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平天下》隐者不遇

13、第 13 章 风安然再入

　　第十三章再入蜀中
　　晏平十九年，杨守拙与风听澜先后陨落于蜀中，那条线便搁了下来。风安然思量数日，上禀女皇，决意亲赴蜀中查探。她将听风山庄的日常事务交与风随舟照看，汀兰阁各分部的账目往来则递往京城，由江掌柜代行调度。临走前她又叮嘱江远舟一遍：“起浪以下的事你拿主意，其余事情报于舟叔再定夺。”她离开那日，风随舟站在太湖边目送她上船，一直等到那艘船拐过水湾消失在水雾里才转身回庄。

　　这次再入蜀中，孙怀义主动请缨随行。他跟着风听澜走过蜀中那趟路，认得云安县的山神庙、认得赵家宅的后墙。“老阁主走的那条线，我再走一遍，路就顺了。”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看风安然，声音压得很低，分明是压着什么情绪。风安然没有推辞。她站在窗前，只说了两个字：“同去。”

　　风安然扮作游历的药材商少东家，化名沈安。她换了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袖口收窄，腰间革带束紧，足蹬一双乌皮六合靴，将满头青丝拢于顶束成髻，覆上一顶软脚幞头，帽檐微压，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她对着铜镜侧了侧头，耳后的鬓发一丝不苟地收进帽沿里，那幅清透的面容被衣领和帽檐收去了大半，只剩鼻梁到下颌之间那道利落的弧线还露在外面，莹润如脂的肌肤用孙怀义调配的药汁涂抹之后，变成了偏黄的颜色。孙怀义在门外看了一眼，躬身道：“公子，该上路了。”小鹿扮作随行小厮，浅色短褐，布鞋，背着一只半旧的行囊，站在孙怀义身后，眼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是已经迫不及待要跟着少爷一起出门了。贾老七赶着青布通幰车，载着三人沿着出庄的路往西行去。而蜀中的陈五提前十日便已经在蜀州安排好了一切。

　　十日后，风安然一行到了蜀州。蜀州街市宽阔，人声喧杂，茶楼酒肆的旗幡在暮色里翻卷。他们在城中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孙怀义去柜台登记时说的是“苏州沈记，少东家出来收药材，麻烦开一间上房和两间普通房。”掌柜翻了翻簿子，记了几笔，“各位楼上请。”说着让小二领着孙怀义一行人上了楼。

　　当夜，浣花绣庄的浣掌柜悄默来了。浣掌柜年约五十，穿一件藕色窄袖衫子，发间簪了一根银簪，簪头嵌着半粒米珠。进门时她不紧不慢地把门合上，回头望见风安然，抱拳拜了一下，“阁主。”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三层布，里面是厚厚一沓纸页和几张折叠的草图。

　　“老阁主走之后，我派人去过她住过的茶行、去过赵家宅子的后墙、探过那片矮树林。”浣掌柜说着，手指落在其中一张泛黄的纸上，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了，“这张是孙怀义之前告知藏于茶行后院的灶台砖缝里的赵家暗道图纸。”浣掌柜抬起头，目光定在风安然脸上：“阁主，你要是想在蜀中走动，不能只靠这些东西。还得有人替你带路。之前老阁主那事已经打草惊蛇，整个蜀中的线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风安然把那张图挪到灯下，指尖沿着那条墨线走了一遍，停在了末端。她看见那条线从赵家宅的后院出发，穿过三条暗沟，绕过一道石阶，最终收在城西——山神庙。

　　风安然把那张图放下，对浣掌柜说了一句：“浣掌柜，这条路我姑姑走到一半就断了，我必须得重新走一遍，才能知道当时姑姑还查到了些什么。”浣掌柜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桌上的油布重新裹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补了一句：“阁主，云安县那边的石屋和山神庙里面已经被他们打扫干净了。我们的人去了没有找到任何东西。”风安然没有抬头：“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人进去收拾的？”浣掌柜说：“不知道。对方是从莽滩方向过来的，黑布蒙面，一队十人，趁着夜色把石屋搬空了，另外一队四人，把山神庙里面的痕迹都抹除了。我们的暗桩想跟上去，但对方过了莽滩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那一夜风安然把浣掌柜送来的所有纸页按时间顺序摆在客栈的桌面上，在灯下依次看过。她把姑姑画的赵家秘道草图、杨伯父从州府案牍库抄来的旧档、浣掌柜带来的其他线索，按照发生的时间一条一条排开，像把一截断成几段的线头重新接回原处。最后她把那张赵家秘道草图单独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孙叔，你当时去过赵家密道吗？”守在一边的孙怀义恭敬地说：“当时我主要在茶店替老阁主打掩护，没有和老阁主一起去赵家密道。但是老阁主有提到，她走出密道时曾在沟渠里挖出一个布袋，里面貌似是军资清单。”

　　风安然手指慢慢敲着桌面，她每次思考时便会下意识敲桌面。“这个消息我从未收到过。按姑姑的习惯，每晚她会将探得的线索记录下来，如此看来，姑姑后续探到的消息恐怕已被对方搜去销毁了。”

　　风安然挥退孙怀义，将所有的线索妥善收好，吹熄了灯。窗外的月光正好漏进来，落在风安然脸上，描摹出她的清隽眉目。孙怀义站在院子里还未走，抬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月光照亮她的眼睛，明亮而坚定。他想这样的阁主，应该能走完老阁主那条路，而自己一定要守护好她。

　　庭院深深，夜风穿过廊下，拂动檐角悬着的一枚旧铃，叮的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孙怀义转过身，慢慢往自己那间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