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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纸来信 ...

  •   岁月一晃,又是三载江南春。

      江南的春总是来得温柔,巷口老杏树年年如期盛放,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在临河书斋的窗台,薄薄一层,像铺了层化不开的雪。林云舟守着这间父亲留下的书斋度日,日子过得淡得像一杯放凉的雨前清茶,无波澜,亦无欢喜。

      每日天刚亮,她便起身,拿扫帚清扫门前青石板路上堆积的落花与雨水,而后擦拭满架古籍,整理笔墨宣纸,接待往来买书、借读的街坊邻里。镇上的人大多怜惜她孤身一人,时常送来自家蒸的糕饼、新鲜蔬果,劝她找一户本分人家托付后半生,每一次,都被她温和却坚定地婉拒。

      “我守着这间书斋,守着这一河流水,便足够过完余下日子。”

      旁人只当她是一时钻牛角尖,时日长久总能想开,唯有茶馆的周掌柜清楚,她不是没有放下,只是那段横跨五年的执念,早已在戈壁重逢那日,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拼凑不回从前。她不再执念等候,也不再执着爱恨,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愿再与旁人牵扯情爱纠葛。

      这日午后,春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河面浮起一层朦胧水雾,书斋里生意清淡,林云舟正坐在窗边,低头细细修补一本残破的诗集,指尖捏着细棉线,动作安静又缓慢。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一个背着布货囊、满身风尘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四处张望片刻,小心上前询问:“敢问这里可是林家书斋?有一位林云舟姑娘在此吗?”

      林云舟捏着棉线的手骤然一顿,垂在桌下的指节不自觉收紧,心底沉寂三年的某处,轻轻颤了一下。她缓缓抬头,平静看向来人:“我便是。”

      货郎松了口气,连忙从贴身的布包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封皮边角磨损发黑的信纸,纸张边缘还沾着细微的黄沙痕迹,一看便是跨越千里路途辗转送来。

      “是边陲小镇一位姓沈的先生托我送来的,他寻遍往来江南的商队,足足等了半月才等到我南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林姑娘手中。若是寻不到姑娘,便当场将信件焚毁,绝不能随意丢弃。”

      林云舟伸手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到粗糙封皮的瞬间,眼眶微微发酸。封面上的字迹她刻在心底五年,是沈砚少年时日日练字的温软小楷,哪怕经过风沙磨损、雨水浸润,笔画间独有的柔和气韵,她一眼便能认出。

      货郎看着她神色凝滞,于心不忍,又多补充两句:“那位沈先生看着常年心事重重,交付信件时眼底满是愁苦,反复念叨,当年是他亏欠姑娘太多,多年来日日愧疚难安,只求姑娘能看一看他写的心里话。”

      待货郎收好行囊告辞离去,书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木窗,声响绵长。

      林云舟捏着薄薄的信纸,独自在木桌前静坐许久。窗外杏花被雨水打落,一片片飘落在窗沿,恍惚间,又回到十七岁那个暮春,沈砚站在杏花巷里,将流云玉佩塞进她掌心,郑重许下共看流云的诺言。

      那些年少温柔、三年渡口苦等、两年戈壁颠沛、驿站重逢时的心碎,一幕幕清晰在脑海翻涌。她曾无数次幻想收到沈砚书信的模样,幻想信纸上写满思念与归期,可如今信件真的送到手上,她心中却没有半分期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清楚信里会写什么,无非是解释当年失忆的苦楚、得知江南古镇被毁的绝望、重逢之后日夜难平的愧疚,还有对当年那句相守诺言,永远无法兑现的遗憾。

      可这些迟来三年的歉意,于她而言早已毫无意义。当年她踏遍戈壁荒滩,饥寒交迫、满身伤痕苦苦寻觅他时,这些解释不曾出现;她独自守着渡口,日复一日望着远方渡船落空时,这份愧疚不曾抵达;她站在驿站,看着他妻儿相伴,心如刀割归还玉佩转身离去时,他的心里话也没能说出口。

      所有难熬的苦难她独自熬完,所有滚烫的爱意早已冷却,如今再送来一纸迟来的告白,不过是缓解他自己心中的煎熬,却再也安抚不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林云舟没有拆开信封,连封皮都不愿多看一眼。她取来桌边烛台,点燃一根细小的火烛,轻轻凑到信纸边角。

