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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一 蓝晟 ...

  •   我叫蓝晟。
      出生在上京蓝家,先帝创业之时我家就是贵族了。
      后来建国,我先祖父成了朝中重臣,因着为人厚道谦逊有礼,半个朝廷都有恩于他,后面的子子孙孙也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我父亲是当代蓝家家主,如无意外我则是子承父业,娶个名门望族的女子成家立业延续蓝家香火。
      我出生那天,上京城下了暴雨,一直到我呱呱坠地雨都未曾有要停的意思。
      接生的婆婆把我抱给父亲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要被砍头的准备,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我给了她一笔庞大的封口费。

      是的。
      意外,发生了。
      我非寻常人,有□□亦有女穴。
      那天的雨很大,我的哭声被雨声掩盖,一同被掩盖的还有角门外的血渍。
      我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大概是六岁左右,父亲明令禁止我在外如厕,我有疑惑却没有问父亲为什么,只是照做,一如我往后余生一般我不需要有太多的想法。
      三岁会说话,四岁会背诗,五岁我开始学习写字和读各朝的文学作品,六岁我学会独立写诗作词,名满京城。
      甚至将我与前朝闻名的大诗人做对比,在吹捧我的人中,真心夸赞的少,想借着我奉承我父亲的人多,在这些少之又少的真心夸赞的人之中,百里羲算是我最忠诚的粉丝。
      我们如同天下所有的好朋友一样,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百里羲并不愚钝,甚至可以算得上天赋异禀,同龄人要苦苦背诵的古诗文,他每次都是在先生抽到他的那一刻瞟一眼迅速背下来的。
      他天性爱玩耍,我的体质则是奇差无比。
      每每下了课后的玩耍活动,我只要敢放肆的跑上五分钟身体就一副要断气的样子,百里羲像一个永不疲倦的机器。
      百里羲从小就没有爬树的天赋。
      我的风筝卡在树上,我已经自认倒霉放弃了它,百里羲却弄了一个时辰,一会爬树一会站在树下跳起来想摘风筝,最后爬上树拿到风筝为了给我展示一个重心不稳重重地摔了下来,手臂上淤青了一大块。
      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我站在他的身边,他冲着我大笑,笑得露出了虎牙。
      那天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间隙只撒了一点点光斑在我们身上,有风吹过来,不冷,只让人觉得畅快自在。
      约莫十岁时,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学堂了。
      一开始我还能宽慰自己或许是他生病了,心中的困惑并没存在太久,世家之间的事情都瞒不住。

      百里羲去军营里了。

      这并不奇怪,他们是武将世家,他要入军营历练,他要上阵杀敌,他要戍守边疆……
      这很正常,我们是文学世家,就像是我自幼天资聪颖,吟诗作赋是轻而易举一样。
      我们的路早已写好,祖祖辈辈早已经将名为人生的路踏平,我和他的路注定是不同的。

      我早就知道,我也能理解,这是我们的命。

      可是我忘了,天在命前面。

      读书时写天字总觉压抑,人被两横死死压住,就像是人斗不过天。不论是磅礴大雨,还是漫天黄沙,人在天面前总是那么渺小无力。
      百里羲十七岁回京,他进京前父亲频繁进宫,每日回府都是愁云满面唉声叹气。

      京城要变天了。

      百里羲回来那日,声势浩大,我在主街的茶馆呆了半日就为了那一眼,就只看他一眼就够了。
      他打了胜仗虽不如他爷爷曾经那场力刻千钧,却也赢的漂亮。我方损失很少士兵外族的某个首领被生擒,人人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小年纪能有如此作为以后必成大器。

      他坐在马背上,穿着战甲,脊背挺的直直地,脸上没什么喜悦的表情,短短几年就和他小时候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边疆带给他的,除了功绩还有沧桑。
      车队穿过主街,外面锣鼓喧天,我悄悄地把我面前的窗户合上大半,转而去通过前窗窥伺着街上的少年。
      我喝下最后一口茶,离开了主街。

      再和他见面,就是他上门来送聘礼了。

      他跪在前厅,我父亲坐在主座,我躲在侧门后面,跟前几日在主街上一样,我还是只敢透过缝隙去瞧他。

      我逃了。

      老天爷总爱这样捉弄人。

      一个童年的玩伴,曾经藏在心底的秘密,或许我对他并不是爱慕之心。时间给这段模糊的关系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滤镜,在滤镜下的人,早已面目全非,而我,爱上的不过是虚拟的活在我想象中的他。

