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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复活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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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听觉
我是在一片黑暗里醒来的。
不是睁开眼睛的那种醒,只是意识到自己还存在的那种醒。
我能感觉到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气味。
什么都没有。
我只像是一缕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烟,飘着,浮着,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多久。
我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
想睁开眼,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根本睁不开。
我只能这样飘着,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孤独的等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先是远远的潺潺流水的声音,似乎还有鸟叫和风穿堂而过的呼呼声。
很轻,很轻……
还有,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传到我这里已经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很低,很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它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有时近些,有时远些,像风一样捉摸不定。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人死的时候,五感是一样一样消失的。
先是味觉,再是触觉,然后是视觉、听觉,最后是嗅觉。
如果死而复生,五感也该一样一样地回来。
按这个顺序,最先回来的,应该是嗅觉。
可我什么都闻不到。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
我听见了声音。
这并不对。
可我没有心思去想对不对。
我没得选,我本能的去认真听,
我只是听着那声音,听着它在黑暗里起起落落,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从虚空里一点一点地往回拽。
后来,那轻轻的说话声音又变成了哭声。
很低,很压抑的哭声。像是咬着牙在哭,像是怕被人听见。
哭的人离我很近,
我还是听见了。那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一停一响之间,是漫长的沉默。
那沉默比哭声更难熬,
我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在这黑暗里,我分不清时间。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好几天。
我只知道他一直在哭,一直在说些什么。
有时候说得很轻,听不清。
有时候说得很重,字字句句砸过来。
“三年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你醒一醒……你睁眼看看我……”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依你……”
我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可那声音里的东西,我听得懂。
是悔。
是痛。
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绝望。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世上,竟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大约,是个好人吧。
大约,是个爱我的人吧。
2.嗅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泣的声音消失了。
我能听见蝉在叫,所以我猜测现在是夏天,我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
黑暗又恢复了寂静。
可这一次,我不再觉得害怕。
我有预感他还会回来。
那个为我哭的人,他一定会回来。
果然。
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哭。
只是坐着,很久很久地坐着。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他在。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隔着那层黑暗,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然后,我闻到了。
很淡,很淡。
是香。
不是寺庙中的香,不是花香,是一种很特别的香。有点苦,有点涩,像是烧了什么。那味道钻进我的鼻腔,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点了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
这是……什么?
我努力地想,想从那味道里找出一点线索。
可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这味道和他有关。
那个为我哭的人。
他一定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后来,那味道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一种,是好几种混在一起。
香的底子还在,上面又盖了一层别的——是衣服被熏过的烟火香,是袖口沾着的墨香,是他身上原本就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闻着这些味道,在心里描摹他的样子。
他应该穿深色的衣裳。
应该是个读书人。
应该生得很好看。眼睛很深,眉头常常皱着,不爱笑,笑起来时候应该很好看。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只是闻着那些味道,就这么想了。
又过了很久,我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是别的。
有脚步声,有人走动,有人开门关门,有人低声说话,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吟唱咒语,伴随这铃铛摇晃的声音。
那些人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只零零碎碎地抓住几个词。
“三年了……”
“灯……”
“莲台……”
“复活……”
“他这样……撑不了多久……”
然后是他的声音,比那些人都低,却比那些人都清楚。
“我撑得住。”
只有四个字。
可我听着,心里忽然一紧。
那声音里的东西,我听得懂。
是固执。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一直为我哭,喊我回去,明明人死不能复生。
我忘记了所有,甚至连自己为何而死都忘了。
自然也不会留恋活着。
人间再无我所挂念的人或是事。
我想喊他。想告诉他别撑了,想问他你是谁我在哪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喊不出来。我张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听着,或者用鼻子感知空气中的味道。
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听着他坐下来,很久很久不动。
听着他偶尔开口,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阿声……”
他这样唤我。
阿声。
这是……我的名字吗?
3.视觉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鬼应该是没有时间观念的。
听觉、嗅觉都回来了,可我还是被困在这黑暗里。
我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鬼,当然更不能说是一个人。
我看不见,摸不着,尝不到任何东西。我只能等着,等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下一个感觉。
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哭,有时候不哭。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只是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隔着那层黑暗,隔着那层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可我还是看不见他。
我多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总感觉我们是熟悉的,我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他了。
我能闻到的气味,我能听见的哭声,我对外间的感知,他是唯一的桥梁。
那双为我哭了那么久的眼睛,是什么样子?那张说了那么多话的嘴,笑起来好不好看?那个每天来看我的人,究竟是谁?