      微弱的火苗缓缓舔舐纸页,黑色焦痕一点点蔓延,封皮上熟悉的字迹、内里密密麻麻的字句,尽数被火光吞噬,纸上藏着的愧疚、思念与遗憾,转瞬化作轻飘飘的灰白色灰烬,簌簌落进桌角青瓷砚台之中。

      她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火光燃尽,没有落泪,没有伤感,心中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平和。

      傍晚时分,周掌柜撑着油纸伞,端着一壶温热花茶登门,一进门便看见砚台里堆积的纸灰,瞬间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事。他将花茶轻轻放在桌上,望着林云舟淡然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却半句劝慰的话都没有说。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爱恨别离,心中清楚,若是林云舟尚且愿意拆开信件,证明心底还存有一丝念想;如今她连一眼都不愿多看,直接付之一炬,是真真正正,将那段过往彻底隔绝在了自己的人生之外。

      “周叔,往后若是再有从西北边陲捎来的物件、信件,不必送到我这里,直接回绝来人就好。”林云舟抬手,将砚台里的纸灰尽数倒进窗外流淌的河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放心,我记下了。”周掌柜轻声应下。

      自那日之后,再无来自边陲的任何音讯,仿佛沈砚这个人,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转眼又过两月,初夏时节,河水涨高,岸边垂柳枝叶繁茂。许久未见的阿禾,带着自家一双儿女回到古镇探亲,特意拎着一篮亲手蒸的桂花糕,登门拜访。

      孩童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一进门便围着书架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填满了常年安静冷清的书斋,衬得林云舟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单薄孤寂。

      阿禾看着自家小姐一身素色青衣,眉眼间再无半分少女鲜活,只剩平淡疏离,心底满是难以言说的唏嘘。两人一同长大,当年她日日陪着小姐盼沈砚归来,后来又苦劝小姐不要孤身奔赴西北,如今再相见,她儿女绕膝,拥有安稳烟火,而林云舟守着一间空书斋,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待到两个孩童跑到河边嬉戏,屋内只剩她们二人,阿禾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边陲的消息。

      “前几日我在路上遇见往来西北的商贩,闲谈时听闻沈先生一家日子安稳,妻子苏晚性子温和,孩子也渐渐长大,只是沈先生常年郁郁寡欢,闲暇无事便独自坐在门前,摩挲一块流云纹路的白玉佩,一坐就是大半日,目光总是遥遥望向江南的方向,终日沉默,难得展露笑颜。”

      林云舟正低头用软布擦拭案头毛笔,指尖动作平稳,没有半分停顿,听完这番话,只是淡淡抬眼,轻声吐出五个字:“与我无关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隔开了横跨数年的牵绊,没有怨恨,没有酸涩,是彻底放下后的漠然。

      阿禾见状,自知失言,连忙转移话题,说起镇上邻里的琐碎家常,聊起孩童读书、集市新鲜吃食,刻意避开所有和沈砚相关的字眼,不再触碰林云舟早已愈合结痂的伤口。

      夜色缓缓降临,河面浮起点点渔火,晚风穿过窗棂,带来河水湿润的气息。阿禾牵着两个孩子起身告辞,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约定日后常来看望。

      书斋再度恢复长久的寂静。林云舟独自搬来一张竹凳,走到临河石阶坐下,仰头望向漫天舒展翻涌的流云。

      换作年少时,她定会想起杏花巷里并肩看云的少年,想起他许下的岁岁相守;戈壁苦寻的岁月里,看见流云,只会满心期盼早日寻到归人;驿站重逢之后,再望流云,只剩撕心裂肺的委屈与破碎。

      可此刻,漫天云卷云舒落在眼底,心中掀不起半分波澜。

      戈壁两年饥寒跋涉,江南三年漫长等候,一场物是人非的重逢,一本焚于河畔的《云记》,一封未曾拆阅便烧成灰烬的书信,一层一层,将那段年少情深彻底掩埋。

      沈砚余生的愧疚、绵长的遗憾,是捆绑他自己一生的枷锁,是属于他独自背负的心事,再也不能牵绊她往后漫长岁月。她早已跨过那段满是风霜伤痛的过往,不必再为他人当年的身不由己,消耗自己余下的一生。

      月色铺满河面,漾开一层细碎柔和的银光。林云舟静静坐了许久,而后缓缓起身,转身走回空荡荡的书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头漫天流云与潺潺河水。

      从此山河万里,两人各安天涯,云起云落,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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