      天命难违,锣鼓喧天中喜婆大声宣布礼成。

      “蓝晟,我去侧卧了。”百里羲这样通知我。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跟他叙旧的打算,自顾自地开始卸下繁复的装饰。

      第一晚,相敬如宾。

      第二日一早,他跟我去见我父亲。我从未见过父亲发那么大的火,甚至将他原本视若珍宝的一个古玩瓷器摔在地上,破碎的瓷片将我的心也划开,鲜血淋漓。

      先生从小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自认完成的不错。又或许是我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在此刻,在主厅内外还站着众多仆从,百里羲跪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忘记了,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我狼狈不堪。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还是看到了父亲那紧皱的眉头,看到了百里羲同情的眼神,看到了仆从眼中的好奇与不可置信……

      百里羲在边关还有一个玩伴,京城的茶馆里的人们说她和百里羲是青梅竹马,我坐在楼上隔音并不好的包间里。和这个世界上所有被冤枉的人一样想要解释,明明是我先和他认识的。
      “真是造孽啊,听说那女孩都怀了百里家的种了。”
      “边疆养一个,京城娶一个,正常的很。”
      “唉,这也没法儿啊。蓝公子还能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不成?那百里家的香火可不能断啊。”
      说完两个人还发出了哈哈的笑声,真好玩,一个少年将军,一个新科状元,有朝一日还能有这样的倒霉事,给他们那不如意的人生增添了一丝的信心。

      京城等着看我们俩笑话的人很多,可惜并未随他们的意,内宅里日日鸡飞狗跳的拌嘴,到了外人面前仍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

      我与他初试雨云时具体的内容早就忘了大半,唯一无法忘的是那日的心情是那么尴尬和羞涩,知道我身体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

      百里羲应当是没有和那位边疆姑娘行过房事的。

      因为我快疼死了,整个人是完完整整被劈开的感觉。
      我咬着嘴唇,不让声音流出来,他看着我痛苦的面庞,额头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的细汗,缓下了进程。
      再动还是那么的疼,我捂住嘴巴,疼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躺在床上开始后悔。
      大家都说我聪慧,在百里羲这件事上我总那么愚钝。
      什么是喜欢,是朝夕相处吗?是怦然心动吗?我想不是,是那天的风,是秋天学堂下课后我和他踩落叶,是他望着我的那双眼睛。
      那么,什么又是爱呢,是婚姻吗?是一次又一次的进入我吗?我想不是,是那么深的痛。

      有了身体的连接,我们的关系果然近了一些,他甚至在第二天给我喂饭了。

      虽然这是在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下,但结果是美好的。

      我已经很满意了,百里羲的父亲并不喜欢我,我大多时间都避免出现在他的面前,逢年过节便总是生病。
      与百里羲成婚的这短短一年,除了最开始两次大的节日我去过后面就全部告病不去,百里羲刚开始没说什么,但是每次都以高热他自然也起疑心了。
      所以这次我是说的腰疼,叫了大夫扎针按摩,弄了一个下午我说更疼了,都怪百里羲。

      百里羲不爱同我讲话,因为我总是爱反驳他的话。
      每次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我骂他,他就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骂,其余的时候就随了我心意。

      我听到了一些百里家的消息。

      我想生一个孩子,一个百里家的孩子。

      这个想法刚出来,我就已经又想出数百条新的问题,我能生吗?他会同意吗?如何跟父亲解释?皇上若是知道我能生育怎么办?这孩子真的该出生吗?

      这问题像一颗畸形的种子,被我藏在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得不到一丝水分,却也从未放弃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悄悄生根,牢牢地盘踞在我的心头。

      百里羲做那事的时候很用力,我的腰胯处总是青紫,后颈上是用力咬出来的牙印。他喘着粗气,耳根也是通红,却还是一言不发,他放慢了速度,俯下身来在我的脖子上闻,舔,咬下一块他最满意的肉,把种子注射进我的体内,我心底的愿望,终于得到了,它所需要的营养。