直到有一天——
光。
我看见了光。
不是真正的光,是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的、朦朦胧胧的一层。
淡淡的,昏黄的,像是烛火的光。
我拼命地想睁开眼。
眼皮很重,重得像压着什么东西。我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终于,睁开了一线。
光涌进来。
很刺眼。我下意识地想闭上,可我舍不得。我努力地睁着,让眼睛一点一点地适应那光。
然后,我看见了。
很高很大的殿堂,或者说是很大的寺庙更合适。
朱红的柱子,描金的横梁,内有青砖铺地。殿前放了一个金色做工精细的炉子,上面插满了还在燃着的香,炉子里铺满了燃尽的香灰。
殿堂中央立着一座莲台,很大,很高,浅粉金色的莲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我就躺在那莲台中央的软垫上,躺在莲心最深处。
莲台四周都点着灯。
有很多很多的灯。
很多长明灯,一盏一盏,从莲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殿堂深处。
火焰跳动着,明明灭灭,把整个殿堂照得昏黄一片。
那些灯的光,就是我从眼皮外面看见的光。
我慢慢地转过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跪在莲台边上。
跪得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很深,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眼底有深深的青黑。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衣裳上的暗纹依然华丽,似乎是反复的搓洗衣服有些薄。他的肩很宽,可整个人瘦得厉害,肩胛骨的轮廓从衣裳底下凸出来,撑起两道孤峭的弧度。
他跪在莲台下,一动不动,像北山顶那块有着神话色彩的望夫石。
我不知道他跪了多久。也许是刚来,也许是从昨晚跪到现在。可我只知道,他就这样一直跪着,一直守着我,一直等着我。
等我这个,已经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是否我的动静惊扰到虔诚跪着的他。
电光火石之间,他感应到我的视线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眸很深,很深。眼珠子黑得看不见底。
他的眼眸里有许多东西——有疲惫,有悲伤,有绝望,有固执,有太多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它们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他眼底,压得那双眼睛看起来那样重,那样深。
我望着他的眼睛,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也看见我了。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也不能动。
时间似乎停止在这一刻。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大殿内也寂静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开口。
“你……”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试着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没有泪,只是红。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很清楚。
是欢喜的笑。
是等了三年、守了三年、终于等到的那种欢喜。
“阿声。”他唤我。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不是陌生,是——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朝我伸过来。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手一点一点靠近我的脸庞。那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
我还在思考是否要躲开。
他已经碰到了我的脸。
他的手很烫。烫得不正常,像是体内燃着一把火。
那烫意从我脸颊上传来,烫得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深。
“你醒了。”他说。
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
我又张了张嘴。
这回,我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了。
很哑,很涩,像是锈了许久的破锣。
“你是……谁?”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只是一瞬。只是一瞬过后,他又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淡了些,却还是笑着。
“我是……”他顿了顿,“我是你夫君。”
我愣住了。
夫君?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我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玩笑的痕迹,可什么都找不到。
“我……成过亲?”
“嗯。”
“和你?”
“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轻,很轻。
“你不记得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我摇头。
“不记得。”
他点点头。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
他收回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子都晃了晃,像是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他撑住莲台,稳住身形,然后低头看着我。
“你刚醒,别动太多。”他说,“我去叫人准备吃的。”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阿声。”他背对着我说。
“嗯?”
“你醒了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声音里还透出一股子轻松。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殿堂,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我还躺在莲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华丽而厚重的木门后面。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是我夫君吗?
为什么……
为什么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欢喜,只有……说不上来是什么,闷闷地苦苦地。
只可惜我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在空荡荡地脑海里搜寻出与他有关的任何记忆,甚至说与这个世界的记忆都没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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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触觉
他叫百里羲。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把我从那个古怪的莲台上带了出来,还给我安排了新的住处,安排了丫鬟,安排了大夫检查我的身体。
一切都很周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每天吃着他让人送来的饭,穿着他让人送来的衣裳,住在他让人安排的院子里,可我很少见到他。
不知是否身居高位,因为他总是在忙。
有时候一整天不见人影,有时候深夜才来,站在我房门外,敲三下门,问我一句“睡了吗”。我说没睡,他就进来坐一会儿,坐得很近,又坐得很远。
近的是距离,远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时候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有时候又很空,很空,空得像是透过我的皮囊在看别的什么人。
有次我问他,我们从前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很久,然后他说,”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同心同德。”
我又问他,那我是怎么死的。
他又沉默很久,然后告诉我,意外。
我问他,你等我等了多久。
他这回没有沉默,只是看着我,目光很轻,很温柔。
“三年。”他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瘦削的脸颊,看着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好像说错话了。
“对不起。”我说。
他一愣,似是没想到我会道歉。
他问我,“对不起什么?”
