,心情急躁,最终才酿成了悲剧。”
就是那次炸鼎身亡的事吗?九歌心想。
云潇望着火光,眼神空洞,一改平时清冷无尘的模样,倒显得有些脆弱。他幽幽地说:“有时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我在听到安阳君讽刺他后,能和他说点什么,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在了云潇的手背上。
云潇猛地一惊,下意识想要抽回,却发现九歌握得很紧。
九歌注视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却出奇的坚定。
“师尊不用感到遗憾。”九歌一字一顿地说,“以后的道,弟子愿意陪伴师尊一起修。”
云潇怔怔地看着他交叠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至于师叔的事……”九歌轻声安慰道,“师尊自己也说过,每个人修行都各有机缘。师叔的遭遇,也是他自己必须要渡的劫,怪不到师尊头上。我爹亲之前总说,修行这事,一靠自己,二靠老天。一时不顺也是寻常,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云潇看着眼前的少年,听着他略显稚气的话语,心中郁结竟奇迹般地散去了些许。他微微一笑,将手从九歌掌心轻轻抽出,反而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
“你这小子,倒是真挺有慧根,连举一反三都学会了。”云潇的语气恢复了温和,“看来,为师确实没看错你。”
而后,他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九歌:“不过,你想陪为师一同修炼,还得好好努力才行。你如今才炼气后期,即便刚摸到筑基的门槛,寿命也不过百余岁而已。”
九歌一听,顿时有些不服气地鼓起嘴:“我如今才十九岁!就算只能活到一百岁,那也还有八十多年呢,机会多着呢!再说,等我突破了筑基、结了金丹,寿命自然就会延长的!”
云潇看着他这副活力满满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柔光:“嗯。你好好努力,为师等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九歌心里暖烘烘的,一扫之前的郁闷。
他抬头看着云潇那双倒映着微弱烛火的眼眸,那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可不知道为什么,九歌的心口却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那面天命无相镜中,自己手持长剑刺穿云潇胸膛的画面,犹如梦魇般再次在脑海中闪过。
那是他一直压着,不愿也不敢去想的画面。
九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师尊……弟子有生之年,定愿常伴师尊左右。虽然不知道我这资质究竟能突破到何种境界,但弟子愿意,能陪师尊多久……就陪多久。”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紧衣摆,立下毒誓:
“但若是……如果弟子日后,无论因为何种原因,做出了伤害师尊的事……”九歌决绝地盯着云潇的眼睛,“也请师尊千万不要吝惜,直接……清理门户便是!”
云潇大惊失色:“小九,为何突然发此毒誓?可是……昆仑雪域那同门相残的惨案,让你心生畏惧了?”
九歌紧咬着下唇,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是固执地哀求:“请师尊答应我。”
云潇看着他倔强又绝望的眼神,心中隐隐作痛。他沉默良久,终是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九有心了。”云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悲悯,“若真有那一天,那想必也就是你我师徒缘尽之时。”
九歌木然地点了点头。
若镜子里的预言真的是无法打破的宿命,那自己只愿在那一刻立刻死去。能死在师尊的飞针之下,也算是一种荣幸了。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云潇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为师,会拼尽全力,不让那一天到来。”
九歌错愕地抬起头。
云潇定定地看着他,眉宇间满是为人师表的沉稳与担当:“小九刚刚不是说,我们是同修?既结了这段因果,为师便有责任护持你的心境,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修行或是仇恨,而做出万劫不复之举。”
九歌呆呆地看着云潇,眼眶再次湿润了。绝境中的那一丝光亮,让他既贪恋又惶恐。他重重地低下头,哽咽道:“是……多谢师尊教诲。”
洞窟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二人各自看着眼前的篝火,心思各异。
九歌脑海里不断浮现着那血淋淋的场景,和过往与师尊一同修行的快乐时光,在绝望与希望中反复拉扯。突然,云潇开口了:
“既然我们是同修,又住在一起。那应该也算是道侣吧?”
“啊?”九歌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赶紧摆手道,“不不不,师尊。我想道侣应该要……”
九歌说到这,脸瞬间烧得通红。
“要什么?”云潇面露不解。
“要……要……互相爱慕,确定彼此心意相通才行……”九歌小声吐出这几句话。
“总之,师尊和我现在绝非……绝非那种关系!”九歌大声喊出这句话,便立刻撇过头去。他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像沸水一样,心脏也砰砰跳得飞快。
和师尊成为道侣?
这大逆不道的念头,让九歌内心一阵羞赧。他紧紧闭上了嘴,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大不敬的话语。
不过,多亏了云潇这句脱线的话,那些恐怖的预言场景暂时被九歌抛到了脑后,他原本紧绷的心情,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而另一边,云潇的眼神却在火光的映照下,逐渐变得冷冽而深邃。
这昆仑雪域的惨案虽看似有了缘由,可云潇的心底,却始终悬着一把未落的剑。
焦黑的尸体,奇怪的蓝色斑点,没有呼吸却能活动的傀儡死尸。
这些魔修来到这极西之地的雪原,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