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竹精道同门炼尸，长老谋借刀杀人 亓官芷悄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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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竹林忽然开阔了几分。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根格外粗壮的竹子，竹竿通体碧绿，竹节处隐隐有翡翠般的光泽，竹叶也比周围的竹子明显得更加浓密茂盛。
这就是竹精的本体了。
初云舒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很低，很轻，像是竹林本身的呼吸：“道长留步。”
她循声转过头去。
竹林的浓雾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纤细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墨绿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几乎融进了周围的竹叶里。
他的眼眸也是竹叶般的绿色，但目光清澈安静，不带丝毫妖邪之气。
穿着一件很素的青灰色长袍，赤着脚站在苔藓上，脚踝处隐约可以看见几片细小的竹叶顺着皮肤的纹路生长出来，还绑着一根红绳。
“在下幽篁，”少年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斯文温和，“恭候道长多时了。”
初云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他与文书上判定为良的判词吻合，看来不虚。
她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温婉的面孔，也还了一礼：“你怎么会来？”
“昨晚见道长在此处动手对付骷髅，在下就在暗处，”幽篁直起身来，竹叶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能一人独战四具白骨而不落下风，必定不是凡人。我想道长定会回来查清楚，所以便一直在此等候。有些真相，道长或许用得上。”
初云舒微微点头。她取出一片骷髅的碎骨递到幽篁面前：“这是昨夜留下的骨片，你能看出什么？”
幽篁接过骨片端详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骨片凹凸不平的断面，忽而变了脸色，伸手抓住身旁的竹子，翠竹上的光晕便沿着他的手指流入骨片之中，碎骨的断面竟浮现出浅浅的纹理。
“这是鬼族的索命咒印，名为‘逐魂’，”他把骨片还给初云舒，“它会持续抽取方圆数里内所有生灵的灵力来给自己补充能量。但凡是靠近骷髅的活人，灵力都会持续衰减。而且，这可不是昨夜留下的。”
初云舒听到这里，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柳长老在篝火边说的话。
那个卧床不起的副长老，灵力耗尽的时间正好与骷髅出现的时间吻合，但她没有立刻下判断，只是问道：“不是昨夜？你说你知道偷丹药的真凶是谁？”
“道长请随我来。”幽篁转身往来时的浓雾中走去。
初云舒跟上他，向竹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深，光线愈发黯淡，最后来到竹林最深处一小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躺着一具干尸，皮肤紧贴着骨头，面容枯槁扭曲，已辨不出本来面目，身上穿的杏林阁弟子袍也已经破烂不堪。
“这是三天前死在这里的杏林阁内门弟子，死于灵力被榨干，”幽篁在尸体旁蹲下，“这尸骨可新鲜得很，和你昨天那交手的骷髅可不同，昨天那骷髅是鬼王的兵，少说也修炼了四五年，你捡的那片骨片还挺年轻，说明啊，施术者就在杏林阁内部，这个人炼制骷髅，操纵它们杀看守弟子，从头到尾用的都是鬼族的法术，嫁祸给鬼族。”
初云舒看着那具干尸，想起文书上说的“负责看守的弟子也离奇死亡或消失”，再联想到杏林阁对外宣称的是“鬼族来袭杀了弟子”。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鬼族来袭。杏林阁内部有人修炼鬼道法术，杀了同门弟子炼成骷髅。
柳长老昨天当众说那番话时，她以为对方只是想栽赃她然后索取灵药。
可现在看完干尸，回想着灵力被榨干致死的惨状，一个更可怕的答案渐渐浮现出来：柳长老根本不在乎真凶是谁，因为他自己就是真凶。
或者说，那个用同门弟子炼尸施术的人，就是柳长老本人。
“尸骨能说话，”幽皇站起身，神情异常平静，“只是很多人不愿意听。好了，道长，这是我最后一件能让您看的东西，昨夜您救下来的人，三天前死在这里的人。这都是我能找的人证物证，柳长老不会承认的。您若要定他的罪，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初云舒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幽篁说道：“多谢。”她顿了顿，又问，“你方才说那骷髅的咒术会抽取方圆数里生灵的灵力？”
“是。只要靠近骷髅，灵力就会持续外泄；与骷髅直接接触，外泄速度更快，若是在骷髅旁边受伤，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灵力几乎会瞬间被抽干。
照这个速度，不出五日，那个副长老就会灵力枯竭而亡。”
“我怀疑杏林阁里还有骷髅或者碎片”初云舒道。
幽篁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想怎么办？毁了那？鬼族的逐魂一旦烙上就无法洗去，除非用极阳之火炼化或者用纯阴之水浇化。”
初云舒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干尸，沉默了一会儿。
“极阳之火或纯阴之水，哪里有？”她问。
幽篁思考了片刻，抬起头来，竹叶般的眼眸落在初云舒身上，目光有些复杂，想着终于问到交代的任务了。
“这东西可不好找。据我所知灵墟妖肆什么都卖，这纯阴之水说不定也能找到。昨晚你身边那位不就是灵墟阁阁主吗？”
初云舒听了“昨晚你身边那位”这几个字，面不改色，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然后重新戴好帷帽站起身来。幽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那位黛青色袍子的阁下，是道长的旧识吧？”
初云舒帷帽的白纱轻轻晃了一晃。
“她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没有窥探的意思，只是当时离得近，”幽篁微微低下头，语气真挚，“她好像很在意道长。”