“让你等这么久。”
他看着我,眼睛忽然红了。
只是一瞬。一瞬过后,他又恢复了平静。
“不是你的错。”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早点睡。”他嘱咐我,“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那座大殿。
就是我从醒来的那个大殿。外面看着并不大,很旧,藏在他府邸后山里。像庙的大殿里供的什么神我不知道,只看见大殿中央那座高高的莲台。
莲台还在。
灯也还在。
那些长明灯,一盏一盏,从莲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殿堂深处。白天也点着,烧得很安静,烧得很久。
我走近了些,看向最近的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
灯盏是青铜做的,上面也雕着栩栩如生的莲花,莲心托着一簇小小的火焰。
火焰是蓝色的,烧得很安静。
我好奇地伸出手,碰了碰灯盏。
是凉的。
可是火焰还在烧。
没有油,没有芯,什么都没有,可那火焰还在烧。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簇蓝色的火焰,看着焰心里隐约可见的一缕血水。
那血水在莲花里游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一圈一圈地绕着。
我转过头,看向他。
他站在我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安静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
“这些灯……”我说,“是做什么的?”
他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我说,“是你让我醒过来的。”
他看着我。
“这灯是你的血。”我说,“这些灯,都是你的血。”
他没有否认。
只是盯着看着我,我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疯了。”我说。
他弯了弯嘴角,脸上没有愧疚和可惜。
“也许吧。”他不在乎地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
是说不清的复杂。
我的胸口好闷,嘴巴里也泛起苦味,寺庙的深处传来一股腐烂的臭味,我不受控制的干呕了一下。
这个人,用他的血点了三年灯,守了我三年,等我醒来。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心里的声音并不是开心?
只有……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那天之后,百里羲的时间多了起来,开始天天来陪我。
我不喜阳光,但若是他提出带我出去走走我必定不会拒绝。
起初是带我去山上走,带我去林子里看树,带我去山顶看日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等我,又像是用脚步在丈量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走这么慢。
他回过头,看着我。
“走快了,”他说,“这路很快就到头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要回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南山顶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平平整整像是一个天然的座椅,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先坐上去,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我也坐下去,与他并肩。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近处有林子,层层叠叠地铺开去。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我衣袂飘飘。
我转头看着他。
他望着远方,侧脸笼在夕阳的余晖里,眉目安静。
风吹起他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拂过脸颊,他也没有动。
“好看吗?”他问我。
“好看。”
他点点头,还是看着远方,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很久,天被染成橘红色,他忽然开口。
“阿声。”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想起什么了……”
他顿了顿。
“别怪我。”
我转过头看他。
他依旧望着远方,夕阳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红,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许多。可那柔和底下,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我知道那是秘密。
“想起什么?”我直接地问。
他并没有告诉我谜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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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味觉
那之后,我开始夜夜做梦。
梦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火,烧得很旺的火;有血,流了满地的血;有人,很多很多人,面目模糊,婴儿的啼哭,愤怒的喊声震天响。
梦里也有百里羲。
穿着银色软甲的他,脸上都是血的他,站在火光里看着我的他。那眼神和现在不一样——不是温柔,不是疲惫,是恨。
很深很深的恨。
我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像是从高处跌落一样心慌后怕。
我想直接问他,我们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的眼睛,和梦中那双血红的眼睛重合,我又问不出口了。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他生日。
我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是丫鬟告诉我的。她们说,少爷从来不提生日的事,可每年这一天,都会一个人待在莲台那边,待一整天。
我去了那大殿,我醒来的大殿。
他跪在蒲团上,还是一身玄衣,他背对着我。
一切都跟我刚醒来时一样,大殿中心的莲台空了。
供桌上点着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那味道我认得——是我刚醒来时闻到的味道。有点苦,有点涩。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大约也是没有发现我。
我走进去,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下。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很轻,很轻。
“你怎么来了?”他问。
“陪你。”我说。
他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跪着,很久很久。
供桌上的香烧完了,他又点上一支。还是那种香,有点苦,有点涩。
我忽然问他:“这是什么香?”
