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无相镜【修真】》冷月临波

27、天赋与天道 两

　　两人从安阳君洞府出来时，外头雾气依旧缠绕，与来时并无二致。

　　灵虚子刚迈出瀑布后的缝隙，脚步却下意识顿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走在他身后的九歌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

　　瀑布外的雾中，有一人影静静悬在半空。衣袍随山风轻动，淡淡光圈环绕在周围——正是云潇入定的模样。

　　九歌看到云潇的瞬间，胸口闷得厉害，关于安阳君的种种话语一股脑涌上来，却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师尊。”

　　云潇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没有追问，更没有责备，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九歌怔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云潇轻轻一带，便将他拉上了飞针。

　　灵虚子这时也出了声，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云潇一拱手，笑得格外爽朗：

　　“云潇师兄果然按时到了。门派大防加固得如何？”

　　“按原先的计划完成了。”云潇点头，“宗门大防与万年青木藤所在的灵田禁制都已加固，后山灵田也会对宗门内部人员触发禁制。”

　　灵虚子听得干笑两声，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再想去灵田拿灵草做实验，可就不方便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摆摆手道：“我们这边的事也办妥了。我还有急事，就不陪你们磨叽啦。”

　　话音未落，人已脚尖一点，化作一道流光冲上半空，转瞬御剑远去，一副“多待一刻都要惹麻烦”的模样。

　　云潇目送他离开，未发一语，面色也未变。

　　飞针缓缓升起，离开那座寒雾缭绕、荒芜孤峭的山峰，朝洞府方向驶去。

　　九歌坐在云潇身后，背脊绷得笔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盯着云潇的背影，不知如何开口。

　　飞针稳定下来后，云潇忽然开口：

　　“安阳君提了什么要求？”

　　九歌猛地抬头，心头一跳：师尊怎么会知道？

　　云潇像是早已预料了一般，侧过身子看向九歌，淡淡道：“他说了什么难听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安阳君一向如此。”

　　他顿了顿又说，

　　“但他有一点不错——求他办事，明码标价。既然他愿意开口，完成便是。”

　　“我们”二字，让九歌微微一怔。

　　云潇看他犹豫，问：“条件很难？”

　　九歌喉头动了动：“师尊……此事正想与您商量。安阳君的条件，与其说难，倒不如说……怪。”

　　“你说。”

　　九歌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他要了两样东西。第一样，是青冥长寿丹。”

　　云潇目光微沉，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五品延寿丹，确实棘手，但并非无解。”

　　九歌点头：“弟子也这样想。青冥长寿丹，无非是凑齐灵草。只是……”

　　“直说。”

　　九歌抬起眼，声音越发地干：“他要弟子去西极无极派，取回……天命无相镜。”

　　飞针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在静静地呼啸。

　　云潇没有立刻开口。

　　九歌心绪愈发纷乱。流曜城之后，他对自己所持古镜的真实性已不再怀疑，可那镜中曾显现的画面，却始终像一根细刺，藏在心底。安阳君的要求，让“真伪”这个问题重新浮现出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很难说自己除了震惊，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此事，他当然没有说出口。无相镜的秘密，牵连太大，牵连师尊也太深。他只敢绕着说：

　　“弟子自然没有提及……弟子所持之镜。但流曜城藏经阁之事后，我对此镜的预言功能，已不敢不信。”

　　他望着云潇的侧影，小心翼翼道：“只是……不知安阳师叔要寻的，是否就是这面镜子。他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云潇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他还说了别的么？”

　　“没有。”九歌摇头，“他只说完两件事，便回洞府了。”

　　云潇垂眸沉思。片刻后道：“先回去。”

　　飞针一路破空。

　　九歌本想装作入定，可心绪像被乱线缠住，越挣越紧。他偷偷眯起一线眼缝，看向云潇。

　　云潇也没有打坐，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在继续思索着什么。

　　他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忧虑——是不是因为自己资质太差，才让师尊为难？安阳君那句“没面子”，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现。

　　随即，他又狠狠否定了这个念头。

　　若师尊真在意这些，又怎会收他这个澄虚贯遗孤？又怎会一次次为他铺路？

　　想到这里，九歌只觉羞愧。自己这般猜测，简直是在往师尊心口插刀。

　　飞针落回洞府天井上空。瀑布依旧，草木依旧。熟悉的场景却没有让九歌心思平静下来。

　　云潇也静静地站着，九歌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云潇开口：

　　“安阳君是不是说你根基不好？”

　　九歌怔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云潇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

　　“安阳说的，凡与条件无关的话，都不必记。”云潇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那些话，于修行无益。”

　　九歌垂下眼，低声道：“弟子……没往心里去。”

