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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元灯映双影错,劫余梦醒百年身 揭开亓官芷 ...
明康七年,上元佳节,人间烟火与天穹月华交相辉映。
国都长街十里灯火如昼,千盏琉璃映着万家笑语。整座城池都沉醉在这一年一度的盛大欢宴之中。
当年亓官芷的母亲钟离瑶仰望那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灯楼,恰有一盏灯被风吹得微微旋转,光影流转间映在她面上。
将她本就精致的眉眼衬得愈发如画,那一瞬间的侧颜,恰巧落入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是一位年轻的富家公子。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潮,不偏不倚地落在钟离瑶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灯火阑珊处,人群喧嚣中,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褪了颜色,所有的嘈杂都化作遥远的背景音。
她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竟做不到。
几个月后,有一夜栀子花开放,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在两人身边,弥漫在空气中,那洁白如雪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无尽魅力。
但钟离瑶当时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富家公子的笑容温暖得让人想要靠近,他的声音好听,他的话动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回到府中,侍女替她卸妆梳洗。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分明是动了情的模样。
母亲亓官澜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儿这副神色。
亓官澜清是只狐妖。
她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眉眼妩媚却不失端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风韵。
她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女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瑶儿,”她缓步走过来,在女儿身旁坐下,“怎么了?怎么这副神色?”
钟离瑶低下头,将和富家公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看着女儿眼底那簇光,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既欣慰又担忧。
亓官澜清自己是狐妖,丈夫钟离瑀却是鲛人。
她与钟离瑀的姻缘亦是历经波折方才修成正果,他们深知异类相恋的艰难。
所以在女儿降生时便已商定:不强求她走任何一条既定的路,都由着她自己的心意。
他们的女儿不必背负任何一族的宿命,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钟离瑶靠近母亲怀里,感受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暖意,嘴角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她坚信富家公子会娶她,她坚信那些写在心上的诗句不会褪色。
然而她终究忘了——水上的诗行,写时再动人,也抵不过流水匆匆。
明康十年,春。
亓官芷已经两岁了。
小小的女娃生得可爱,一双琥珀色眼睛尤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狐族特有的灵俏。
钟离瑶抱着女儿坐在窗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母女俩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等了整整三年,公子没有来。
富家公子早就娶了亲,娶的是京城一位大家闺秀,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婚事办得极其风光。
这样平静的日子若能一直延续下去,虽不圆满,倒也安稳。可惜苍天从不遂人愿。
明康十年秋,苍轩,反了。
当时青丘之主是亓官氏的族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九尾狐。
这消息传到青丘的时候,满殿哗然。
造反的借口复杂,说到底不过两字“权欲”。
苍轩没有那琥珀色的眸子,九尾的血统。
他隐忍了很多年,镇守边疆,偏偏又天资绝艳。
他带着自己的部下,从边疆一路杀到青丘大殿。
殿破之时,亓官氏的族长,那位九尾狐,独自守在青丘殿之前。
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具体情形,只知道当苍轩浑身浴血地走出青丘殿废墟时,他手中握着的是皇族的霁月剑。
青丘殿,陷落。
屠戮进行了整整三天三夜。
钟离瑶带着女儿被亓官澜清和钟离瑀留在永熙国国都。
这个距离救了她们。
后来母女二人便定居国都。
四年的时间,对一个带着幼女的亡命者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
她隐姓埋名,靠替人浆洗衣物和缝补衣裳勉强度日。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是什么来历。
邻居们只知道她姓钟离,带着个女儿,丈夫早亡,无亲无故。
但这些对钟离瑶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让女儿活下来。
可是命运没有放过她。
明康十四年,冬。
钟离瑶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时,迎面走来几个闲汉。
“我瞧你这眼睛生得倒是跟狐狸似的,勾人得很。”闲汉凑近了些,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你女儿也是,小小年纪就长这么漂亮,怕不是有什么说头?”
周围几个闲汉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着哄。话越说越难听,从“狐媚子”到“妖孽”,从“难怪勾搭男人”到“这种祸害就该打死”。
钟离瑶始终低着头,不回应。
如果在四年前,她有一百种方法让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人闭嘴,甚至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一个眼神就够了。
她是亓官族长外孙女,流着九尾狐的血。
可如今她不敢,她什么都不敢。
现在狐族苍轩掌权,一旦暴露,追兵立刻就会赶到。
所以她忍。
她忍了四年,以为忍一忍就会过去。
“娘!亓官芷的尖叫声从人群深处传来。
那一瞬间,钟离瑶体内被压抑了四年的妖力失控了。
她不想伤人,只想保护女儿。
“妖!她是妖!她是狐妖!”
“打死她!打死这个妖孽!”
恐惧会在人群中以最丑陋,最快的方式蔓延。
它把平素里点头之交的邻里变成暴徒,把素不相识的路人变成共犯。没有人去问这个女人可曾害过谁,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可以用来发泄日常憋闷、用来证明自己“正义”的妖。
不究实罪,标榜正义。
“跑,”她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字,“赶紧跑!拿上那包东西!跑!”