他沉默了一会儿。
“安魂香。”他说。
我一愣。
“安谁的魂?”
他看着那缕青烟,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的孩子,还有你。”
我愣住了。
“我是在你生辰时死了?”
“嗯。”
“你……点了三年?”
“嗯。”
我看着那缕青烟,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为何要这样?”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目光很深,很深。深得让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因为,”他说,“你是我妻,我欠你的。”
“欠我什么?”
他再一次的沉默。
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秘密。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
火。血。喊杀声。
他站在火光里,浑身是血,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害怕——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东西。
是恨。
是爱极之后背叛的恨。
是恨到深处,还藏着爱的那种眼神。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梦太真实太痛,真实得像是我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可他明明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他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可能的。
一定是梦做错了。
可那梦太真了。真到我闭上眼,还能看见他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我鼓起勇气,决定问他。
那天傍晚,我去了他的院子。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的夕阳。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轻,很淡,可我看得很清楚。
是欢喜的笑。
“你怎么来了?”他问我。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问你一件事。”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容慢慢淡了。
“你问。”
“我们从前,”我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做梦。”我说,“梦里有很多火,很多血。你在梦里看着我,眼神……”
我顿了顿。
“很可怕。”
他的脸色白了一白。
“什么眼神?”
“恨。”我说,“你恨毒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窗外的夕阳落下去,久到屋里暗下来,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而他却在那时开口了。
“你想知道?”他问。
“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阿声。”他说,“不,我应该叫你——蓝晟。”
蓝晟。
这两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越荡越大,越荡越大,荡到最后,变成了滔天巨浪。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百里家。蓝家。世仇。
小时候不懂事,只当百里羲是个普通玩伴和我上同一个学堂。
懂事后家中时不时的抱怨百里家,耳濡目染我也明白了我也应该讨厌百里家,讨厌百里羲。
父亲与百里轩在朝堂上争锋相对,我和百里羲也被大家不停的在做比较。
哪怕百里羲不在京城,我也能从旁人空中得知他的近况。
原是井水不犯河水,朝堂上吵吵便罢了。
可一道圣旨,让本就恶劣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张。
那宫里来的公公宣读圣旨的声音仿佛还在我的耳边,我和父亲一起跪下接旨。
鉴壬二十年冬
“朕承天命,治理天下,深知夫妇之道,是人伦根本;家道正,则天下定。
今有内阁重臣百里纹心,忠勤体国,德行淳厚;其子百里羲,温良恭俭,才貌端谨。
又有枢密直学士蓝琥,清正廉明,功在社稷;其子蓝晟,如玉如英,有君子之风。
此二臣者,同朝为官,各尽忠心。今两家公子,年岁相当,才貌相配,实乃天作之合。
朕特此赐婚,命百里羲娶蓝氏为妻。望你二人结为夫妻,互敬互爱:早起梳妆,奉养公婆;勤勉持家,和睦亲族。使家门兴旺,以报朝廷。
择吉日,行大礼,钦此!”
联姻,成亲,三年怨偶。
他恨我,我也恨他。我们互相折磨,互相伤害,把日子过成了战场。他总对我说最恶毒的话,我也总是做最绝情的事。
他在同僚聚会时直言我是贱人,我则直接将房门锁上让醉酒的他睡在门外的地板上。
我们同床异梦,日夜煎熬,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认输。
明明势同水火,行房事的次数却和寻常夫妻一样。
然后——
然后那场变故。
他家族遭难,满门被诛,前些年他与少数民族大战时得了军功赫赫,又已成家我父亲的极力谏言,他活了下来。
所有人都说是蓝家告的密,蓝家要取代百里家,百里羲已成蓝家赘婿才得以活下来。
百里家一时之间人人喊打,百里羲颜面尽失。
他信了流言蜚语。
百里家的主宅被烧了,同日也是他家人斩首之日。
身后火光冲天,他却还穿着大胜归来时的那一身铠甲,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受万人爱戴而是变得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他在愤怒之中又做了错事,他杀了一队官兵,执行烧掉百里家命令的官兵。
他也受伤了,脸上都是血。
他拿剑指着我,问我是不是我做的。
那把已经沾满鲜血的剑依然锋利,几乎要戳上我的喉咙。
他杀了那么多外敌,今天又杀了那么多官兵,现在又准备杀掉他的妻。
如果把我说成他仇人之子,疑似导致他家灭门的凶手会不会显得没有那么无情呢?
