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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雨归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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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没有戈壁的狂风黄沙,只有一路南下渐次回暖的风,等林云舟踏回江南地界时,连绵梅雨季又如期而至。
水路走了半月,船舱狭小逼仄,她日日靠着船舷发呆,指尖再也没有摩挲玉佩的习惯。那枚流云佩留在了边陲驿站的木桌上,连同沈砚当年所有滚烫许诺,一并弃在了漫天风沙里。
布包底层的《云记》被她反复翻看,纸页边角早已被泪水浸得发皱。从前写下那些字句时,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如今再读,只觉得字字讽刺。
同行乘船的妇人见她整日沉默垂眸,一身风尘单薄,好心分她一块糕点,轻声劝慰:“姑娘,凡事看开些,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林云舟只淡淡道谢,没有搭话。旁人不懂,她心里那道坎,从来不是一句放下就能抹平。三年等候,两年跋涉,她赌上自己全部青春奔赴一场重逢,最后只换来对方妻儿绕膝,一句身不由己。
乱世从无对错,可唯独亏欠她的那五年,无人弥补。
船靠古镇渡口那日,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熟悉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两侧白墙黑瓦,巷口杏花树依旧年年抽枝开花,只是再也没有少年撑伞等她。
周掌柜早早守在渡口,看见她单薄的身影下船,眼眶瞬间红了。这两年他日日担心,怕她一介女子折在西北荒无人烟的戈壁,如今人平安归来,却瘦得脱了形,眼底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掌柜上前接过她沉重的布包,语气满是心疼,“书斋我一直替你照看,半点没变。”
林云舟轻轻点头,嗓音干涩沙哑:“劳烦周叔费心。”
回到临河书斋,屋内陈设和她离开时分毫不差。靠窗的木桌、搁置笔墨的砚台,墙上还挂着当年沈砚替她题的小字,纸卷受潮微微发卷,看着格外刺眼。
阿禾听闻她归来,当天傍晚便提着一篮自家蒸的糕饼赶来。当年劝她别远行,如今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半句规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默默陪着她坐在窗边,安静听雨。
“小姐,往后安安稳稳留在镇上,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林云舟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轻轻摇头:“好不了了。”
支撑她活下去的念想没了,往后岁岁年年,只剩日复一日的空洞。
往后几日,她闭门不出,整日坐在书桌前翻看那本厚厚的《云记》。从十四岁初见沈砚写下的第一句碎语,到等候兵役三年里无数个盼归的黄昏,再到戈壁路上夜夜思念的字句,满满一本,写尽少女全部热忱。
今夜雨势格外大,雷鸣断断续续滚过天际,和当年沈砚奔赴征兵队伍那日的雨一模一样。
林云舟抱着整本簿册走到河畔石阶,雨水打湿纸页,墨迹微微晕开。她蹲下身,划燃一根火柴,火苗轻轻舔舐纸页边缘。
火光缓缓蔓延,那些藏着欢喜、思念、执念的文字,一点点化为灰烬,顺着河水漂向远方。
周掌柜撑着油纸伞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清楚,烧掉这本《云记》,便是林云舟亲手埋葬自己五年的情深。
火苗彻底熄灭,河面上只剩零星细碎纸灰。林云舟在雨中静静蹲了许久,身上衣衫尽数湿透,却没有半分寒意。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五年的石头,随着火光一同消散,空落落的,却也再无疼痛。
自此,她不再提起沈砚,不再望向渡口,也再也不曾留意天边流云。
每日守着自家小小的书斋,整理古籍,售卖笔墨书卷,日子过得平淡沉寂。镇上不少熟人见她孤身一人,上门劝她寻一户安稳人家托付余生,都被她温和婉拒。
“我一人守着书斋,便足够了。”
春日杏花再落满长巷,她独自撑伞走在路上,路过当年与沈砚并肩闲谈的河畔,内心再无波澜。夏日傍晚坐在竹凳纳凉,抬头望见漫天舒卷流云,也不会再驻足凝望。
偶尔有往来西北的客商途经古镇,提起边陲小镇一对和睦夫妻,男人温厚,妻子贤惠,还有活泼孩童,旁人听得津津有味,林云舟听见,也只是低头擦拭书页,面无波澜。
又是一年梅雨季,细雨绵绵,一如初见那年。
林云舟斜倚木窗,看着河水载着落花缓缓远去,手边再无流云玉佩,也没有写满相思的簿册。
世间流云千万,当年许诺同她共赏云卷云舒的少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拥有属于自己的烟火人间。
而她,守着一间临河旧书斋,伴着江南岁岁烟雨,独自走完往后漫长余生。
没有爱恨,没有执念,只剩一片平静荒芜,是乱世留给她,最无可奈何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