      我闷哼一声,先是疼的,后知后觉的才是爽的。

      这档子事做多了,脸皮自然也就厚了,一开始还会有他们家的下人来送避子汤,后面不知是明白我没这功能或是别的,这汤我便未曾见过了。

      百里家后院有个小屋子,房子中间是莲台,后面摆了牌位和几尊佛像,除去忌日节日外我还单独去过几回。

      一求种子发芽,二求家庭和睦,三求家人健康,四求世道太平,五求皇恩浩荡放过百里羲。

      闲下来的日子我就会去拜一拜,上几柱香,虔诚的跪一会,换一丝慰籍。

      种子发芽的日子是在我和百里羲婚后的第二年,这几日上朝都不太舒服,头昏脑胀和百里羲吵架的次数也直线上升。
      晚上小年拿来了煮了一个下午老中医开的调理身子备孕的药汁,平日我能面不改色的喝完这一大碗的药汁,今日仅仅是闻到味道就让人难受,我端起碗想尝试一下,药碰到舌尖的那一秒,我的胃就开始了剧烈反抗,晚饭争先恐后的吐了个干净。

      小年迅速的递上了帕子让我擦净。

      嘴巴里还是挥之不去的怪味,我让小年去打水。
      烦恼像附骨之蛆,紧紧的缠绕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面对这一地狼藉。
      小年动作很快,我含着水漱口,又重新洗了一次脸。
      小年站在我的身旁关切地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让人着急。
      “怎么了?”我问小年。
      “少年,我看过我娘怀孕,刚开始就是您这个样子。”小年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愣了一下,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我让小年偷偷去找大夫过来。

      “恭喜,脉象来看已经有喜二月。”医者苍老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帘子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种子发芽了。

      在我的祈祷和百里羲的诅咒下,种子发芽了。

      我本不想告诉百里羲,世上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冲进我的屋子问我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做了一件坏事。
      不知道是百里羲的诅咒生效了,还是老天也觉得是我错了,要来惩罚我这个罪人。

      我读过那么多本前朝古文;我明白那么晦涩的哲理;我在佛前那么虔诚的跪拜;我日日饮下那么苦涩的药汁。
      当奇迹降临后,我却是泪流满面。
      我病了,或是说我疯了。
      在我砸烂屋子里最后一件瓷器的时候小年也哭了,她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求我不要生气,她入府十余年,我自年幼时就跟着照顾我的衣食住行。上一次她跪在我面前这样哭是她的妹妹死了,我看着一地的狼藉,心中的郁闷并没有消减一丝一毫。

      我回了蓝府,母亲早就离世,父亲也常常不在家里,此处比百里羲的身边安静百倍,想来他也不愿看到怀着他孩子的仇人。

      我的孕吐很严重,原先就挑食,现如今更吃一餐吐一餐。
      趴在木桶上,闻到刚吐出来的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将喝进去的水也吐了个干净,浑身的力气从我的喉咙里流走了。
      小年细心的擦干净我嘴角的污秽,我像每一位病入膏肓的人一样虚弱的任人摆布。
      尊严离我越来越远。

      日子一眼能望到头,我日日躺在床上,盯着拔步床上复杂华丽的承尘,越是深思越是痛苦,我被紧紧的缠住,甚至渐渐地喘不上气。

      “你在做什么?”百里羲生气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我的视线是模糊的,我终于……摆脱痛苦了吗?
      “啪。”清脆的一巴掌落在我的脸颊上,我眼角快速地落下一滴泪,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屈辱只是为什么?我还要继续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我脑子晕乎乎地,他怎么会在蓝府。
      我愤恨地盯着百里羲,“你……”
      “你要死,还要带走我儿子?顺序错了,应该先砍这里。”他抓住我的手,往他脖子上放。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声音像破锣一样,我崩溃了,用仅剩的力气全部砸向百里羲。

      打完了,哭累了,眼前一黑我彻底晕倒在床上。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小年拿饭来喂我,吃完了饭我又躺回床上,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脖子上多了一个长命锁。
      整块赤金凝铸,浑然一体,形制雅正,千金难觅的工艺,如此珍贵的长命锁落在我这个嫌命长的人手心显得颇为讽刺。
      我扯下长命锁,高高扬起手臂,向着窗外扔出去。
      我的脾气愈发古怪暴躁,除了小年外的仆人只能在我睡着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完成打扫,时间久了外面传言我疯魔了,孩子什么的也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
      父亲来看我了,还带来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怪人,拿着一个罗盘在我房间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从包里掏出一个铃铛对着碗作法,最后还点燃一个符纸入水,脏兮兮地碗燃尽发黑的纸混着水,这就是让我清醒的良药吗?
      父亲担忧的望着我,我想起了当年从科举考场出来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担忧的神情。时光荏苒,变得只有我,从当年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神智不清。