我说不是,他不信。
他愤怒地说:“蓝晟,我恨你。”
拿着剑的手一直在抖。
他又发下毒誓:“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然后他走了,更准确的来说,是他不得不逃了皇帝不会放过他。
我从他朋友的妻子的侄儿的哥哥处听说,他出家了,去当一个和尚。
世俗红尘,从此与他无关。
我们的孩子本就不该来这个世上,原是只有我的期待,到后来成了所有人都恨的导火索。
百里家出事,父亲本想瞒住我,却不知我早就见过百里羲。
父亲忧心我的安全,将我送到偏远乡下养着。
我本就娇气,乡下条件艰苦,虽说下人精心伺候着但我却总是郁郁寡欢,孩子也闹腾不良反应一大堆,我每日要喝好几碗用冰糖都压不住苦味的中药。
百里羲生辰前一日,我腹痛的厉害,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府内乱作一团,我早产了。
男子生产艰难,体弱者更是难中难,装满血水的盆子进进出出,四个时辰过去,我死在了百里羲生辰那日,我们孩子生下来也是万分孱弱,百里羲生辰第二日,乡下的宅子起了大火。将我的尸体也烧的干干净净。
三年的互相折磨,我已经累了。他走了也好,他恨我也好。
我累了,不想再撑了,死亡对于我来说是解脱。
不知是疼痛的泪水还是用力而留下的汗水,我用力咬着毛巾生产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不是恨。
是不想再见。
那比恨,更让人绝望。
我睁开眼睛。
眼前是他焦急的脸。
他在喊我的名字,摇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烫,烫得不正常。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想起来了。”我说。
他的手顿住了。
“我想起你是谁了。”我说,“百里羲。”
他的脸白得透明。
“我想起我们是什么关系了。”我说,“不是夫妻。”
他没有说话。
“是怨偶。”我说,“三年怨偶。”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过,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我。”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活过来?”
他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说,“我说谎了。”
我看着他。
“我恨你,是真的。”他说,“可我不想见不到你,也是真的。”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死之后,我才发现,比起恨你,我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所以你就用这种办法?”我问,“用你三年的血,换我活?”
他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你?”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你想起来了之后,会更恨我。”他说,“可我还是想让你活过来。”
他顿了顿。
“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永远不原谅我,哪怕你活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恨我——我也认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晟。”他唤我。
“我知道我欠你的。”他说,“三年怨偶,最后那句话,都是我欠你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求你原谅。”他说,“我只想让你好好的活着。”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眼底很深很深的悔意。
过了很久,我开口。
“百里羲。”我说。
他等着。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也许我不想活着?”
他愣住了。
“我跟大夫商量好的,孩子活下来就行,为了怀上孩子我吃了很多药,怀上后又吃了很多苦,我不后悔,我早就算好了会死。”我说,“也许我早就受够了,受够了我们的互相折磨,受够了你的恨,受够了一切。我不如我爹,没力气斗下去了,只有我死了我爹才能活。皇帝的意思你从来都没有懂过,我们的命运早就已经写好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
“你把我拉回来,”我恶狠狠地拽住他的领子说,“让我再经历一遍这些,你觉得,是为我好?”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
“那三年,”我说,“我在那边,过得挺好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没有你,没有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说,“我一个人,忘记了所有,安安静静的,挺好。”
他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问,“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要不要活着?”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百里羲。”我说,“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
他没有说话。
“我也不要你还。”我说,“我只想——”
我顿了顿。
“只想再也见不到你。”
他的身子晃了晃。
我转身,往外走,我听到外面竟然无端端地下起倾盆大雨,一如我生产那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我还是没有回头。
“那些灯,”我说,“灭了吧。”
我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很安静,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我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出大门,走进大雨里。
我走入雨中的那一刻,天又变了,一下子艳阳高照。
门外是那条长长的山道,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路两旁是树林,枯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沙沙作响。
我沿着山道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也许是另一场梦。
也许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可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往前走。
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方。
走到忘掉这一切的地方。
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下脚步。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我的五感,是在莲台上一样一样醒来的。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
我听见他在哭。
那哭声让我想,这世上竟有人为我哭成这样,大约是个好人。
后来我信了,爱了。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那场哭,是真的。
可那个好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是我的怨偶。
是恨过我的人。
也是——
爱过我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密密的枝叶,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碎金色阳光。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
是安魂香。
有点苦,有点涩。
我知道,那是他点了三年、为我安的魂。
