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共良宵》作家夏至未至

9、旧忆重拾 姑苏一别，

　　姑苏一别，转眼三载。

　　苏清欢把自己关在沁欢院，不再外出，也不再打探阿尘的消息。山寺惊鸿一面，城楼月下相逢，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勇气。明知他尚在人世，却要克制住相认的冲动，这份煎熬，不比六年空等轻松半分。

　　她依旧每月十五坐在桂花树下望月，只是话越来越少。两枚成对的桂花玉佩，被她锁在紫檀木匣内，轻易不再开启。

　　晚翠常常叹气：“小姐，明明人就在红尘里，您偏偏选择遥遥相望，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苏清欢望着天边冷月，轻声回答：“我怕强行唤醒记忆，会撕碎他如今安稳的日子。可我心里又清清楚楚，那段岁月，不可能真的彻底烟消云散。”

　　刻入骨髓的爱恨盟约，岂是一场寒江失忆就能彻底抹平的。

　　千里之外，西南山水之间。

　　化名阿尘的沈临川，这三年始终心绪不宁。姑苏城楼的那一夜，青衣游人落寞转身的背影，无数次闯入他的睡梦。心口的玉佩每每到月圆之夜便微微发烫，脑海里破碎的画面越来越多：雁门关的血色孤城，冰河刺骨的寒流，梧桐巷落的江南烟雨，还有一束齐肩断发，一双含泪凝望的眼眸。

　　头痛一日胜过一日。

　　青崖老者临走前留下一句谶语：“尘缘不断，记忆终会破土而出，越是逃避，越是煎熬。”

　　他不再隐居山林，顺着心底朦胧的牵引，再度一路向东，直奔姑苏。

　　他没有直奔苏府，只是日日徘徊在护城河畔、山寺石阶、长街旧铺，试图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

　　这一年深秋，姑苏举办重阳诗会，文人墨客齐聚河畔亭台。苏清欢拗不过族中晚辈的恳请，一身素色长衫，悄然到场静坐。

　　秋风临水，桂香随风漫过河面。

　　阿尘站在对岸石桥上，一眼便看见了亭中静坐的人影。

　　一瞬间，天地寂静无声。

　　无数被冰封六年的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梧桐巷口，少年银甲初卸，亲手为少女绾起青丝，许下岁岁共赏良宵的诺言。
　　离别前夜，她亲手将桂花玉佩塞进他怀中，叮嘱他活着归来。
　　雁门关孤城断粮，他在营帐内一遍遍书写平安家书，怕她忧心半分凶险。
　　寒江突围，冷箭穿胸，冰水吞没身躯，意识消散前，满心都是江南闺中人。
　　还有三年前城楼望月，女子眼底隐忍的泪水，分明是久等不得、相逢不识的悲苦。

　　头痛撕裂神魂，阿尘扶住石桥栏杆，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浸透衣衫。

　　前尘往事，爱恨相思，沙场烽烟，江南风月，尽数归位。

　　他不再是无牵无挂的山野闲人阿尘。

　　他还是那个身负盟约，亏欠了苏清欢一整个青春的镇北将军沈临川。

　　对岸亭子里，苏清欢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眼望向石桥。

　　四目遥遥相接。

　　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陌生茫然，而是翻涌无尽的愧疚、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隔着一湾秋水，沈临川声音嘶哑，一字一句，穿越秋风传到对岸：“清欢。”

　　仅仅两个字，让苏清欢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崩断。

　　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滚落脸颊。

　　她等这一声呼唤，等了整整九年。

　　人群四散，两岸只剩下彼此。沈临川快步奔过石桥，几步冲到亭前，站在她面前。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历经生死磨难，眉眼添了风霜，一身布衣朴素无华，唯独眼底深情分毫未减。

　　他伸出手，看见她齐肩短发，心口一阵绞痛。

　　“断发立誓，苦守婚约，是我负了你。”

　　苏清欢别过头，抬手拭去眼泪，声音轻颤：“我以为，你会一辈子忘了所有前尘。”

　　“忘不了。”沈临川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指尖触到她腕间经年的薄茧，满心疼惜，“寒江冰封得了神魂，封不住刻进骨血的念想。玉佩日夜发烫，梦境夜夜都是江南，我只是迟迟找不到通往你的路。”

　　失忆这些年，他看似自在逍遥，实则半生都陷在莫名的空虚里。如今记忆归位，所有茫然怅惘终于有了归宿。

　　亭外秋风扫落桂花，漫天花瓣飘落在两人肩头。

　　当年离别之时，桂花满庭；久别重逢之日，依旧桂香满城。

　　“当年雁门关被围，驿路断绝，我不敢寄信，怕消息泄露连累苏家。”沈临川缓缓道出当年绝境，“我宁愿让朝廷放出全军殉国的消息，换江南一方安稳。我拼尽全力突围，只为活着回来赴约，谁料中途遭人暗害坠江，一睁眼，前尘尽失。”

　　九年分离，一半是乱世身不由己，一半是天意捉弄失忆。

　　苏清欢静静听着，多年的心结终于缓缓舒展。

　　她不怨他音讯断绝，不怨相逢陌路，乱世沙场，他早已做到力所能及的周全。

　　“我在姑苏等了你一年又一年，每一个月圆之夜，都对着明月和你赴约。”她轻声道，“我们约定千里共良宵，这么多年，月色从未失约。”

　　沈临川抬眼望向天际，夕阳落尽，一轮圆月缓缓爬上枝头，清辉如水，笼罩亭台河水。

　　他将怀中那枚桂花玉佩取出来，与她匣中取出的另一半紧紧合在一起。双玉相合，严丝合缝，一如当年未曾被战火拆散的诺言。

　　“前半生我亏欠你的等候，往后余生，每一轮明月，我都陪在你身侧，不再让你独自一人望月。”

　　苏清欢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桂香满衣。

　　当年一句千里共良宵，隔了九年山河阻隔，隔了一场失忆陌路。

　　如今旧忆重拾，故人重逢，月光不再分隔南北两地。

　　沁欢院的门扉终于不再常年紧闭。

　　此后每一个月圆良宵，桂树下不再只有孤身一道影子。

　　山河平定，烽烟散尽，旧梦重拾，故人相守。

　　明月依旧照人间，往后岁岁良宵，身旁终有心上人并肩望月，再不分离。