      我仰头喝下了父亲的期望与忧心。
      生理反应并没有给我准备的时间,我狂吐不止,连带着早上喝下去的一点点白粥也吐了出来,呕吐物甚至溅起到那位浑身脏兮兮的“大师”衣角上,大师脸上的厌恶藏不住。
      我开始想是我错了吗?我所求的是是否都是错的呢?身上的疼是否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测试我的诚心?

      起初只是手腕上的牙印,再到用指甲留下的血印,时至今日不用锋利的瓷片快速的划开我的皮肉,让血和肉暴露在空气中,迟来的痛感才让我缓慢地感受到我还清晰的活着。
      我的心里总是隐隐约约地痛着,划开皮肉,让心里的疼从伤口和眼睛里流出来,就会好受很多。
      父亲送走了大师,回到房间看到我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靠在床上双目无神。
      盖在我身上沉重的被褥,小年似乎提过,布料是多么多么的少有珍贵,上面的刺绣又是多么吉祥美好的祝福,千难万险的入京来到我的身边。可惜了……现在被我的血玷污。
      我静静的望着那处污渍,连父亲又回来都不知道。

      “声儿,我送你回南方祖宅那边,好不好?京城这边父亲还在,说你生了一场大病,我跟皇上求求情……”
      我问父亲,“求什么呢?”
      父亲想求的是什么呢?

      我的身体不好,这一碗药下去我不知我睡了多久,醒过来时我是在不知道那座城的驿站里。
      我问小年现在在哪,她说了一个我不太熟悉的小城的名字,我昏睡了几乎一天,现在已经离京城很远了。

      按照这赶路的速度水路连运,不出半个月就能到南方。

      父亲明白了我不会跳车逃走,我也明白父亲所求的是什么,

      在乡下的日子还是一样,舟车劳顿后我刚到祖宅后就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后脖子上又出现了我上次明明扔掉的长命锁。
      我的心里平静了很多,主要是孩子不那么折腾了,身体好了,心自然也就好了。
      我有罪,所以我开始抄佛经,一本《金光明经》一个月最多能抄两次,这样的生活我又过了两个月。

      京城变天了,南方也进入了雨季。
      百里羲居然出现了,在一个大雨的晚上,外面电闪雷鸣我坐在烛台旁边抄着佛经。
      大雨掩盖了马蹄声,是外面下人的尖叫声和他鞭子抽在地面上的响声告诉我,他来了。

      他闯进了我的屋子,带着潮湿的气息和血腥味,鞭子上的液体滴到了木地板上,脏兮兮黑乎乎,不知是那位可怜仆人的血,又或是地上的泥,他每向前一步,地板上都清晰的留下一个脚印。
      小年站在门口背后站着仅剩的家丁,我站在房子最里面大声告诉小年让她们都下去。
      百里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白也很浑浊,虽然带着斗笠,头发还是湿了,眼下是一片乌青,日夜兼程的赶路,连胡子都没空刮干净。

      我望着他,我想起了他刚从边疆回京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望着他。
      时光荏苒,变得不只有我,他也从当年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狼狈不堪。

      “你父亲做的事,你知道了吗?”他好半天才问出来这句话。
      我递给他一条干的帕子,他不接,我便走过去摘下他的雨具,替他擦去面上的污渍。
      “你……”我想了一会,才接着说。
      “边疆现在怎么样?”

      百里羲把我用力推开,帕子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横亘在我和他之间,泾渭分明。

      “托你们家的福,现在已经换文官上任,我们全家剥爵流放,我父亲入狱。”百里羲愤恨的说。
      我面上神情不变,我对这位岳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当然,没人喜欢一位男儿媳。
      “那你不去流放之地,来此处做什么?”
      “当然是来看看仇人的儿子,顺便看看我的儿子。”百里羲的表情终于放松了,挖苦我的时候总是这幅得意的表情。
      “你之前不是跟你父亲说你爱我爱的死去活来,这个生孩子药的方子也是你父亲替你找的吧?”
      外面响起巨大的雷声,我脑子里也轰的一声。
      原来,他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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