我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原来我走了这么久,还是走不出这味道,还是走不出这小小的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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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
蓝晟走了之后,我在佛堂里坐了三天三夜。
那些灯还亮着。一盏一盏,从莲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殿堂深处。火焰跳动着,青白色的,像是在呼吸。
我看着那些灯,想起三年前那个决定。
那时候我刚找到他。不,是刚找到他的魂魄。他飘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哪里都不去。就那样飘着,像一缕无家可归的烟。
我问他,你要不要回去。
他没有回答。
我替他回答了。
我用我的血,点了这三千盏长明灯。一盏灯烧一年,三千盏灯,够烧三年。三年里,他的魂魄会一点一点被拉回来,五感会一点一点恢复,最后——他会从莲台上醒来。
我以为这是为他好。
我以为让他活着,与家人团聚,幸福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想到,他不想活。
他说,他在那边过得挺好的。
他说,没有我,没有恨,没有利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个人,忘记所有的事情,安安静静的,挺好。
我听着那些话,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我做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想让他活着,可他想死。
我想弥补,可他不要。
我想说对不起,可他不想听。
最后他说的那句话,还在我耳边响着。
“我只想——再也见不到你。”
一如我曾经发下的毒誓灵验,他也不想见到我。
我闭上眼睛。
三千盏灯在我眼前跳动着,明明灭灭。
我忽然想,如果我也死了,会不会能在那边见到他?
他说过,他不想见我。
可我还是想见他。
哪怕他恨我,哪怕他不原谅我,哪怕他见了我转身就走——我也想见他。
我想当面告诉他一句话。
那句话,三年前就该说的。
三年怨偶,我说过最恶毒的话,他做过最绝情的事。
可有一句话,他没有对我说过,我也从来没对他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我怕说了,就输了我与他之间的较量。
可现在,输赢还有什么意义?
他已经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莲台边上。
莲台还是那座莲台,莲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莲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
我伸出手,抚摸着那一点温度。
然后我低下头,凑到莲心边上。
轻轻地,说了那句话。
说完之后,我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原来说出来,是这样轻松的。
我转身,看着那些灯。
三千盏灯,还亮着的只剩一盏。最后一盏还会亮很久,很久。可已经不需要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走近最后的一盏灯,伸出手,探进那簇青白色的火焰里。
火焰舔上我的指尖,不疼,只是烫。很烫,烫得像是要把人烧化,烧出人的灵魂。
我看着那火焰一点一点往上蔓延,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
那火烧得很慢,很慢。
慢到我有足够的时间,想很多很多事。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我们成亲那天。想那三年互相折磨的日子。想我在百里家被烧那天,我一个人走出去,头也不回的样子。
想他醒来那天,我在莲台边上跪着,看着他睁开眼睛。
想他问我“你是谁”的时候,我说“我是你夫君”。
想他终于想起来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累。
很累很累的累。
他说他累了。
其实我也累了。
累了很多年了。
火焰已经烧到了肩膀。
我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人死的时候,五感是一样一样消失的。
先是味觉,再是触觉,然后是视觉、听觉,最后是嗅觉。
他是会先尝不到味道,然后感觉不到我的触碰,然后看不见我,然后听不见我说话,最后——闻不到我的味道。
他醒来的时候,是先恢复的听觉。
他听见我在哭。
他跟我说,是我的哭声让他觉得,我是个好人。
我闭上眼。
火舌已经顺着衣服舔上我的脸。
很烫。
很暖。
蓝晟。
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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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嗅觉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很多很多年。
路一直在脚下延伸,没有尽头,也没有边际。有时是山道,有时是平地,有时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我不在意。
我只是走着,一直走着。
走到后来,我连自己在走都忘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又一步。
直到某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
又是熟悉的安魂香。
有点苦,有点涩。
我停下脚步。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路,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可那安魂香就在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
蓝晟。
蓝晟。
我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是无可奈何的。
原来走了这么久,还是走不出这味道,跨不过阴阳之界,离不开那小小的莲台。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桥。
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桥的那一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的衣裳,束着玉冠,眉目清朗。他站在桥那边,隔着整座桥的距离,看着我。
是他。
百里羲。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蓝晟。”
他的声音从桥那边传来,很轻,很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这里等。”他说,“等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他,在心里吐槽他阴魂不散。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愧疚,没有悲伤,没有那些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
“等你。”他说。
“等我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你一样东西。”他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是一盏灯。
青铜的灯盏,雕着莲花,莲心托着一簇小小的火焰。火焰是青白色的,烧得很安静。
长明灯。
那盏他用血点的灯。
“这是你的。”他说,“还给你。”
他伸出手,把灯递向我。
我没有接。
“我不要。”我说。
他的手顿在半空。
“这是你的命。”他说,“我烧了三年,把它还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百里羲啊,你真笨。”我说,“你以为命是什么?是可以借来还去的东西吗?”
