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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杏雨无期 ...

  •   时序辗转,又是十载春秋。

      青石板巷的杏花树愈发苍劲,枝干横斜,每年暮春依旧开出漫天白雪似的花,只是镇上人事更迭,来了无数新人,也送走不少旧识。

      周掌柜在前两年入冬时染了重病,缠绵数月,终究没能熬过寒冬。茶馆交到他孙辈手中,往日时常飘在巷子里的花茶香气淡了许多,再也没有人每隔几日拄着拐杖,拎一壶热茶踏进书斋。

      消息传到林云舟耳中时,她正俯身整理一箱刚收来的旧古籍。指尖捏着泛黄的书页,安静怔愣许久,而后如常将书卷归类,只是那一日,书斋窗边的茶盏,添了两轮热水,始终没有动过。

      数十年间慢慢相识的故人,正一个个离开。像是一条漫长长路,同行者陆续分道,到最后,只剩她一人缓步前行。

      阿禾年纪也大了,路途遥远,不便频繁往返江南古镇,只是逢年过节,托往来商客捎来书信与吃食。纸上字迹日渐颤抖,细细诉说家中孙辈成长的琐事,偶尔,也会隐晦提起西北边陲的消息。

      只是再也不曾提起沈砚。

      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往事重提毫无益处,徒扰扰扰,不如闭口不谈。

      这一年春雨绵长,一连下了半月有余。杏花被雨水打落,铺满青石板,被雨水冲刷,顺着巷口沟渠淌向河畔。

      雨雾朦胧的午后,一位走南闯北的老客商躲进书斋避雨,见林云舟独自擦拭书架,闲谈间随口说起西北小镇。

      “那边有位沈老先生,前些年身子便不大好,上个月入春,一场寒雨落下,人便走了。”

      林云舟擦拭木架的动作微微一顿,抹布停留在木纹之间。

      客商未曾留意她细微的停顿,自顾自继续说着:“听闻那位老先生一辈子孤僻,妻儿早逝,独自一人度日。临终前反复叮嘱旁人,将一块流云纹样的玉佩,扔进城外河流,随水漂走。旁人问起缘由,他只说,早该还给江南的人。”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隐约声响。

      良久,林云舟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抬手,慢慢擦拭书架,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原来如此。”

      没有突如其来的悲伤,没有积压多年的怨怼,亦没有迟来的遗憾。
      像是听闻一位素昧平生之人的结局,平静淡然。

      年少跨越千里奔赴的执念,戈壁黄沙里咽下的委屈,驿站诀别那一刻撕裂心口的痛楚,焚书断情的决绝,经过数十载岁月沉淀,早已经化作轻烟。

      他们之间,早在多年前驿站一别,就已经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途。
      他困在半生的愧疚与思念里,守着一块玉佩遥望江南;她走出情关,守着书斋与流水,为自己度过余下岁月。

      因果辗转,到头,终究是一场错过。

      客商歇够了雨,道谢离去,书斋再度归于安静。

      林云舟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雨雾里飘摇的杏花。
      她想起很久之前,沈砚将流云玉佩放入她掌心,许诺将来同看流云。
      后来她千里寻他,亲手把玉佩归还。兜兜转转,直到生命尽头,他依旧选择将玉佩归还流水。

      兜兜转转,一物往返,两个人终究没能如愿相逢。

      她取来一张素纸,研好墨,提笔落字。
      没有相思,没有旧事,只寥寥一行:
      流云有归处,故人无归期。

      写罢,将纸片置于烛火之上,静静看着纸页蜷曲,燃成灰烬,随风散入窗外绵绵春雨。

      不必悼念,不必回想。
      爱恨执念,到此彻底落幕。

      雨后放晴,杏花落尽,枝头慢慢长出翠绿新叶。

      日子依旧照旧。林云舟白日整理古籍,接待前来买书求学的路人,黄昏便坐在河畔,看落日沉进河水尽头。
      偶尔有孩童跑进书斋,叽叽喳喳询问书上故事,她耐心轻声讲解,眉眼温和从容。

      有人问起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只是淡淡一笑,摇头不语。

      那些杏花巷的年少相逢,戈壁路上的漫长追寻,一场耗费半生的情深,都封存在逝去的时光里。

      世间无数流云聚散,杏花开落一轮又一轮。
      当年相约共赏云卷云舒的两个人,先后白头,隔着万水千山,此生永无再会之期。

      烟雨江南,流水不息。
      《云记》焚毁之后,再也没有人,书写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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