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旧时》尤煤勒

10、倒数第25天 一觉醒

　　一觉醒来已经是十一点了，头疼的迹象却没有缓解一点，方知明却也没有叫醒我。①

　　我自己起床是很艰难的，每当这时候，我总以为自己是一条蛆，是的，是客观评价，但我只能上半身蠕动，下半身动不了就是了。
　　只几秒，我就放弃了，我拿起手机叫方知明进来帮我起床。

　　方知明几乎是在接通电话的瞬间就推开了卧室门，熟练地抱着我洗漱，穿衣，将我放在轮椅上。
　　我就不计较他为我刷牙时偷亲我一口的事了。②

　　继父已经离开家去工作了，午饭只有我的母亲，方知明陪我，实在是困，像小鸡啄米一样，我感觉我的头要陷在碗里。

　　我听见方知明很轻的笑，“这是做什么？”

　　我的母亲显然也看到了，这位在互联网尖端冲浪的女士弯着眼对我说了一句话，“第一口额头先吃？”

　　“妈，少刷点手机吧。”谢谢席女士，我清醒了很多。

　　方知明托着我的头让我的额头没有成为第一口吃到饭的部位。
　　方知明挪动椅子靠近我，这个确实是很需要了，我自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席女士已经见怪不怪了，旁若无人地继续优雅吃饭。

　　他喂着我吃饭，我闭着眼，头疼愈发严重了，我揉了揉太阳穴，机械地张口，闭口。

　　我又睡着了。

　　中间迷迷糊糊醒了几次，看见又上了飞机，等我完全清醒，已经是下午五点，司机我再熟悉不过，是方知明的助理，孙助，自从方知明开始一心照顾我，孙助就忙了起来，为了自己老板东奔西走的，在这里能看到他我不奇怪。

　　我还笑着打趣过方知明，孙助天天这么忙，他怎么愿意干的。

　　直到方知明告诉了我孙助工资的天文数字。
　　……真是打扰了。

　　“醒了？吃点东西吧。”我的吃食从生病起就是固定的了，由方知明请的医生和营养师研究出的菜谱，精确到多少克，我感觉我就像需要油气的机器一样，加油要准确地加到多少毫克。

　　我们去到了方知明在昆明的房子，这里定期有人打扫，虽然很清冷没有人住，但也不至于像荒废多久。

　　孙助和我打了声招呼就火急火燎去工作了，我佩服他对工作的热情。

　　我需要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我打开手机，若有所感的，映入眼帘的就是林煦入狱的消息。

　　林煦是我高中三年的同学，三年分班三次，每一年我们都在一个班，我以为那是缘分，毕竟，孽缘也是缘。

　　我的性取向自我很小我便确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漏的风声，当我发现时，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难堪的，最初的我也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那时的我习惯以微笑面对他人，在我对一个即将成为我同桌的男生微笑之后，谣言从我对那个有男朋友的男生有好感到了我成为了他们感情的小三。③

　　我茫然地听完我同桌的男朋友对我的谩骂，甚至最后问了句：“你确定是我吗？”④

　　我开始调查这件事情，然而已经太晚，我的谣言进一步升级，升级到对我的黄色笑话，我开始恐惧上学，我恐惧面对所有人。

　　我恐惧日日夜夜没完没了的谩骂，我恐惧一个人独处时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嘴巴。

　　彼时，我的母亲在外，邂逅了我的继父，刚刚坠入爱河，很久没有回过家。

　　那件事之后不了了之，我向老师求助，可老师因为同性之间的事无从下手，最后也只是处罚了两位的谈恋爱违纪。

　　关于我的谣言反而愈演愈烈，直到他们分手，倒是传成了我上位成功。

　　林煦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告诉我，他知道事情的起因，他告诉了我最初是谁泄露出的我的性取向问题，甚至帮助我澄清很多谣言。

　　他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摘开，然后给其他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尽管那些谣言还是没有任何改善，但他告诉我，“我相信你。”
　　我有多久没有听到过“我相信你”这句话，我自己也不清楚了。