这一声喊让亓官芷浑身一个激灵。
六岁孩子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转身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嘶吼,有人在喊“抓住那狐狸精的孩子”,有脚步声追过来。
亓官芷不敢回头看。
她低着头拼命地跑,母亲的声音渐渐消失,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她七拐八绕,穿过无数条狭窄阴暗的小巷,最终一头撞进了一处破败的院落。
她扑过去,掀开吱呀作响的箱盖,手忙脚乱地翻出里面那只小小的包袱。
她抱着包袱往外冲。
刚跨过门槛,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面前。
那男人弯下腰,温和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脏兮兮、抱着一只包袱的小女孩,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亓官芷没有回答。她警惕地盯着这个男人。
“不用害怕,”那人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是这个国家的国师,梅霜清。你愿意跟我去皇家道场吗?”
亓官芷依然不吭声。她紧抿着嘴唇,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以他的修为,自然一眼便看出这女孩体内的血脉∶一半是九尾狐族,另一半带着深海特有的潮润与咸涩。两种血脉在她体内相融,既平衡又和谐。
巷子外传来嘈杂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对对对就是这边!那小崽子肯定躲在这破屋子里!”
“快追!别让她跑了!”
梅霜清不再犹豫。他弯腰一把将亓官芷抱了起来。
亓官芷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裹住了。
她吓得紧闭双眼,死死抱着包袱,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脚下一空,像是整个人被抛上了云端,又像是坠入了深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风声骤然停止,脚下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土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道观里。亓官芷呆呆地站在原地。
梅霜清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沉默了片刻,这一幕好像过去的自己,忽然开口道:“我想收你为义女,你愿意吗?”
亓官芷怔怔地看着他。
她今年六岁。
在过去的四年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母亲的惨叫声还在她耳边回响,血迹还沾在青石板上。
可……这个人救了她。这个人把她从那些恶徒手中带了出来,这个人跟她说话的语气,温和得像春风。她抿了抿嘴唇,缓缓跪了下去。
“谢国师大人救命之恩,”她的声音稚嫩,却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小女愿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义女,”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亓官芷。”
梅霜清虽然在道观里从来不搞特殊化,但“国师义女”这个身份本身就足以在她和其他孩子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鸿沟。
一开始,只是孤立。
后来,孤立变成了欺负。
亓官芷没有还手。
她不能给国师添麻烦,不能让人觉得梅霜清养了个恃强凌弱的义女,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把她赶出道观。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所以她挨着,一声不吭地挨着,像母亲当年那样。
但秋雨潇潇,挺身而出,怜我怜卿,一见如故,目成心许,情根深种。
从那天起,亓官芷昏暗的世界便有了一束光,日子久了便贪恋起温暖。
渐渐心里就多了一件事,拼命地抓住那属于自己的阳光
这样有光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七年。近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粒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幼苗。
可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若有一块巨石投入寒潭,沉闷而令人齿冷。
剑锋从背后贯穿了亓官芷的胸膛,带着鲜血的剑尖从她的胸口透出,鲜血正从那里无声地涌出来,带着她身体的温度,染红了衣襟。
她向前倒去……
不知过了多久……
“你终于醒了。”一阵声音从耳边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熟悉。
亓官芷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渐渐勾勒出榻边那个人的轮廓。
梅霜清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里冒着袅袅的白气,苦涩的药香氤氲在空气中。
他的面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清隽,平静。
亓官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师尊……”
“先把药喝了。你睡了很久,身体亏空得厉害。”
亓官芷喝完药,脑子里的混沌渐渐散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师尊,”她的声音在发抖,“初云舒怎么样?”
梅霜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伸手取过榻边小几上的一摞书册,放在亓官芷的被子上。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明康史录”几个字,底下标注着年份。亓官芷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册的封皮上,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
明康六十二年。
她记得自己闭上眼睛之前是明康二十四年。
“这……”她的嘴唇翕动着,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抬起头看着梅霜清。
梅霜清的声音依然平静。“现在已经是长平七年了。你往下翻还有乾宁年间,现在距离你受伤那一夜,已经过了一百一十八年。”
一百一十八年。
这六个字像六块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砸进亓官芷的胸口,砸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年那一剑,几乎要了你的命。”梅霜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剑尖刺穿了你的心脏边缘,偏了不到半寸。若再正一分,谁也救不回来。你体内的狐族血脉和鲛人血脉在生死关头互相激发,形成了一种类似假死的沉眠状态,来修复那道致命的伤口。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慢到连我也无法预测你何时会醒来。”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
“这一百一十八年里,我试过所有能试的方法。
丹药,阵法,灵力灌注,甚至去求过鲛族人,找过至亲之尾。
都没有用,我只能等。”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欣慰,“好在你终于醒了。”
亓官芷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被子上那摞史书上,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当年是谁刺杀的我?”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苍轩。”他说,“准确地说,是他手下的人。一剑穿心,用的是青丘禁术。”
亓官芷握着书页的手指顿了顿。
苍轩,那个血洗青丘殿,杀了她外祖父母的叛贼。
他的手下刺了她一剑,让她沉睡了一百一十八年。
“这一百年,自己看看史书吧。”梅霜清站起身,将空药碗端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变了的东西很多。没变的东西也很多。”
门扉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亓官芷一个人。
她坐在榻上,身边是高高的药碗和白得刺眼的帐幔,膝盖上摊着那一摞沉甸甸的史书。
她看见史书上记录着:明康二十四年,夏。天亢不雨,斗米千钱,民有易子而食者。时有万宁公主,帝之第三女也。焚身以谢天谴,乞降甘霖,以活苍生。
她说不出那心痛,只觉得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也在被撕裂被灼烧,比那柄刺穿胸膛的利剑还要痛上千百倍。
今天来晚了~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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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元灯映双影错,劫余梦醒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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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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