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旧时》尤煤勒

9、倒数第26天 计划总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的母亲希望我回家吃一顿饭。

　　她和我的后爸总是很忙，她忙着玩乐，后爸忙着工作，罕见的有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

　　不过，我们本就计划回国一趟，无非就是往后推一天。

　　要在天空中等待几个小时，这实在是很累人，我选择睡觉去度过那难熬的时光。①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雪洋洋洒洒，在空中飞舞。

　　方知明带着东西和我一起回了家。

　　我的母亲来自南方，和人们的刻板印象一样，她是很温婉的美人，浅咖色的头发挽起，戴着她的爱人送给她的簪子，坐在沙发上支着头看电视。

　　我妈在改嫁之前吃了不少苦，所以嫁给我的后爸之后，总要弥补些什么，总之，我没再看见过她除了休息玩乐之外的事情。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沙发上的人直起身子，看向我，很是欣喜，“眠眠和知明回来了？快坐吧。”

　　我们走过去坐在一旁，我抬眼看向中间的木桌，有些诧异，那里常年摆放的茶具，现在居然换成了花瓶，我的母亲终于放弃了她无聊的茶道了吗。②

　　我四下看了看，并没有见到我的继父，我的母亲似是有所察觉，“公司加班，不过不久就会回来了。”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厨房里女佣做饭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环境下也显得有些吵闹，我揉了揉太阳穴。③

　　方知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的母亲谈话，他的大学专业和我的母亲一样，没两句气氛就变得浓烈起来，有方知明在的地方，空气总是很舒适。

　　没多久，继父便回来了，说实在的，我之前总以为有钱人家的少爷不食人间烟火的，不是冷漠就是残忍。

　　最后发现，我还是小说读多了。

　　是我的继父追的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一位高知女性，按他的话来说，母亲的人格魅力太耀眼，他不自觉地爱上了。

　　不就是一见钟情吗，说的那么高大上，当时的我这么想。

　　“眠眠回来了？知明也在。”继父把西装外套放在衣架上，招呼佣人开饭。

　　我的病他们都知道，或许就是因为我时日无多，所以他们强烈要求我回去看看他们吧。

　　我的病情是一个敏感话题，他们也很自然地没有提起，只是说些家常话，说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接下来准备去哪啊？”我的母亲询问方知明，她也知道这种计划我是不没有精力去做的。

　　“昆明。那里暖和些。”方知明停下动作，看向我的母亲。

　　说话的时候要看向对方，这是方知明的习惯。

　　我的母亲点点头，“也是，那边暖和，家里快过年了，总归是有些冷的。”

　　这几天一直在天上飞，或者是在海岛，倒是让人忘记了家里已经是隆冬，母亲很注重仪式感，家里很多地方都挂着与设计风格格格不入的灯笼或是“福”字贴。④

　　“春节过后，就是眠眠的生日了。”继父边给目前夹菜一边说道。

　　我的母亲对继父温婉一笑，“是呀，眠眠今年生日可要好好办办呐。”

　　我对他们点点头，我的生日，大年初五，我生命倒计时的倒数第三天。

　　可不要大办特办嘛，我最后一次生日了。⑤

　　我忽然想到，我不在家里的家业怎么办，母亲也没有再生下一个孩子。

　　真是人快死了什么事都开始瞎操心。⑥

　　吃过饭后，他们去书房美其名曰谈工作，其实就是说些不能让我听得话题，比如，我的病情，比如，我的葬礼。

　　我没兴趣再去关注，我迷恋窗外的雪景，母亲畏寒，家里窗户密封做的很好，不过这样的话，我就触碰不到窗外的雪花。

　　那天也是这么冷的吗，我晕倒的那一天，方知明的衣服都带着湿痕，应当是很冷的吧。

　　咔哒，他们三个出来了，表情没什么变化，自然地就像是真的在谈工作。

　　我没去问，“方知明，我困了。”

　　方知明走过来，握住轮椅把手，待和母亲继父道过晚安之后就推我进了卧室。

　　方知明扶着我躺在了床上，他看着我，像是要说些什么。

　　我直直看向他，“说吧，我没关系的。”

　　“林煦入狱了。”他把手机递给我。

　　林煦。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名字。

　　我又控制不住地发抖，无数张着嘴巴的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那一句句冰冷带有鄙夷的话语化作一双双手，将我拉进泥潭。

　　我抱住头缓解疼痛，说过的，我没关系的。

　　方知明在那一瞬间就抱着我轻拍我的后背，“我觉得，这，需要告诉你。”

　　是啊，需要告诉我，告诉我曾经的恶人现在的结局是什么，我又控制不住地想笑。

　　方知明继续说道，“他的现任妻子自杀了。他以虐待罪被逮捕。”

　　精神霸凌指使人自杀嘛，林煦最会做的事情了。

　　方知明没再说下去，我松开抱着头的手，恢复平静。

　　我看着屏幕上脸上被打了马赛克的人，那人的不甘与愤怒仍然无法被马赛克遮住。

　　他会愤怒地入狱，我会平静地赴死。

　　①眠眠很厌恶等待，从我刚认识他起，我便知道，所以他的人生总是有追逐，有目标，有方向。

　　最后的这么多天，却像是被命运牵着走，什么也等不来。

　　②就像伯母所言，伯母没再在眠眠面前摆弄茶道，之后我再去找伯母时，伯母总是在茶室，所有人都在告诉眠眠，我们爱他。可所有人都知道，太迟了。

　　③我一直关注着眠眠，他的头疼这些天愈发严重，疾病总是难熬的，只是他很少表现出来，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尽量缓解他的痛苦。

　　这是作为爱人的责任。

　　④说实话，刚进门看着有些滑稽。

　　我的母亲也在过节时指导着，注重什么仪式感，典型在于什么节吃什么，戴什么等等。

　　眠眠走的第二年新年，伯母塞给我一些对联和红灯笼，让我带走。

　　眠眠说过，“我希望我离去之后，不要哀伤，所有事情照常，就像我还在一样。”

　　⑤眠眠走后，我时常去墓地看他。他的生日也一直在过。

　　小小的火苗在蛋糕上摇曳，偶有一阵风把他吹灭，这是眠眠告诉我，他又长大了一岁。

　　⑥平时的人们总觉得无事可做，可到了快离去的时候，总觉得总有事情没做。

　　这是眠眠最后一次感受团圆。

　　就像眠眠说的，他要把所有事情重新拾起来，重新体验个遍，告诉自己，自己在一生中做了很多，自己的人生很圆满，他没有遗憾。

　　苍天总在恶人身上轻描淡写，却让受害者在余生的废墟里，反复为那场大火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