初云舒沉默良久，久到幽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一个不该再见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仅此而已。”
初云舒出竹林时天已经接近正午。她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昨夜的官道往杏林阁的方向走，在能望见杏林阁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杏林阁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一块谷地里，背靠竹林，面朝流水，两侧的山云雾缭绕，倒也颇有一派仙门气象。
但初云舒看得更仔细。
她注意到杏林阁整个建筑群的布局隐约呈长蛇形，主殿位于蛇头，配殿和丹房沿蛇身排布，入口正对的山门则恰好卡在蛇尾和蛇身的衔接处。
这不是寻常的风水布局，而是一种刻意而为的卦象，叫“吞灵聚气”，专门用来聚集灵气。问题是这种格局对灵气有益，对居住在里面的人却有害。
灵气被聚集到阵法中心供人吸收，而其他人反受其累。
她看了很久，将整个建筑的方位和形制一一记在心底，然后沿着原路回到安平城中。
进城后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先去了城东的书铺查了些安平国的地方志，又去城西的茶馆叫了壶茶坐下来慢慢喝，有意无意地向茶博士打听杏林阁的事情。
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安平城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一听她问起杏林阁，便一屁股坐到对面絮叨开了。
“杏林阁是百年前建起来的宗派，”他一边给她续茶一边比划，“最早是在东边山上，后来嫌上山采药不方便就搬到了现址。说起来那一代，差不多二十多年前吧，杏林阁曾经出过一桩大丑闻。”
“老阁主退位后把位置传给了大弟子，结果没过半年大弟子就暴毙了，死状可怖，尸体干瘪，就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当时江湖上有人怀疑是妖物所为，但继任的正是现在的韩阁主，他把事情压下去之后再也没人提起。仔细想想，当年大弟子死后，真正得利的人，正是如今掌权的那几位长老。”
“那个柳长老，”初云舒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是什么时候入阁的？”
“柳长老啊，老资格了，老阁主在世时他就管执法堂。不过韩阁主继位后执法堂的权柄大多分给了副长老，柳长老反而退居幕后少问外事，近几年才开始重新主事。”
“说起来这副长老也是邪门，据说是去年跟一个妖怪大战了一场，又听说是在后山碰了什么东西受了内伤，到底是哪种说法，谁也说不清。总之从那时起副长老就落下病根，灵力一直在缓慢流失，阁主寻遍天下灵药也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后山碰了东西。初云舒脑中闪过杏林阁后山那片竹林，闪过那片竹林里的竹精幽篁，又闪过那具干尸上残留的黑色雾气，最后画面定格在她方才俯瞰杏林阁时看到的那个“吞灵聚气”的布局。
哪有什么妖怪？
恐怕是副长老在后山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被灭口灭到一半，跑了，但灵力已经被抽走大半，所以柳长老才处心积虑要搞到恢复灵力的药，怕副长老灵智恢复后说出真相。
茶博士注意到她沉默得太久了，有些讪讪地住了口。初云舒回过神来，放下一块碎银子，道了声谢，便起身离开了茶馆。
走出茶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街道上只剩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初云舒走了没几步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很远处射来，像一根无形的线，不紧不松地牵着她。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目光太熟悉了，带着一种毫不收敛的任性，执拗又霸道。
她加快脚步往客栈走，那道目光便紧紧跟随着她穿过大街小巷，直到她推开客栈的门，反手把门关上，才终于被隔断。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心里想把那条披帛收进箱底再也不拿出来，又想起幽篁说的“灵墟妖肆说不定卖那极阴之水”，便知道自己绕不开这个人了。
罢了。她欠她的从来不是披帛，也不差这桩事。
第二天一早，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袍换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戴那条披帛，只在腰间多加了一条银丝软甲，以备不时之需。
将折扇拢入袖口之后，她走到隔壁的早点铺子吃了碗阳春面，然后便出南城门直奔杏林阁。
白天的杏林阁门前人来人往，背着竹篓的采药弟子从后山的小径上上下下。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见她走近便警觉地上下打量她，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弟子踏前一步，按剑喝道：“来者何人？杏林阁这几日闭阁谢客，不便招待。”
“在下云沁，一介散修，”初云舒摘了帷帽托在手中，其实随口编了个名字，面带微笑温声说道，“受人之托，前来查验贵阁丹药失窃一事。”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他们的手腕还缠着昨晚被骷髅震伤的绷带，看见她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昨夜救下五个弟子的白衣女道长，正是这副打扮、这把声音。
“道长请稍候。”浓眉弟子转身小跑进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引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过来。
正是昨晚见过的柳长老。柳长老今日换了件更庄重的深青色长袍，胡须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堆满脸，俨然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
“道长今日肯亲自登门，杏林阁蓬荜生辉，”老者拱手含笑，语气热络得像是见到旧交，“请请请，快请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竹精道同门炼尸，长老谋借刀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