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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戈壁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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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江南的第三月,连绵烟雨彻底被漫天黄沙取代。
风卷着碎石狠狠拍在脸颊,粗糙的沙粒嵌进袖口衣领,每走一步,脚下沙土都陷下去浅浅一层。林云舟身上那件来时的素色布衫早已磨得发灰,裤脚磨出破洞,露出布满血泡的脚踝,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她背上的布包早已轻了大半,出发时阿禾塞给她的干粮早早吃光,碎银也在途经一座战乱小城时,被流民哄抢一空。如今只能沿路采摘野果、啃草根果腹,夜里寻废弃破庙、坍塌土窑蜷缩过夜。
沿途见过数不清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方逃难,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麻木愁苦。不少人见她孤身一个年轻女子往战火未歇的西北走,都忍不住驻足规劝。
“姑娘,往南边逃才是活路,西北边塞到处是乱兵土匪,白白送命啊。”
“前些日子一队商队在戈壁失了踪,尸骨都没人收,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林云舟只是低声道谢,脚步从未调转方向。衣襟内侧贴着那枚流云玉佩,隔着一层薄布,温热的触感支撑着她往前走。她翻开布包底层的《云记》,纸页被风沙吹得发干发脆,上面一笔一画,全是江南古镇里,她与沈砚共度的温柔年岁。
纸页上写着一句她从前记下的话:待君归,共看云。
如今千山万水隔断,她只能靠着这行字撑过漫漫长夜。
途经一处临时歇脚的破驿站时,她遇上一队退伍老兵。几个老兵围坐在火堆旁喝酒闲谈,说起边塞战事,言语间满是唏嘘。林云舟攥紧玉佩,鼓起勇气上前询问,打听是否听过沈砚的名字。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边塞将士成千上万,死伤无数,很多人连完整名字都没留下,哪里能一一记清。”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老兵见她眼底泛红,心下软了几分,低声宽慰:“小姑娘,文书判定阵亡,多半是寻不回来了,别再执着,趁早回江南安稳度日。”
林云舟抿紧唇,没有应声,默默退到驿站角落靠墙坐下。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又黯淡了几分。
可她依旧不肯回头。
整整两年,她踏遍西北大大小小的城池、戈壁、荒滩。见过戈壁里孤零零凸起的无名坟冢,每一座都要停下脚步,蹲在坟前摩挲玉佩,一遍一遍默念沈砚的名字,期盼能得到一丝回应;遇上行医的郎中、驻扎的守军,便上前打听,哪怕得到的永远是失望的答复。
江南养出来的温润皮肉,早已被戈壁烈日晒得失了往日白皙,纤细的手掌布满厚茧,眼底那层少年时的柔软,被一路风霜磨得只剩执拗。旁人都劝她放下,可没人懂,沈砚是她整个青春全部的寄托,若是连这点念想都舍弃,她便彻底空无一物。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寒意,林云舟辗转来到边陲一座小镇。镇子依驿站而建,往来赶路的商贩、退伍兵络绎不绝,她打算在此休整两日,攒些力气,再往更深处的戈壁搜寻。
她寻了驿站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倒出布包里仅存的半块干硬麦饼,指尖下意识摸向衣襟,掏出那枚流云玉佩,低头细细擦拭上面沾着的沙尘。
玉佩温润,流云纹路清晰,还是当年沈砚亲手交到她掌心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到刻进骨血的男声,自不远处传入耳中。
“孩子慢点跑,当心台阶。”
林云舟擦拭玉佩的动作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缓缓抬起头,僵硬地望向前方。
沈砚就站在几步之外。
比起当年古镇里清瘦读书的少年,他身形挺拔宽厚,一身粗布短褂,眉眼轮廓依旧熟悉,只是眉宇间添了久经风沙的沧桑,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他身侧站着一位穿着土布衣裙的农家女子,眉眼温顺柔和,手中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孩童紧紧攥着沈砚的衣袖,甜甜地唤着爹。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难以掩饰的浓烈愧疚。