他没说话。
“你让我活过来,问过我想不想活吗?”我问,“你让我再经历一遍那些事,问过我想不想经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没有。”他说。
“那你凭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他说,“我不想让你死。”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可那时候,我只想着让你活着。不管你想不想活,不管你会不会恨我,我只想让你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你想起来了,走了,我才明白,”他说,“原来活着,不是最重要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最重要的,”他说,“是你想不想。”
他顿了顿。
“你想死,我就不该让你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光。
“你知道我想什么?”我戏谑地问。
他没说话。
“我想……”我说,“再也见不到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来?”
“因为,”他说,“我想当面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深。
“蓝晟……”
他唤我的名字。
很轻,很轻。
“那句话,”他说,“我早就该说的。”
我等着。
他开口。
“我爱你。”
三个字。
很轻,很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仿佛我们如同这世间上一对最平凡的夫妻一样。
我愣住了。
三年怨偶。互相折磨。他刚结婚时说过最恶毒的话,做过最绝情的事。可这三个字,他从来没说过。
从来没有。
“你……”
他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晚了。”他说,“我知道你不信。可我还是要说。”
他看着我,目光很轻,很轻。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跟你相处了这么些年,你,你也没那么讨厌。”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三年,”他说,“我说了很多混账话,做了很多混账事。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怕。怕你看出我爱你,怕大家看出我爱你,我爱上的是父亲的敌人。”
他的眼泪流下来。
“可到头来,这些脸面才是最不要紧的。”
他笑了。
那个笑很苦,很涩,比我曾喝下无数碗中药后露出的表情还苦。
“蓝晟啊,”他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很轻,很轻。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眼底很深很深的悔意。
过了很久,我开口。
“百里羲。”我说。
他看着我。
“那句话,”我说,“我等了很久。”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可我看得很清楚。
是欢喜的笑。
我走上前,一步一步,走过那座桥。
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
我也是凉的。
可我们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蓝晟。”他唤我。
“嗯。”
“这一次,”他说,“我们一起走。”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我开口。
“好。”我说。
我们转身,一起往前走。
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着,流得很急,像是要赶着去什么地方。河面上飘着许多许多的花,红的花,红的妖艳,红得像血,又红得像我们当初大婚那日我的嫁衣。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百里羲。”我说。
“嗯?”
“你点的那些灯,”我说,“灭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灭了。”他说,“最后一盏,我亲手灭的。”
“怎么灭的?”
他没有回答。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笼在一片淡淡的雾里,眉目安静。
“百里羲?”
他转过头,看着我。
弯了弯嘴角。
“用我自己啊。”他说。
我愣住了。
“你……”
“三千盏灯,烧了三年。”他说,“还剩一盏的时候,你走了。”
他顿了顿。
“我用那盏灯,烧死了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蓝晟。”他说。
“嗯?”
