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乙苯

3、番外二 蓝承

　　鉴壬十年夏
　　百里轩大胜匈奴收复失地，生擒北部首领一位。
　　回京后，帝为其召开庆功大典，加官晋爵。
　　妻子孩子留京，美名其曰，享受更好的国家福利。

　　鉴壬十四年冬
　　百里轩再胜，奇袭匈奴以少胜多，军中无人不晓。
　　帝曰扬祖势，封太尉。

　　鉴壬十九年春
　　百里轩为主帅，百里羲守边有功，抵御外敌，军中有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边疆很快就会安定，大一统的伟业指日可待。

　　百里家的显赫和屡创奇迹，得到的不止有地位财宝，更有无尽的猜疑。
　　皇帝第一次在御书房里一边写字一边问蓝承，如何看待百里轩第一次大胜。
　　那句话问出口，帝王随意地笑了笑，让蓝承畅所欲言。
　　蓝承明白，百里轩的罪名已经成立，他的机会来了。

　　皇帝的心思不好猜，往上的路不好走，但是当你享受过权利，或者并不是了更高，而是为了自保，蓝承无路可退。

　　被同僚评价算无遗策的蓝承，还是在羽翼未丰时没能住妻子，下葬那天蓝承没哭，回到书房又开始处理手下的事务，那几年的蓝承几乎没时间管儿子，好在，付出的努力都铺就了前路，蓝承拿到了五张举状，顺利回京。

　　蓝承主和，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蓝家风光无限，连带着蓝承的儿子也被众人称为绝无仅有的天才。

　　物极必衰盛极必反，蓝晟的婚约是在蓝承从参知政事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后的第五个月。

　　儿子的秘密皇帝早就知道，蓝承回家和儿子商量，蓝承错过了蓝晟幼儿时期的很多年，儿子的想法他不知道，但这些年的积累至少能护住儿子不必像妻子一样惨遭毒手。
　　结果儿子居然愿意嫁，或者说娶。
　　这样当然最好，能证明我们家的忠诚，消除皇帝的疑心，但……
　　哪怕幸福这东西是最无关紧要的，我也想给蓝晟。
　　蓝晟说他愿意，早就心悦百里羲，我锁着眉问蓝晟想清楚了吗？
　　蓝家和百里家在朝廷上就不对付，百里轩是主战的代表，蓝承是主和派的代表，势同水火，蓝晟娶百里羲还好说，蓝晟若是嫁过去必定受尽白眼。

　　蓝晟要是说不，我定竭尽全力回绝了这桩婚事。

　　大婚之日，我没有哭也没有笑，送走了蓝晟，一如当年送妻子的尸体离开蓝府下葬一般，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被我送走了，处心积虑留下的不过是空荡荡的宅子和权利地位。

　　蓝晟走后的第三天，恰逢清明，我开了一壶美酒，坐在院子的桃树下，积攒十余年的泪水在此刻滴在桃树的树根上。
　　一阵风吹落几片桃花瓣，我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梦里我回到蓝晟刚出生的那年冬天，妻子和我一起站在桃树下，我把她搂紧，她看着枯槁的树枝，说期待着春天，期待蓝晟的长大。

　　春天的花，就是冬天的梦。
　　花落了，梦醒了。

　　蓝晟果然被百里轩欺负了，他不说我自然有的是办法知道。

　　我在朝堂给百里轩使绊子，谁叫他要让蓝晟给他下跪。
　　蓝晟告诉我他过得很好，百里羲跟他恩爱有加，要不是小年说他们屋里除了房事的声音就是拌嘴的声音我就信了。
　　百里羲是个老实孩子，若是再平庸一些倒也罢了，在战场上锋芒毕露的样子和他那个爹一样没脑子。

　　百里家的把柄，是我故意透露风声给声儿的。

　　我没想到，蓝晟会带着百里羲回家看我。
　　吃过饭后，我叫他跟我单独走，他在书房告诉我他想给百里羲生一个孩子。
　　声儿诉说着我不在的这些年，百里羲在京城待他如何如何，我并不想知道，蓝晟愿意说我便安静的听着他说。

　　“我们都没有父亲在身边……这不能怪你们，但那时的日子也的确不好过，我想向您告状可惜等车马送到了信都是一个月后了。”蓝晟只是陈述。

　　我竟然没办法反驳，因为事实也的确是如此，难怪蓝晟寄的家书上从来都是“近来安好父亲放心。”

　　他写的诗和词我都看过，细细品味，却没有读懂里面的愁、孤、苦。原来愁在这里，原来是因为孤独，原来是因为我忘了他。

　　原本生气的心，只剩下心疼，我承诺他会替他想办法。

　　“现在告状有用，有什么委屈直接让小年来告诉我。”我这样告诉蓝晟。
　　蓝晟冲我笑，恍惚间我好像透过儿子看到了我的爱人。

　　我替他找了最好的大夫去调养，补品成堆的送去。

　　我们准备扳倒百里家的时候，小年告诉我蓝晟怀孕了。
　　百里轩一死，主战派大乱，蓝晟怀孕后和百里羲大吵了一架后就换了个宅子住。

　　得到消息后我赶忙去找儿子，他怀孕吃了很多苦，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我心如刀割。

