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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杨煦孤守京 ...

  •   第十二章 孤守
      杨晞失踪的消息传至杨家,整整半年,杨煦未曾替兄长发丧。府中上下皆来相劝,言大公子已半年无音讯,海站之后生还者寥寥,船只中炮之后一炷香便已沉没,那片海域暗流湍急,断无人能漂一夜而活。族中长辈来了一拨又一拨,劝他“节哀顺变”“入土为安”。杨煦坐在哥哥生前那间书房里,每回只答一句:“未寻得尸身,便不算亡故。”崔婉儿在背后说他“这孩子魔怔了”。杨煦听见了,什么也没有辩解。他走至书案前坐下来,取出一只木匣,匣中除了一叠旧信,还放着一片枯了的槐树叶子。他轻轻拈起那片叶子,在灯下细细描摹叶脉的走向,想起幼时与兄长同攀老槐,风从枝叶间穿过,杨晞坐在他右侧,牢牢搂着他的肩,生怕他跌下去。泪顺着鼻梁一路滑落,溅在桌案上,他却仿若未觉,只定定望着那片枯叶,像是要把它最后一缕脉络也记进骨子里。

      祖母是在杨晞失踪之后的第七个月走的。她本就年迈,接连遇到丧子、长孙失踪,直接一病不起,请了无数名医灌了多少汤药也无起色,去时安安静静,像在梦里循着什么人的脚步声跟了过去。杨煦立在灵前,肩背笔直,他知道自己该站到什么位置上。他望着府中亲戚各自散去,叔伯在灵堂上哭得比谁都伤心,声音穿过白幔传过来,像是用足了气力在演一场人人都看得见的大戏。他知道这场上每个人都各怀鬼胎,都想分一杯羹,这个家再没有谁会护着他了。

      祖母去后,杨府后院诸事尽落崔婉儿手中。她接手账房第一件事便是换掉管账的老赵头,换了一个姓张的账房先生,杨煦见过他两回,每回都笑眯眯的,嘴上说着“杨公子放心”,手里却从不把账册递到杨煦面前来。崔婉儿在杨府掌了家,门面上仍是温婉贤淑、事事替继子操持的好母亲,话里话外都是“煦儿还小,这些事我替他操心”。杨煦有时路过账房门口,听见里面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他在门外停了片刻,没有进去,只继续走自己的路。他知道那些银子正从杨家的账面上缓缓流向崔家,流向诸位叔伯,每回都不多,不会让人陡然警觉。但他也知道——自己须等,等那些账目上的沙子堆到一个足以让崔氏万劫不复的高度。

      祖父年迈,崔婉儿在他面前又做得滴水不漏。她每日亲自端汤送药,坐于榻边替祖父掖被角,说话轻声细语。祖父拉着她的手说:“婉儿,这个家多亏有你。”崔婉儿低下头,谦逊道:“媳妇应该的。” 杨煦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走进去。他也没有在祖父面前戳穿那张面具。他知道祖父年事已高,听不得那些腌臜事。他只在自己屋里将账房经手的每一笔异常支出都录在一册小簿上,压在书柜夹层之中。

      杨煦在国子监的课业未曾中断。先生们皆言杨怀昭的文章愈发老到,判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同窗偶尔邀他赴诗会踏青,他大多婉拒,只推说家中有事。唯有陆勉知道——他每回推拒之后都会独自坐在国子监后园的廊下翻书,翻到某一页时会停许久,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年他十六,稚气已褪,容止端凝,渐渐成了京城大街小巷皆闻的玉郎。人人说他清冷似砚中墨、孤高如案上竹。他不似其他学子那般流连诗会,只一心扑在学业上。在国子监中,他向来出类拔萃,诸师皆爱重之。这年他通过吏部考选,授了官职,托裴度之从中斡旋,入御史台做了属官。裴度之知道,他是想走完杨父未竟的路。

      杨煦每日卯时入值,酉时归府,归府后在灯下将当日文书翻完,然后取出那册小簿,把白日听来的、看到的、偶尔从账房漏出的消息一笔一笔添进去。陆勉仍在国子监求学,偶尔散学后过来寻他,带一块饼或一包点心,在他书房里坐一坐,说一说国子监的近况。

      京中达官贵人见他年少有为、尚未婚配,多番欲结秦晋之好。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杨家门槛都被踩薄了一层。杨煦每回都在正堂坐着,听媒人将各家的姑娘夸得天花乱坠,等对方把话说完,他便起身拱手一揖:“初入仕途,案牍劳形,恐无暇顾及家室。承蒙厚爱,不敢耽误贵府千金。”媒人带着一脸惋惜走了。崔婉儿在屏风后面听得真切,等媒人出门便笑盈盈探出身来:“煦儿,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崔家有……”杨煦不待她说完,只回了一句:“不劳母亲挂心。”连头也没回,便退入书房,合上了门。崔婉儿站在门外,面色沉了一瞬,盯着那扇合拢的门,须臾才收起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转身离去。杨煦立在书案前低头整理文书,指尖按着纸边,未曾翻页。灯焰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被他按了回去。

      那念头其实不止一次闪过——他不知道她在蜀中可还安好,已经很久不曾收到她的信了。上一回收到她的信,还是在父亲灵前——那张薄薄的信笺被他折好收入衣袋,后来又收入匣中,与那方旧帕子、那张写着“尽量”的纸条放在一处。他偶尔在灯下批完公文之后会将它抽出来再看一遍,信纸被他反复展开又叠好,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那几行字他已能默诵——她说不必把所有的东西都一个人收着,说她忙完了就来。他不知道她忙完了没有,也不知她何时能来。但他总觉得,她应允的事,应当不会落空。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追着蝴蝶跑的孩子了。那个笑容明亮的“小玉郎”在多年前母亲离世时便被锁进了一只看不见的匣子里,后来父亲与兄长接连离去,那只匣子又被埋得更深了些。他学会了在崔婉儿面前不露声色,在族中长辈面前进退有度,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在账房门口经过时目不斜视,学会了把所有不该示人的东西藏进灯影照不到的角落。他面上的笑意妥帖合宜,不冷不热,像一面打磨得恰到好处的旧铜镜,能映出旁人的期待,却照不见自己的底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他甚至忘了怎么笑——即便对着祖父,也只是愈发妥帖的、看不透真心的弧度。

      他坐在灯影刚灭的黑暗里,像一盏未被彻底吹熄的灯——灯焰已看不见了,但灯芯还是热的。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灭尽,他只是把自己的光收进了一层薄薄的灯罩里,等那个人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再重新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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