“这一次,”他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很深很深的东西。
过了很久,我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好。”我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回过头。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那座桥还在,桥下的河还在,河里的花还在飘。
可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握着我的手,走在我身边。
我们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天荒地老。
走到再也不分开。
走到——
再也没有恨的地方。
8. 虚实相生,梦里梦外
百里羲找到蓝家在乡下的宅子时恰好是火势最旺的时候,无情的大火已经爬上了木质的屋檐,滚滚浓烟飘在天上。
府邸的大门是从内反锁上的,百里羲站在大门用力的敲门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从前的事,每次他下朝回家站在蓝晟的房门口正欲敲门时,门往往会自己打开,蓝晟就含着笑站在门后。
他站在门外,蓝晟在门内,只是如今的门再也不会自己打开了。
这座府邸为了防山匪和野兽,围墙设立的格外高,没有外物的帮助,百里羲除了飞没有别的办法进入。
府内还有人的喊叫与哭声。
百里羲绕着围墙走,在大门往左走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找到一棵歪脖子树。
百里羲爬上了树,树枝的末端离府邸的墙还有一段距离,第一次跳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力度,指间仅仅碰到墙边就狠狠地摔倒了地上,有了第一次经验百里羲这一次用力一跃。
真到了围墙上百里羲看着地面有些头晕,可也没有退路了,闭上眼睛心一横抱住头就往下跳。
百里羲刻意在空中翻了个身,用后背挡住冲击,虽说背后火辣辣的疼,却也好过摔断腿。
他往里面走。
宅子里许多房间都着火了,火势最严重的也就是宅子的主卧,许多家仆在给房间泼水,一桶接着一桶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少爷的尸体还在里面……”有个嬷嬷的嘀咕被百里羲听到了。
“你说什么?!??”
“蓝晟死了?”百里羲的焦急与愤怒藏不住。
火是由内向外烧的,蓝晟又是一具尸体,火刚起来的时候他也逃不掉,现在火势越发猛烈,就算是再忠心耿耿的家仆也没有人在此刻愿意为了可能已经被烧成灰烬的主子搭上自己的性命。
百里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他想。
大概是恨,凭什么蓝晟可以轻飘飘的赴死,他们之间还没算清呢。
“哎呀,公子莫要傻了呀。”嬷嬷在门外大喊,百里羲已经头也不回的冲进了房间。
门外的喊声和叫声,百里羲都已经听不清了,他的面前横亘着烧的正旺的帷幔,地上原本昂贵的海上丝绸之路上换来的外国地毯挡住了百里羲的前路。
被火烧到的时候,百里羲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触电一样的感受,他猛地缩回去。
火焰在左腿皮肤上灼烧,皮肤在收紧、绷紧、开裂。
剧烈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浓烟滚滚,呼吸已经变得困难。
百里家的人都倔强,戍守边关数十年和少数民族的战役死伤惨重却仍然坚守阵地。
百里羲没去过边关,可骨子里的执拗劲和他的先辈是一样的。
无视危险后他终于走到了心心念念的人身边。
蓝晟已经死了,甚至是死得很难看。
头发因为汗湿而紧紧贴着他的脸庞,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是痛苦的神色,身上是难闻的血腥味和淡淡的骚尿味,一床苏绣的被子上也浸满了难产时的血水,被子盖住的大半身子是最后的一丝体面。
他安静地躺在在床上,百里羲趴在床边抓着他那早已凉透的手。
火,围住了这对“怨侣”。
周围是红色的,暖黄色的光晕,火舌吞噬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极了大婚那日喜烛烧着的声音。
他来的不是时候,蓝晟已经死了,火灾不过是老天折磨他,连尸体都不愿意留下。
还好他见到了他。
足矣。
…………………………
京城向东北方向走六百余里地,有一座破庙,里面住着一个浑身烧伤,面容可怖的方丈。
庙中放着一个巨大的莲台。
“传闻庙中莲台有奇力,可令人死而复生。”
今年的战事格外多,皇帝中央集权不断加强,对武将毫无信任,输了就一昧的在边疆问题上服软赔款。
皇帝高官稳坐朝堂,边疆失土只存在于那喝醉了的文人墨客笔下。
连文官都当上了主帅,战士们的血流干了,还是败了。
来庙里祈福的人很多,求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的——人死复生。
百里羲印象最深的一位,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妇人,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全死在战场上了,她从南方走到这里,就为了点上几盏灯,她仍然固执地等待着他们。
鉴壬二十四年夏
百里羲来到这个破庙的第三个月。
很普通的一天,他和往常一样跪在蒲团上,虔诚的祈祷着他的复活。这一次他做了一场梦,梦里莲台发奇力令人死而复生。
梦境外朝堂的追兵到了,又是一把大火烧的干干净净。
大梦一场,一切皆是执妄与虚念。
而面目全非的百里羲,在美丽的虚无中找到了归宿。美好的梦啊,不必再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