　　小年说声儿的了疯症，总是生气，怕是有冤鬼缠着他，我带着从有名寺里请过来的大师?替他看看。
　　什么狗屁大师，给我儿子喂符水，声儿吐了。
　　我上去替他拍背，大师居然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我叫来小年收拾屋子。
　　我亲自送大师离开，顺便把这次上门的费用结清，我给了承诺的两倍，大师笑得脸上的肉堆在一起，他开心的离开我站在门口目送他。
　　大师所在的寺庙多了一大笔香火钱，少了一名招摇诈骗的“大师”。
　　在寺庙北面五十里外的荒山里，一只饿急了的野狗吞下了一颗原本挂在大师脖子上的佛珠。

　　蓝晟去了祖宅，我派了许多人去保护他。
　　可几个月后还是传来了噩耗。
　　那么大一个宅子起火，就烧死了蓝晟和小年。

　　蓝晟的尸体也不见了，留给我的是一封信，安静的躺在我书房里。

　　父亲：
　　见字如晤
　　如果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您也应该得到您所求的了。不用担心我，我是去赎罪去了。若孩子能活下来，请赔给百里羲，这是我欠他的，百里羲不要的话拜托您替我养着他。
　　我的确爱慕百里羲，虽他不然言辞，我能看出他同我爱慕他一样爱慕我。皇帝下的圣旨婚约是对父亲的考验，不能因为我毁了父亲的前途。朝中局势动荡，父亲于惊涛骇浪前而临危不惧，您的苦衷和心意我明白，我也想为父亲做些什么，而不是称为别人所说那样只会吟诗作赋的“天才”。
　　我来告诉您我想要孩子的那天，百里羲也在门外，故言辞多有逢场作戏的成分。父亲莫要怪罪于我，我从未怪过您不归家。
　　怀孕好疼，我不敢想象当年母亲是如何生下我的，百里羲偶尔会来看看我，他送了我一个长命锁，不知道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来索我的命，没关系我可以赔给他。
　　另，那日我回门就想说了。父亲坐在大厅里等我的样子好眼熟，和多年前等你回家的我有点像，真不愧为父子，我们焦虑期盼的神情一模一样。
　　今后不必等了，母亲的忌日顺带来看看我就好，不用烧纸不用碑，父亲不要忘了儿子就好。
　　祝：身体健康，万事顺意，步步高升。
　　声

　　我把信和这些年的最重要的秘折一起藏了起来。

　　走到院中和蓝晟母亲一起种的桃树下，蓝承处心积虑了大半生换来的还是一场空。
　　十七岁中进士，世人都赞我为神童。
　　二十岁成婚，夫妻和睦。
　　二十一岁吾妻有孕，次年夏季生下蓝晟，因出生后不哭闹，误以为声带有问题，取小名为阿声 。
　　二十四岁，得到大人赏识，升官。
　　二十五岁，外调离京，与家人分离。
　　二十九岁，与政敌斗争，蓝承赢了，不出意外三十岁大寿时能在京城举办。
　　二十九岁，妻子于京城因心疾病逝，蓝承不信这个结果。
　　三十岁，蓝承回京，再升一级，风管无限。
　　一时间想当蓝晟后妈的人可以从皇宫门口排到城外还带拐弯的。
　　蓝承说他克妻，且此生不再娶，这事才告一段落。
　　三十七岁，儿子科举拿了状元，蓝府庆祝了好几日，推杯换盏间蓝承就替孩子铺好了路。
　　四十岁，终于扳倒了百里轩，深得皇帝信任，成了朝廷中的核心人物。
　　四十一岁，蓝晟被皇帝赐婚，蓝承明白这是皇帝对他的打压。
　　四十三岁，我当了准爷爷。
　　四十四岁，真是一个不吉利的年龄，蓝晟死了，他的孩子身体不好生下来也没撑多久就死了。

　　蓝承将权利牢牢握住的同时，他所珍视的人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加速流走了。

　　我什么都没有剩下，什么都没有留住。

　　皇帝召见我，告诉我朝廷调查蓝晟的死因是北方政权派人来暗杀他。
　　给我一个机会，迎战匈奴。
　　我国主和，割地送钱一个少，换来的是他们得寸进尺愈发猖狂。
　　兵临城下，我只有向前。

　　死在前线的战场上，看着周围跟我一样拼命的战士们，我躺在尸山血海中慢慢的想。
　　如果是百里轩此战是否能胜，如果蓝晟没死是否还会担心我，可惜没如果。

　　皇帝稳坐龙椅，华丽的朝堂上，太监正在宣读代替我的职位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