　　云潇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或许在想，为师为何不同你一同前去。”

　　九歌抬头。

　　“我与安阳确有嫌隙，多半是我单方面的。”云潇道，“你修行需要他的指点，尤其是凝水门的心法。可我难以控制自己不与他争执。”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尤其是对你。”

　　他看向九歌：“不是因为面子。修道之人，首要便是不在意世俗眼光。”

　　九歌心头一紧。

　　“安阳君素来喜好以自己单一的判断，去扼杀旁人的修道之心。”

　　听到这话，九歌心口猛地一跳，连呼吸都乱了几拍。

　　“安阳自以为警醒，实则不过是把自己的焦虑，塞进别人修行里。”

　　九歌怔怔地听着。他忽然明白，师尊不去，恐怕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替他出头，反而把他推到更难堪的位置，让这次指教彻底泡汤。

　　他连忙说：“师尊放心，弟子……并没往心里去。”

　　云潇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眼前奔流不息的瀑布，说道：

　　“修真界从不缺以天赋论高下之人，也不缺喜欢对他人指手画脚之辈。你日后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修士。多历练，并非坏事。”

　　九歌点头：“弟子谨记。”

　　云潇朝瀑布边的悬崖走了几步，望着水流坠入深不见底的谷底：

　　“但你要记得——所谓天赋，不是哪一个修士能替你定下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天赋与天道，本是一体两面。我们修士修道，修的便是参透何为天道。若过分强调天赋，多半只是掩盖自身对修行的焦虑罢了。”

　　九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并未完全明白，却隐约觉得心里的烦乱被理顺了一些。

　　云潇看着他，眉心朱砂在日光下依旧鲜艳，语声温和：

　　“你听多了这些片段，反而容易一叶障目。尤其是刚起步的修士，心境未稳，最怕被他人一句话钉死。日后若有不解之处，直接与我说便是。”

　　九歌心头一酸，为先前的怀疑愧疚不已，却又羞于表露，只低头应道：

　　“是，弟子记住了。”

　　云潇看着他，又道：“至于安阳君所说的天命无相镜，你应对得很好。”

　　九歌抬头看着云潇，有些惊讶。

　　“他要寻的未必与你所持之镜相同。”云潇往九歌身边走了几步，说道：“他的目的也不明。既然他说无极派有线索，我们便去看一看。”

　　九歌心里一紧：“师尊……真要去无极派？”

　　“要去。”云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无论信息与物品是真是假，既然与你有关，便值得查清。”

　　云潇稍微一顿，又说道：“何况青冥长寿丹所需的灵草，丹房中几乎齐备，只缺一味——你也听过，正是通天阁先前遗失的天山雪参。此物生于极西昆仑雪山，我们可顺路寻之；若寻不到，再去天机阁悬赏。”

　　九歌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踏实下来。师尊总能将前路理得清清楚楚，自己先前的担忧，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云潇见他眉间忧色散去大半，便转身欲往练功台继续修炼。

　　九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唤道：“师尊。”

　　云潇停下脚步，却未回头：“嗯？”

　　九歌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事：

　　“您与安阳师叔的嫌隙……是否与您先前提过的那位师弟有关？”

　　洞府间的风，仿佛静了一瞬。

　　云潇沉默片刻，淡淡道：“不错。”

　　九歌屏住了呼吸。

　　“有一次，我在内殿交付门派任务时，恰听见他向安阳请教突破心得。”云潇道，“安阳当时说他天资有限，欲速不达。”

　　九歌心里一紧——这话听来太过熟悉。

　　“安阳劝他趁早下山，回归凡俗。”

　　九歌心口一沉，又是这套说辞。

　　云潇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久封的沉郁，像是在开启一只尘封多年的匣子：

　　“但其实……”

　　他停了很久。

　　九歌静静站着，没有出声。

　　云潇终于继续道：

　　“我突破元婴那日，神识第一次能覆盖整个青峰宗。”

　　九歌心头猛地一跳。

　　“我感受到，”云潇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波，“他已经突破了金丹。”

　　九歌僵在原地。

　　“可就在当天，”云潇道，“便传来了他炸鼎而亡的消息。”

　　话音落下，九歌只觉脊背一寒，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的疑惑不但未减，反而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御剑破空之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云层间缓缓降下。那女子身形轻弱，青衣飘飘，脸色微白，唇色极淡。

　　她落地时甚至带着几分怯意，行走间如弱柳扶风，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带走。

　　可九歌分明察觉到，对方的修为并不低，远在自己之上。

　　女子抬眼望向云潇，微微一礼，声音轻柔：

　　“云潇师伯……好久不见。”

　　云潇转过身，神色如常，微微颔首：

　　“凌月。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