周遭车马人声仿佛瞬间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云舟缓缓站起身,指节死死攥紧掌心的玉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玉捏碎。两年戈壁跋涉的辛苦,三年江南漫长的等候,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惶恐,全部堵在喉头,千言万语盘旋,最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积攒了五年的期盼,正一点点寸寸碎裂。
沈砚下意识推开身侧孩童,迈步朝她走来,脚步慌乱,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云舟……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云舟轻轻吸了一口裹挟黄沙的冷风,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官府送来文书,说你早已战死,我不信,一路寻到这里。”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沈砚喉头剧烈滚动,眼眶迅速泛红,侧过头避开她直白哀伤的目光,低声道出掩埋数年的真相。
当年边塞那场恶战,他被碎石击中头部,当场昏迷,醒来后彻底丢失所有过往记忆。救下他的便是身旁的女子苏晚,苏晚家中父母年迈,无人照料,日日悉心照料重伤失忆的他。后来随军军医途经小镇,告知他江南那片古镇遭战火焚毁,全镇百姓流离丧生,无一人幸存。
失去记忆的他信以为真,以为林云舟、周掌柜、书斋里所有回忆,尽数埋在战火之下。苏晚一家于他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便应下婚事,留在边陲小镇安稳度日。
半月前一场风寒,他高烧昏迷,过往零碎记忆骤然回笼,年少和林云舟在古镇相伴、杏花巷、河畔流云、流云玉佩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盘旋。他本打算安顿好苏晚与孩子,便动身南下江南,却没想到,会在此处,与跨越千山万水寻他而来的林云舟重逢。
苏晚牵着孩子安静站在一旁,听完所有过往,没有哭闹争执,只是轻轻垂下眼眸,将怀中孩童搂紧,眼底满是无奈与酸楚。乱世之中,她也是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从不知自己的丈夫心中,藏着一段跨越数年的深情。
沈砚抬眼看向林云舟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她衣衫破旧、满身风霜,心口像是被重石碾过,密密麻麻的疼,愧疚几乎将他吞噬。
“是我负了你。”他声音哽咽,“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如今我有家室,有稚子,肩上扛着责任,再也兑现不了当年和你共看流云的诺言。”
林云舟低头看向掌心磨损的流云玉佩,那本写满五年相思的《云记》还安安静静躺在布包深处,一字一句的欢喜与期盼,此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她跨越千山万水,熬过饥寒疾苦,拼了半条性命寻来的归人,早已拥有属于自己安稳圆满的人生。而她这一路所有执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多余的打扰。
风沙从驿站门外灌进来,吹乱她鬓边枯槁的发丝。林云舟缓缓松开手指,将那枚承载了五年念想的流云玉佩,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没有质问,没有痛哭,一滴眼泪都未曾落下。
“这玉佩,还给你。”
说完,她转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驿站,踏入漫天昏黄的戈壁风沙之中。
身后沈砚撕心裂肺唤她的名字,脚步踉跄想要追赶,苏晚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他低头看见怀中懵懂的孩子,脚步如同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沙尽头。
林云舟走得极稳,任凭黄沙打在脸上,也不曾停下半步。直到驿站的轮廓彻底隐没在风沙里,她才缓缓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积攒五年的委屈在此刻轰然崩塌,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颊上的沙尘,划出两道浑浊的印子。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落泪。一路支撑她走下来的念想碎得彻底,再往前走,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天边落日沉落在戈壁尽头,染得漫天黄沙一片赤红,像极了当年古镇河畔,他许诺她余生时,那片晚霞。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陪她共看流云。
她抬手抹掉眼泪,抬手紧了紧背上的布包,里面的《云记》还安安稳稳躺着。寻人的路到此为止,余下的路途,是独自归乡。
来时满心希冀,归途只剩一身孤寂。
戈壁的晚风越来越冷,她调转脚步,朝着江南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