　　所以我不受控制地，相信了他。⑤

　　谣言渐渐淡下去，我以为人们已经忘却，我继续我枯燥而单一的生活。

　　突然某天，我的母亲问我，“眠眠，林煦是你男朋友吗？”

　　我远在他国的母亲，向我询问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谣言是否真实。
　　我才知道，那些谣言不是淡下去了，而是转移成我和林煦的黄色段子。

　　林煦在我都未曾知道地方悄悄运行着自己的黑色计划。

　　那件事情以我继父的介入结束，就像热搜总是只爆黑料，澄清少之甚少一样，很多人只记得林煦传出的谣言，只记得我的“风云历史”，即便我的继父打通领导通道，也没能让所有错误认知改变。⑥

　　所有事情就像林煦最后和我表白一样可笑。

　　林煦是那群人里令我最印象深刻的一位，因为他是唯一一位，表面上让我知道这是霸凌的人，是唯一一位我曾经战胜过的霸凌者。

　　更是我所有精神恐惧的开端。

　　那一点点小小的萌芽从泥土里生长，发叉，最后盘枝错节，树荫笼罩了我三年。

　　我打开了那条新闻，林煦的妻子，是的，是女生，他倒是男女通吃，她被逼的上吊自杀。

　　我又觉得我或许还不错，最起码我没有自杀，我比那位不幸的小姐多有33天的时光。⑦

　　完完整整看完了报道，我异常平静，似乎那是很久远的事，不过也的确有些久远了。

　　到最后，我也只感叹了一句，“他终于入狱了啊。”⑧

　　①眠眠睡得很不安稳，在凌晨时都还没有睡着，医生说这是他的疾病恶化的症状，告诉我，现在能睡就让他睡吧。

　　我没有喊眠眠起床，我将原有的计划后推，给予眠眠更多的睡眠时间，以此来改善他不足的睡眠。

　　②刚起床的眠眠迷迷糊糊地吧唧嘴，张开嘴巴让我给他刷牙时特别可爱，像小兔子一样，一个没留神我就亲上去了。我看着他呆呆的，以为没反应过来，原来是在日记里记小本本呢。

　　③我自认识眠眠起他就不怎么爱笑，后来我们在一起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

　　伯母告诉我说，眠眠曾经很爱笑。

　　④当一个很善良的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受到谩骂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疑惑。

　　⑤伯母在改嫁前一个人带大的眠眠，在物质基础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眠眠的精神世界。

　　谁也没想到，眠眠仅仅因为一句“我相信你。”就跌入了深渊里，足足一生都在仰望那一丝丝光亮。

　　⑥据伯父回忆，他意识到的第一瞬间就联系了上层领导解决这件事，但太阳总有照不到的地方，阴湿角落里的老鼠永远不会相信世界上有太阳。

　　伯父想过给眠眠转学，但眠眠的成绩太好，校领导再三担保这件事会好好处理，并死压着眠眠的学籍。

　　那件事的确结束了，可伯父常年处在上流社会，不清楚底层的腐败，不清楚那些小人的虚伪。
　　伯父说，他很后悔。

　　⑦我在眠眠离去后的第三天去到了那位小姐的坟墓之前为她送了几朵菊花。

　　为什么恶人好好活在世上，为什么受害者却走向死亡。

　　⑧眠眠没有任何欣喜，只是平静地接受，似乎曾经的事与他无关。
　　一个常年接受霸凌的人，会具有反抗的能力吗？

　　不会。

　　眠眠的身体从这一天开始恶化，我把我们的计划一推再推，一缩再缩，最初，我不敢看病情报告单，只是看着眠眠尚可的状态给自己心理安慰，可到了最后，只是看着，我就需要抑制住我眼里的泪水不让眠眠看到它们。

　　林煦是我第一个搞死的人。

　　在眠眠去世的第256天，林煦被我安排的人打死在监狱，我那一天买了几朵红玫瑰，去了墓园和眠眠报了声喜。

　　眠眠，你看，霸凌你的人下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